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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雁平:清代环太湖地区的书估、书船与书籍的流动

更新时间:2015-07-24 23:28:24
作者: 徐雁平  

   (万历四十七年七月十五日)无锡孙姓者一舫,泊余门首。余与马吃漫登其舫,客喜,出观诸种。

   (万历四十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吴江马玄洲、常熟叶少源移书画舫就余,出观倪云林小幅山水,楮系元时云粉笺,画笔粗辣,似学董源。

   (万历四十二年十二月七日)近日苏人书画舫,满载悉伪恶物。然晴窗无事,不论真膺,一一卷舒指摘,尽可消日忘年。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歙友吴心旸讳思齐者持卷轴来。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二十七日)余与儿子泛小舟,抵狮子汇吴心旸舫中,心旸又出观卷轴。[27]李日华所记的书画舫(或舫)所载书画或古董数量小有可观,且能沿水路寻觅收藏之家,而且能泊舟买家门口。因为书画舫有一定空间,较之行囊所携为多,且能展观,供买家欣赏、挑选。从万历四十三年两则日记可见,如无五月二十七日日记参照,仅凭五月二十六日日记,则不知歙县书贾吴心旸是乘书画舫来,由此可推知李日华日记中大量的书画交易很可能有一部分以依靠书画舫的运载而完成的,而这两则日记,也显示了书画欣赏交易的两种方式,一是书贾持书画到买主家中,一是买主登书画舫选购。

   书画舫虽是交易依赖的工具,但其形制似乎比书船讲究,可能多为文化水准较高者拥有。关于“书船出乌程织里”,前引《湖录》中的一段文字已经述及。织里在太湖边缘,书船由太湖进入其他水路网络,由东苕溪、西苕溪可入湖州府大部分地区,书船在湖州出现,自有其得天独厚的交通优势,故书船贸易,推动形成一个以江浙为中心区域的书籍交流网络。最初的“书客”,为“织里诸村民”,但后来有知书的业书者渐渐增多。同时书船在文人学者的诗文中留下的印迹,有增多的趋势,如顺治九年吕留良买旧本《朱子语类》,“为书船所欺”,所得乃不全之本;[28]宋荦康熙三十五年在姑苏书船上购得元刻本《宋史续通鉴长编》;[29]黄丕烈在其藏书题跋中有18则提及书船或书船友。以“书船友”名义多次出现的是郑辅义、邵宝墉、曹锦荣、吴步云等:

   (乾隆六十年)八月十日,书船友郑辅义携是本来,系太仓谢星躔钞本。(《柳待制文集》题跋)[30]

   (嘉庆二十年)六月六日,前月来过之书船友曹锦荣复来,盖为有别种交易介余关白也。云从吴江附夜船而来,包中携有文瑞楼墨格钞本杨铁崖文集一册。(《铁崖赋稿》题跋)[31]两则题跋,尤其是后一则中曹锦荣“附夜船”携书而行的记录,约略显现江浙纵横交错的水路上忙碌的身影,同时书船友及书船也形成了一种富有诗意的文化景观。此一景观在明代只出现少数几次,如在董说的诗集中出现过几次,而至清代则频频出现,“门前新到卖书船”渐成为描写江南水乡诗作的一个新起意象:

   朱庄泾畔见人烟,近水雕胡虾菜鲜。隔岸便通汲古阁,夜来闻到卖书船。(陈瑚《湖村晚兴》十首其八)[32]

   草堂地僻近湖干,南北坨连夕照寒。……卖书船到添新帙,问字人来整旧冠。如此敝庐归亦得,残年真合伴渔竿。(邵长蘅《冬日寓斋杂兴戏学放翁体十首末章专呈漫堂先生》其六)[33]

   消磨长日仗丹铅,常苦巾箱少逸篇。解事童奴传好语,门前新到卖书船。(赵翼《消夏绝句》十首其四)[34]

   竹床冰簟恣安眠,一雨凉生九夏天。侵晓奚童报奇事,门前新到卖书船。(孙原湘《消夏杂诗》二首其一)[35]卖书船成为诗料、成为新颖的意象背后,自有其丰富的文化内蕴。正因为书船的贩运,使得偏僻的草堂、难以消磨的长夏不再难以忍受,反而有难得的惬意。“江南书客卖书船”,[36]书船使得江南的时间与空间有一种自足,不必在鞍马尘埃中寻求。

   四、南北书籍交流的媒介(一):五柳居陶氏

   清代书贾卒后有一碑传而一生行事得以留传后世的,似乎只有陶正祥(1723—1797),而陶正祥的传记出自一流学人孙星衍之手,自然是荣幸之事,从中也可见乾嘉时代业书者与学人之间的密切关系。孙星衍为陶正祥写的“墓碣铭”中有以下重要叙说:

   陶君名正祥,字庭学,号瑞庵。祖父某,自浙之乌程县移家吴门。……少聪慧,就傅读书……家贫无以为养,遂以儥书为业,与吴中文名士交接,闻见日广。久之,于书能知何书为宋元佳本,有谁氏刊本,版贮何所,谁氏本善且备,谁氏本删除本文若注,或舛误不可从。都中巨公宿学欲购异书者皆诣君,车辙满户外。会开四库全书馆,安徽提学朱君筠言于当道,属以搜访秘书,能称事焉。子珠琳由内廷三馆供事叙用,得两浙钱清场盐课大使,貤赠君如其官。君在官署逾年,教子廉俭,旋属引退,曰:“汝多疾而素餐,不如归儥书也。”君既家吴门,侨寓都下。贤士大夫往来辐凑,广求故家书籍秘本,历数十年。……与人贸书者,不沾沾计利。所得书若值百金者,自以十金得之,止售十余金。自得之若十金者,售亦取余。……以是售书甚获利。朝之公卿、四方好学之士无不知有五柳居主人者。……故君子珠琳独能承父业,与当代士夫产我,不复出奉檄矣。君年高,坐市肆,傲倪俗人。来售书者问欲得何书,言不当则令他人应接,曰:“是欲为科举业,若新入词馆,欲得学堂书耳。”……予官都门,退食游书肆,与君日相见。君见予藏《孙子魏武注》,以为世无此本,刊入《汉魏丛书》中。……今君子以予侨居金陵,寄《至元金陵志》为润笔,属作君墓碣。予念世之称事者少,虽书贾无复如君之知书也,为文且铭日……[37]从“墓碣铭”中可以读出以下重要信息:

   其一,陶正祥原籍浙江乌程,属湖州府。陶氏与另一有名书贾钱景开(听默)皆为湖贾。黄丕烈在《韩山人诗集》题跋中指出:“吾吴中之鬻书者,皆由湖州而业于苏州,后遂占籍为苏人,其间最著者两家,曰钱,曰陶。”[38]钱、陶两家应是湖贾中的代表,关于他们的记载也较为丰富。

   其二,四库开馆对清代书业有极大地推进,书贾更为活跃。翁方纲《翁氏家事略记》云:“自癸巳(乾三十八年)春入院修书,时于翰林院署开《四库全书》馆,以内府所藏书发出到院,及各省所进民间藏书……合三处书籍,分员校勘。……对案详举所知,各开应考证之书目,是午携至琉璃厂各书肆访查之。是时江浙书贾,亦皆踊跃,遍征善本资考订者,悉聚于五柳居、文粹堂诸坊舍,每日检有应用者,辄载满车以归。”[39]陶氏五柳居在苏州郡庙前有总店,在胥门开设分店,以此语推之,则陶氏五柳居至少在乾隆三十八年开设琉璃厂店。在黄丕烈的藏书题跋中,到嘉庆二十五年还有五柳居书坊的记录;又顾广圻《道藏目录》题跋云:“道光丁亥(七年)闰月,同吴有堂游城隍庙,至陶五柳家见架上有钞本。”[40]故确切可靠的五柳居业书史有55年的历史。倘从孙星衍撰写的传记推测陶正祥20岁从业,则五柳居或许有七十余年的历史。几十年的经营,“贤士大夫往来辐凑”,可见五柳居的影响。

   其三,陶氏父子对业书的认可态度。墓碣铭述及陶正祥在官署逾年,以“汝多疾而素餐,不如归儥书也”之语属子引退,应可视为当时士人对业书者态度的一种普遍表现。如黄丕烈是乾隆五十三年举人,在藏书之外,亦售书。道光五年在玄妙观前开设滂喜书铺,目的是为长孙黄美鎏习业;而黄丕烈在《近事会元》题跋中又记录了一去官业书事:“萧山李柯溪侨居吴市,颇收古书,余友吴枚庵与之往还。……柯溪去官业贾,人本粗豪。余虽于枚庵座中一识其面,未敢与订交矣。”[41]

   其四,五柳居陶正祥将所售书分为科举书与入词馆后的“学堂书”,自是其具有指向性经营意识的表现,此语可与五柳居在胥门设分店并观,黄丕烈称此“店中皆时书,以供马头生意者”(《避暑录话》题跋)。[42]五柳居在琉璃厂开店经营,以及其在苏州的图书经营,主要是面向学人和文人,但也以“时书”建立与一般读者的联系。

   陶正祥嘉庆二年卒,享年六十六,其声名虽大,然留在文献中的记载,除孙星衍碑传及翁方纲的杂记外,似乎远不能与其子陶珠琳相比。陶珠琳,字蕴辉,生卒年未详。就贩书而言,陶蕴辉实能传其父业,黄丕烈对陶氏称赏有加:

   钱景开、陶廷学皆能识古书,余皆及与之交。景开之后虽业书而毫无所知;廷学之后,则不专于业书,而书中之门径视廷学有过之无不及焉。此吾所以比诸道人也。岁甲子春,余友陶君蕴辉以父忧服阕,将就官赴都铨选,而廷学旧业有肆在琉璃厂,仍至彼做买卖,遇书时邮寄我。我之嗜好,有佞宋癖,蕴辉颇知之。然吾不奇其遇宋刻而寄我,奇其非宋刻而亦寄我也。即如此《韩山人诗集》四册,无识者视之直平平无奇耳,惟蕴辉以为去年所寄陶情集及此韩集两人皆是乡人,尤可宝重,不远三千里而寄我,是其学识不可以书估视之矣。否则公望姓名,虽我家乡读书人亦问诸页不知者,何论书估耶?至于此书之善,尤余所独知,向藏钞本出于钱景开手,已为甚秘,今复得此旧刻,且多续集与词,真明初人集之至善者也。(《韩山人诗集》题跋)[43]从黄丕烈的藏书题跋中可考出黄氏与陶蕴辉的交往,始乾隆五十六年,至嘉庆二十五年。关于陶氏五柳居的记载,此外还有上文引述的道光七年顾广圻在五柳居购书事,以及浙江海盐张氏涉园藏书,“当嘉庆时为苏州书估陶氏五柳居捆载而去”的记载,[44]但比较而言,皆不如黄丕烈题跋所记录的陶氏五柳居完整。因为有黄跋,故而可以约略重构陶氏五柳居30年的历史。笔者尝编“黄丕烈藏书题跋中所见陶氏五柳居事迹辑录”,共得六十余条黄、陶交往史实。在这段历史中,活动的主角是陶蕴辉,甚至从乾隆五十六年至嘉庆二年间,也见不到陶正祥的身影。所辑录的史实,虽多围绕购书一事,但诸事展开的方式又各有不同。展开方式的多样化,正是五柳居主人在书业界活跃程度的表现。陶蕴辉与黄丕烈的关系,在所列文献中,或直接买卖,或提供书籍信息,或促成交易,或共同商榷。在《王右丞集》题跋中,陶、黄之间的紧密联系表现得最为充分:

   此宋刻《王右丞文集》十卷二册,顷余友陶蕴辉从都中寄来而得之者也。先是,蕴辉在苏时,余与商榷古书,谓《读书敏求记》中物,须为我购之。今兹八月中旬有人自北来者,寄我三种书,此本而外,尚有元刻《许丁卯集》及宋刻小字本《说文》。来札云:《右丞文集》即所谓山中一半雨本,《许丁卯集》即所谓校宋板,多诗几大半。可见留心搜访,竟熟读也。是翁书以为左券,而不负余托。昔以物主居奇,必与《说文》并售,索值白金百二而余。又以《说文》已置一部,不复重出,作书复之,许以二十六金得此两书。往返再三,竟能如愿。不特幸余得书之福,亦重感余友购书之力也。[45]陶蕴辉知书,亦知黄丕烈所求,故黄氏云:“余友陶君雅善识古,并稔知余之所好在古刻,昔余所收者,大半出其手。”(《参寥子诗集》题跋)[46]黄丕烈对业书者有一种难得一见的友好感情,如他多以“书友”称呼这些人物,即使是面对书贾的某些谋利,也有一种特别的宽容与理解。他与陶的关系,在书籍买卖之外,还融注了一种温暖的情谊。另外,陶蕴辉为黄丕烈在京城觅《王右丞集》、《许丁卯集》,不但表现陶氏用心细密,还呈现了书籍流动中的一个重要现象。前文提及四库开馆,钱氏萃古斋、陶氏五柳居运载江浙图书北上,而从陶、黄交往中,还可见京城书流向江南的轨迹。在六十余则史实中,有八则是陶蕴辉从京城携带或寄送珍本秘籍给黄丕烈,还有一则是向黄氏提供在京城所见钞本《历代纪年》的信息。在北上南回的旅途中,陶蕴辉已经成为南北书籍交流的媒介人物。

   五、南北书籍交流的媒介(二):白堤钱氏

钱时霁,字景凯,一作景开,号听默,乾隆间最著名的书贾之一。叶昌炽《藏书纪事诗附补正》写钱听默云:“不须刮目用金鎞,根脚题签望不迷。此调书林今绝响,空烦重访白公隄。”[47]叶昌炽写这首诗的依据,当是从顾广圻《清河书画舫》题跋中来。顾跋云:“乾隆年间滋兰堂主人朱文游三丈、白堤老贾钱听默皆甚重熟派,能视装订签题根脚上字,便晓属某家某人之物矣。”[48]此语指出乾隆年间藏书风气以及一种发端于常熟的藏书流派,(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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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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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研究》(广州)2013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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