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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雁平:《读书分年日程》与清代的书院

更新时间:2015-07-24 23:31:51
作者: 徐雁平  
就有便利之处。康熙年间汤来贺订白鹿洞学规,于“潜心读书”一条下注明“学者或仿先儒分年之法,每年读一书,又推其意而为分月之法,每月读一书”。② 吉安知府罗京康熙三十年作《白鹭洲书院馆规》,于“诵读”一条下,明示“各宜自立日课簿,每日或看经书若干,或读时文若干、古文若干,以及论表策判若干,《通鉴》《性理》各书若干,”[14] (p. 583)此中已有程端礼《读书分年日程》的影迹。汪由敦(雍正甲辰进士)于《丙辰科山东乡试策问五道》中亦指出此点:

   书院之设与学校相表里,而或以为声气之资,是岂设教之初旨欤?其设教之条目,使之检束身心,淹通经史,宜如何而可?先儒之法,莫善于胡瑗之经义治事斋,与朱子白鹿洞学规,分年读书法,今有能仿而行之者欤?[15] (p. 751)

   大致这些兴办文教的官员有一种类似的思路:欲育才,必重书院,而使书院能收实效,又必守《白鹿洞学规》、《读书分年日程》。唐鉴(嘉庆十四年进士)崇尚洛闽之学,尝主钟山书院,他在《赠贺藕耕太史提学山西序并九条》一文中,亦表现出相近的意思。

   士未尝无才,在所以养之何如耳。养之之地莫重于书院,诚使书院山长守《白鹿洞学规》以为教,守程氏《读书分年日程》以为功课,则贤者不过数年而底于大成,不贤者亦为过数年而进于贤,书院之士皆贤,天下之人才将不可胜用矣。③

   清代书院之兴盛,实从雍乾之际始,自表象观之,此时文人在书院的讲学渐有增多之势;而在政策方面,朝廷亦大力扶助。雍正十一年谕:“各省学校之外,地方大吏每设立书院,择一省文行兼优之士读书其中,使之朝夕讲诵,整躬励行,有所成就,俾远近士子观感奋发,亦兴贤育才之一道也。”[16] (p. 340)乾隆元年谕对书院的地位又进一步确认,以为“书院即古侯国之学也”,而对居讲席者和从游之士都有较高的要求,以为如此才能成就人材。

   凡书院之长,必选经明行修,足为多士模范者,以礼聘请;生徒必择乡里秀异,沉潜学问者,酌仿朱子白鹿洞规条,立之仪节,以检束身心;仿分年读书之法,予之程课,使贯通经史。学臣三年任满,咨访考核,如果教术可观,人才蔚起,各加奖励,六年之后著有成效,奏请酌量议叙;诸生中材器尤异者,准荐举一二,以示鼓舞。[16] (p. 341)

   “白鹿洞规条”和“分年读书之法”相伴而行,是因为其内在的关联,只不过前者从大处着眼,后者从细节入手而已。雍正年间刊刻的《钟山书院志》卷十列有四项教条:“敦慎行以忠孝为本始,”“慎交游以礼义为信从,”“明经学以传注为楷模”,“课文艺以经史为根源”,它们是在有意“仿朱子鹿洞教条及程氏家塾日程”。[17] (p. 546)乾隆圣谕,其时是“行文各省督抚学政”,想必是有一定的权威性;而地方官亦乐意兴办文教,以此作为政绩,又能博得扶持风雅之名。钟山书院于次年即有仿效之举,总督尹继善勒石,院长杨绳武为作《钟山书院碑记》,[18] 是年杨绳武又有《钟山书院规约》之作,首四条为“先励志”、“务立品”、“慎交游”、“勤学业”,而接着的“穷经学”、“通史学”、“论古文源流”、“论诗赋派别”、“论制义得失”五条则有程端礼《读书分年日程》遗意。金陵在同治年间收复之后,地方大员重建尊经书院,又设立凤池书院,增加课额,购买房舍,补充膏火银,对于中兴寄予厚望,“苟循循程氏《读书分年日程》,父兄无欲速之望,师友无躐等之教,四十筮仕,陈力服官,则朝廷收效于贤才,人心各靖其躁竞,固不必骖咫角之驹,滋其侥幸也。”[18] 以下对采用《读书分年日程》的书院稍作梳理:

