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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树山:汉代的官场生态

更新时间:2015-08-03 10:39:03
作者: 周树山  

   何为家臣型官员,举一人之例而证之。周昌,早年随刘邦打天下,乃刘邦左右心腹之人,性格刚烈,敢于直言,连重臣萧何、曹参等人也得让他几分。一次,周昌入宫奏事,撞见刘邦正抱着爱妃戚姬亲热,周昌转身即走,刘邦光着脚追了出来,按倒周昌,骑在他的脖子上,问道:“我何如主也?”周昌拱不起来,抻着脖子喊道:“陛下即桀纣之主也。”刘邦哈哈大笑,放开周昌,心中对其尚存几分忌惮。刘邦欲废太子刘盈,立戚姬之子如意为太子。众臣苦争不得,唯周昌朝堂之上愤激强谏,刘邦问他为什么,周昌口吃,怒气冲天,结结巴巴冲刘邦喊道:“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他的憨直之态把刘邦也给逗乐了。正巧吕后在屏后偷听,见周昌,跪谢道:“如不是你,太子差点就给废了!”刘邦晚年,忧虑自己喜爱的赵王如意不得善终,常悲歌慷慨,以寄忧思。刘邦知道周昌坚忍亢直,不易屈挠,连吕后、太子都敬惮他,于是派周昌为赵王相,保护赵王。周昌泣曰:“臣开始就追随陛下,为何半路抛弃把我派到诸侯国去呢?”刘邦说:“我知道这事委屈了你,但我忧虑赵王未来的安危,为了我,你就受些委屈吧!”刘邦死,周昌不忘刘邦生前之托,全力保护赵王如意不被吕后所害,虽然后来赵王如意终被吕后鸩杀,非不尽责,力所不逮也。

   周昌是典型的家臣型官员。他并非刻意包装自己,在假象的伪装下藏着渊深的心机,有着精明的利害算计(此类官员活得最累),他完全是率性随意,有话即说,不怕忤逆君主,然而君主却深知他的忠诚,喜欢他的性格,甚至以家事相托。他和君主可以平等地对话,嬉笑隐私,全无避忌,他几乎就是君主的私人朋友。他并无什么过人的才能和超群的智慧(在庙堂上,才能是最靠不住的,它或许可以使你窜升高位,但它同时也可以使你堕入深渊),仅因其性情得君主信重,同僚也尊重和喜欢他。他的情商高于智商,因此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他并非一定要害人,但他决不喜欢以才能自居一本正的策论型官员,他们有两种绝不相同的气味,不能相容。由于得君主眷宠,他会收获庙堂上所有的好处——官位和财富。一般人情可以理解的过错(诸如财富和美女之欲)会得到君主的谅解,不会受到追究。他决非佞幸弄臣,没有人格的无耻小人,也非大奸大恶之徒,他只是庙堂上优游自如的宠儿——家臣型的官员。