   其一,邵廷采订立的《姚江书院训约》共十条,其中第八条为“读书宜进”,所倡读书之法与《读书分年日程》接近,其中程朱学说之迹显然。“略仿山阴徐伯调课,以《五经》、《左》、《国》、《史》、《汉》、《性理大全》、《通鉴纲目》及唐宋大家分为经纬,每日读经五面,史五页,古文五六页,约三年可一周。至看书之法,先虚心涵泳四子本义,次绎《传注》、《或问》及《大全》中朱子之说,寝食于斯,忱有凑泊,及至下笔汩汩然从中流出,自是出人头地。程子教人半日静坐,半日读书,原非划然分限,深思者当自得之。”[19] (p. 536)

   其二,张伯行,康熙二十四年进士,历任内阁中书、江苏按察使、福建巡抚、江苏巡抚等职。伯行学宗程朱,一生致力于振兴文教,创办书院,在其乡创建请见书院,招志行之士,讲诵其中;任山东济宁道时,建清源书院于临清、夏镇书院于夏镇,又修葺济阳书院;巡抚福建,于福州建鳌峰书院,出所藏书,并搜先儒理学著作,编为《正谊堂全书》,程端礼《分年读书分年日程》就在其中。康熙五十二年张伯行于苏州府学内尊经阁后建紫阳书院,并订有《紫阳书院读书日程》,现录其要点,以见程氏《读书分年日程》的影响。

   人生一日不读书与读书而无法程,虽勤惰不同,其为失则均也。[略]今与诸生约,每日工课大略有四,悉书于策。洎乎浃月,将考厥成焉。[略]

   经书发明 经书为义理之渊源,[略]诸生每日看某经某书,自某处起至某处止,必潜思玩索,身体力行,凡有所得,印记于是日课程之内。读史论断读史有真性,[略]异日真人品,真经济,正从此中陶冶而出。[略]今与诸生约:每日看史,自某处起至某处止,有所发明论断,悉书于后。

   古今文 雕虫小技,壮夫不为;俳语优词,修士所耻。[略]《天人三策》东西二铭,以及《佛骨表》、《原道》诸篇,皆有关于世道人心者。至于制义一途,浚发自己之性灵,阐明圣贤之义蕴,且又廷献之先资之。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可无务乎?每日所作古文、时文,其备记之。[20]

   张伯行的“日程”虽不如程端礼的“日程”详尽,但通经、读史、作文的思路大致相似,而且要求生徒对每天所读所得以笔记之,亦同程氏之法。其他书院学规中,提及或仿效程氏《读书分年日程》者不在少数。

   其三,太仓娄东书院历任山长多有名家,如卢文弨、钱大昕、王昶等,第二任山长为沈起元,曾主讲江宁、济南、扬州等地书院,在娄东书院掌教时,曾订立教规。教规内容分为四个方面,其一“士子以立品为先”,其二,“为学以穷经为本,”以四书五经为中心,有余力可在本经融洽贯通之后治他经;其三,读史。“人不读史,识见必隘而陋,初学未能邃读全史,必先看《通鉴》《纲目》等书,考其治乱兴亡之所由。[略]再次第细看历代全史,以极其胜;”其四,作文。“古文作手,近日颇罕,大都为制义所误,然昔之工于制义者未有从古文中来者也。[略]在初学入门且先读八家,八家而上溯之《史》《汉》,溯之《左》《国》,更溯之《孟子》《尚书》,而古文之道尽矣。”为古文之法,备于八家,然经史为文章之本,故须先立本。[21] (pp. 233-234)此四方面有先后轻重之别,立品、穷经、读史、作文,顺序如同程氏《读书分年日程》,在读史、作文两层上,更有类似之处。

   其四,李兆洛道光年间在暨阳书院,尝以“小学问”“农桑问”诸题让生徒一陈意见,于“小学问”中亦提及《读书分年日程》,宋吕氏《小儿语》、明[元]程氏《读书分年日程》、袁氏《功过格》、黄氏《人谱》,皆小学之要书,而躬行之实事,然或以为《小儿语》为浅,《分年日程》为拘,《功过格》为诞,《人谱》为廓,能知其辨否?士先器识,此器识之大者也,其发愤一陈之。”[9] 虽未见文字表明李兆洛在书院中采用《读书分年日程》,然他将其与《功过格》《人谱》等并列,显然是让肄业生徒留意这一类书在读书做人方面的自律价值。

   其五,宗稷辰为群玉山房订学规,凡八条,除读经古文、史,作诗习字之外,亦有“严课程”一项:“每日晓起读古文,次及名家时文,饭后读经。有疑必质,临帖所临必就正,日中杂览子史,唯意所适,以养其度,复即所业文寻绎之。晚边诵诗,夜读文。向来如此,循而有恒可也。文期定以三八,至期专一作文,永日可作两篇,以免场中迟滞,讲书无定期,随时可以问答,若泛泛讲章,有何益处。”[22]