   策论型官员晁错遇到的家臣型官员名叫袁盎,一个比周昌更聪明然而也是更危险的人物。家臣型官员敢于犯颜直谏,但决非冒傻气,乱放炮,设身处地为君主着想,话说得得体,因此会得君主喜欢。汉文帝即位后,同辈的刘氏王侯大多被吕后所杀,只剩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刘长,封淮南侯。刘长狂悖不法,袁盎多次劝文帝削其封地,严加督责,文帝爱其弟,放纵回护。后刘长谋反,事发议罪,又不忍加诛,流放蜀地。袁盎谏阻,认为文帝骄纵以至于此,刘长性刚烈,一旦死于流放途中,陛下将有杀弟之名。文帝不听,刘长果于途中绝食而死。文弟哀甚,为之辍食痛哭。袁盎入见,文帝说,悔不用公言,以至于此。袁盎宽慰帝心,句句都说到了文帝的心里。文帝转悲为喜,袁盎自此名重朝廷。在帝王专制的国度里,帝王的家事也就是国事,参与其事的臣子如言语不当,极易忤犯讨嫌,甚至因此获罪。但袁盎却因此为君主所喜,可见他深谙人情,能够把准君主的脉。有一次,文帝车行霸陵,欲从一条又长又陡的高坡飙车而下,跟随的袁盎立即拉住马缰。文帝问:你害怕了吗?袁盎回答:臣闻富家子尚知惜身自爱,为君主者,更应不履危险之地,不存侥幸之心。如今陛下乘六马飞车,驰下高坡,一旦马惊车毁,陛下纵不自爱,又如何对得起太后和宗庙呢?文帝闻言而止。文帝有爱妃慎夫人,与之同起坐。一次游上林苑,侍从在皇帝座下布好席子,袁盎引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皇帝也怒而起身,认为袁盎怠慢羞辱他的心上人。袁盎上前进言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如今陛下既已立了皇后,慎夫人乃妾妃,妾妃怎可与君主同坐?陛下如果爱幸慎夫人,可以厚赏之。大庭广众之下与之同坐一席,失尊卑之礼,乱上下之序,好像是爱她,其实是害她。陛下不闻“人豕”之事吗?(刘邦死,吕后残害戚夫人,断其手足,剃光头发,灌药使之喑哑,置猪栏中,称为“人豕”)文帝醒悟,入语慎夫人,慎夫人转怒为喜,厚赏袁盎。如果袁盎只为君主着想,完全不顾自己祸福得失,那他就成了晁错那样的人物。袁盎知道庙堂上的危险来自哪里,而且知道如何化解它。一个名为赵谈的宦官常在皇帝面前说袁盎的坏话,他知道这是十分危险的。袁盎的侄子常陪侍皇帝,对他说:你要当皇帝面羞辱赵谈,赵再进谗言,皇帝就不相信了。袁盎以为善策。皇帝上朝,赵谈与皇帝同车骖乘,袁盎跪伏车前,进言曰:臣闻与天子共乘一车者,皆为天下豪英。如今大汉王朝再没有人,陛下也不该和刀锯刑余的宦竖乘车同行啊!皇帝听此言,笑了,即命赵谈下车,赵谈只好哭着下了车。袁盎先后做过齐、吴等诸侯国的相,吴王刘濞久有谋反之心,但袁盎善游帝王和诸侯之间,最后皆能全身而退。这样一个庙堂高人,策论型的晁错岂是他的对手!

   家臣型的袁盎与弄权型的申屠嘉也有过一次交集,但高下立判。一次,袁盎道逢丞相申屠嘉,忙下车拜谒。申屠嘉摆臭架子(弄权型就这个德行),坐在车上应付两句,即命车开道。袁盎惭恨在心,但官阶不如申,如果隐忍受之,那就不是袁盎。袁盎立即到丞相府去见申屠嘉,申故意拖延好久才接见他。袁跪求申,屏退左右,给他个机会说话。申屠嘉傲然(足见其愚也)道:假如你谈的是公事,与我的下属商议,我会向上呈报;如果你有私房话要说,我不听!袁盎只好起身,问道:您贵为丞相,自认为与陈平、周勃相比如何?申回答:不如。袁盎说:好,您自己也承认不如他们二位。陈平和绛侯周勃辅佐高祖定天下,因此而为相。后者更有诛诸吕、定刘氏之功。您原本是个张弓发箭的小卒,没有统帅千军万马,更无奇计攻城野战之功,幸而为相,理应谦虚谨慎。当今皇上尚且礼敬贤才士大夫,遇有上奏者,必停车受之,其言可用,无不称善而施行之。而您高堂危坐,辱慢朝臣,闭箝天下之口,变得一天比一天愚蠢。如陛下以圣主责愚相,您大祸临头的日子也就不远了!一番话,打掉了申屠嘉的威风,申忙拜之以礼,道:我是个粗人,无知无识,幸得将军见教!忙请为上座,待为上宾。

   袁盎最讨厌的就是一本正的晁错,后者一副天降大任于斯人的架势,似乎安邦定国,舍我其谁,完全不懂庙堂规矩,人情事理。二人积不相能,晁错在场,袁必避之,袁盎在座,晁也避之,两人从未同堂共语过。如果庙堂如山林大泽般广阔,两只气味迥然的动物或许能在各自的领地里相安无事。但庙堂空间有限,两人势必相逢恶斗。事情的起因是景帝时的吴楚七国之乱,吴王刘濞等诸侯久有谋反之心,为了巩固帝国的中央权力,晁错提出削夺诸侯封地,限制诸侯权力的政策,吴楚七国乘机兴兵造反。晁错时为御史大夫,袁盎曾为吴王之相,晁错提请追究袁盎私受吴王财物之罪。这里有没有为除异己,公报私仇的因素呢?有。但也决非栽赃陷害。案件查实后,袁盎丢了官,被免为庶人。这次袁盎被狠狠咬了一口,虽然咬的不轻,但还不至致命。但晁错不罢手,指示手下继续追究袁盎心知吴王反计隐而不报之罪。这事有没有呢?也有。袁盎去吴赴任前就知吴王有反心,但为了自保,只求在自己任上不反,也就逃脱了干系。在吴期间,得吴王厚遇,焉得不知其计?这事真要追究下去,袁盎肯定掉脑袋。袁盎大恐,开始绝地反击。晁、袁之较量,其实无关是非真相,完全是庙堂上各自真实力量的对决。首先,晁错朋友太少,政敌太多,就连他的下属都不肯听他的,不但拖着不办,反而去给袁盎通风报信。袁盎为了保命,不惜破釜沉舟,他的人缘好,朋友多,和做过大将军的内戚窦婴是知交,通过窦婴,他得以入见皇帝。恰好晁错也在皇帝身边,谈起吴楚之乱,袁盎曰不足忧也。皇帝说,吴王煮盐铸钱,富可敌国,如今联合六国起兵,何不足忧?袁盎说:吴王煮盐铸钱,实有其事,但撺掇他谋反都是些无赖,如有英雄豪杰,辅之以正道,必不致反。话说到这里,晁错立即附和道:袁盎的话说得太好了!晁错平生第一次在皇帝面前赞赏袁盎,这事可太蹊跷了!但晁错可能是想继续发挥的:你袁盎不是在吴为相吗?辅佐到最后把吴王给辅佐反了,请问该当何罪?但这话尚未出口,皇帝着急,忙问袁盎:计将安出?袁盎请求皇帝屏退左右,他要单独跟皇帝谈。皇帝立刻令众人回避。晁错是近臣,没走。袁盎说:臣所言,人臣不得知,只能和皇帝一个人谈。皇帝只好叫晁错也回避。晁错被屏退东厢,心中的怨恨真是无以言表。但恨也无益,这一次就要了他的命。袁盎对皇帝说:吴楚等并非真的要造反,两国互相通信说,高皇帝子弟本各有封地,可贼臣晁错竟要陛下折损诸侯,削夺封地,所以以造反为名请诛晁错,复其故地。如今之计,只有斩晁错以安抚诸侯,派使节赦吴楚之罪,则七国之乱兵不血刃可平。此言一出,皇帝默然。皇帝为太子时,晁错为其家令,对晁错极其欣赏佩服,当了皇帝,又引为心腹股肱之臣,如今。他要在皇权安危和臣子性命之间做一权衡选择。皇帝沉默良久,叹息一声,道:唉,我不能因为爱一个人而置天下于不顾啊!一句话,决定了晁错的命运!皇帝重新启用袁盎,派他为使,秘密出使吴国,安抚诸侯。十几天后,以丞相庄青翟为首的几名大臣上疏皇帝,历数晁错之罪,“错当腰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晁错全家老少应被杀绝。皇帝批了一个字:“可。”此时晁错尚蒙在鼓里,依然为国事筹划奔忙,一个大臣诓骗他,说要和他一同巡查街市,晁错上了车,被拉到东市,身上还穿着朝衣官服,即被腰斩。

   晁错对皇朝之忠诚和他治国之才能皆无与伦比,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当他协助皇帝,更定法令时,已引起诸侯国利益集团的一片哗然,沸反盈天的反对之声惊动了身在家乡的老父,他特意赶到京城,规劝儿子说:天下者,刘氏之天下,诸侯者,刘氏之诸侯,皇帝初即位,你辅佐为政,为何侵削诸侯,疏人骨肉,惹得众议汹汹,招人怨恨,你这是何苦来?晁错回答说:固应如此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啊!晁父含泪说:刘氏安矣,而晁氏危,求求你,我死后你赶快弃官回家,我不忍见祸灭全家啊!晁父随即仰药自尽。悲哉晁错,处凶险庙堂之上,夹在家天下的虎狼之争中,以策士之高论,书生之清狂,臣子之忠贞,与弄权型和家臣型的庙堂大鳄捭合周旋,难道会有更好的下场吗?

   “凤飘飘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诵贾生屈子之赋,念李斯被刑之言,思晁错诛戮之祸,文人书生不近庙堂,不入官场,岂非天怜之哉!

    

   发表于《书屋》2014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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