   其六,上海龙门书院的“课规”共有六条,其中第三条为“严日课”,亦是仿照程氏《读书分年日程》而来。该条曰:

   诸生宜各置行事日记册读书日记册,于行事日记册内分晨起、午前、午后、灯下四节,按时定课。大要以晨起午前治四子各经(一书熟读然后再读一书)及《性理》(每日读数章);午后读诸史《纲鉴》(专取一书从首读起,不得杂乱)及各家书(择其要撷其精,不得观无益之书),或旁通时务(须有实际),有余力或作文辞(须当于理,不得作闲杂词章)、或习书法(须端楷);灯下或兼及科举之业(宜多读先正阐发义理之文)。虽间有参差,总以绵密无间为主,每日课程及事为按候记于行事册,读书有心得有疑义按日记于读书册。[略]逢日之五、十,呈于师前,以请业请益,师有指授,必宜服膺。[23] (p. 73)

   此课规出自龙门书院首任山长顾广誉之手,字里行间,有严肃之气。叶裕仁《徵士访溪顾君行状》“君自幼慕其乡杨园清献之为人,刻意励行,昼之所为夜必书之于册,及长得元程畏斋《读书分年日程》,依其法以读经,攻苦淬厉者数年。[略]君独为不时风众势所指,一以程朱居敬穷理为本,以之自励,即以之勉之,见之著述,皆足以发挥理要,扶植人心,古称经师人师者。[略]”顾广誉早年读书得益于《读书分年日程》,在书院讲学亦以其律生徒,与友朋论学书札中亦提及。他对程端礼《读书分年日程》相当推崇。《复董枯匏书》:“矫今之弊,惟实体《小学》、《近思》、四书,以端其本,而又略仿古按年治经之法,于朱子《学校贡举私议》、程氏《读书分年日程》之所为,先治一经,次治余经,旁及《通鉴纲目》,与当世之务,必使体用交资,巨细兼贯,庶于古昔大学之意无悖。”[24]《与俞筠甫书》云:“学问之道,贵知其大,而又不可以陵节而施,其要亦在循序读经而已,法盖略备于朱子,[略]而元儒畏斋程氏辑以告人,又为重刻于灵寿,后来如闇斋、翠庭诸先生,率皆得力是书。自汉学盛行,而人始束之高阁矣。广誉年踰弱冠,始获见是书,见而慕之,以间惑于近时之说,旋作旋辍,故至今不能有成。然幸有数年之微功,差可为此日依据,则犹知尊信是书之效也。”[24]“(同治)五年兵备道永康应公建龙门书院于上海,延主讲席,至则仿吾乡陈确菴、陆桴亭两先生大学日程法,以课诸生,手披口讲,不敢稍自暇逸。疾革时,犹呼生徒至榻前,谆谆告谕,以是年四月二十七日卒于书院。”[25]

   刘熙载为龙门书院第三任山长,主讲达十四年之久,其德学均为学者所推服,以为有胡安定之风。刘熙载掌教,亦严尊课规,又立“课程”六条及细目二十二条,与诸生讲习终日不倦,“每五日必一一问其所读,所学何事,讲去其非而趋于是。”[26] (p. 791)正因为规制严且能始终坚持,并有名师掌教,故龙门书院在东南能和诂经精舍,南菁书院相辉映,造就一大批人才。《象山书院章程》十五条之中亦有专条指示读书问学之法,“诸生除每月两课期外,每日须有功课日记,不必专习时文”,“入门者必以质疑问难为始,每日读何书作何说设何疑问何难必有数条,不得草率,十日呈送院长鉴核。”[27] (p. 212)

其七,万斛泉(清轩)在道光十二年二十五岁时才见到程氏《读书分年日程》,“涣然知正学之门户,觉功修次序毫不可紊,遂笃信谨守,奋志求道”,至三十九岁授徒张氏两铭书屋,仿《读书分年日程》以为训,“严其课程宽其岁月,循循善诱。”[28] (pp. 232-237)此后,万清轩又应龙启瑞之聘,主讲汉阳崇正书院,订书院条约七则,又主河东书院。至光绪五年七十三岁时,又主讲叠山书院,直至九十七岁去世。在崇正书院条约中,万斛泉在“书籍宜购求”一条中,以为书院须藏书,而书之购藏“宜切遵程氏《分年日程》所载,并国朝所定经史性理治道制度等书”,[29] 万斛泉尝在苏州紫阳书院讲学,离开书院两年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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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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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京晓庄学院学报》2006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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