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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怡:感受质与知识的表达

更新时间:2015-07-19 15:32:24
作者: 江怡 (进入专栏)  

   80年前,C•I•刘易斯在其著名的《心灵与世界秩序》(1929)中论述感觉对象在我的意识中的“呈现”(presentation)时,特别阐述了“感受质”(qualia)① 问题,这开启了后来哲学家们讨论这个问题的先河。如今,越来越多的哲学家认识到,如何解释感受质问题,不仅关系到心灵哲学的唯物主义基础问题,而且关系到整个人类知识大厦的基础问题。但从目前提出的各种解释理论中,我发现,人们对“感受质”这个概念本身的理解各有不同。例如,布洛克(Ned Block)认为,感受质是感觉、感受、知觉等的性质,也包括思想和愿望的经验的性质;塞尔则认为,对于每一种意识经验都有对它的某种质的感受,因此,感受质应当是思维的一种特殊性质;查尔默斯提出,感受质是心理状态的性质,对感受质的解释就是对意识现象的解释;内格尔则说,从根本上说,当且仅当存在对成为某个生物体的那种感受(即对这个生物体而言的感受),这个生物体才具有意识的心理状态,即感受质特征。②

   由此可以看出,哲学家们对“感受质”概念至少有这样三种理解:其一,它是人类的一种特有的经验性质,不仅包括了感觉经验而且包括思想和愿望等经验活动;其二,它是人类的一种心理状态,或者是对人类这种心理状态的解释;其三,它是人类的一种意识活动状态,这种状态构成了人类作为生物体的本质特征。或许,正是这样一些不同的理解,导致了我们如今对“感受质”概念以及心灵哲学中的相关问题始终无法得到解决,甚至无法找到解决这些问题的有效途径。在本文中,我试图首先澄清“感受质”这个概念的基本含义,然后分析这个概念产生的根源,最后要分析这个概念在我们的知识构成中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

   一、“感受质”概念的基本含义

   在《心灵与世界秩序》中,刘易斯阐明了所与物(the given)与我们关于所与物的经验之间的区别:后者应当是所与物在我们心中的呈现。但由于所与物往往是作为整体而被经验的,他更关心的是这些经验的内容,就是说,所与物作用于认知主体所带来的感觉细节,其中既有感觉材料本身,也有心理现象的部分,但更主要的是内在的意识活动。刘易斯把这些内容就称为“感受质”。他写道:“在任何呈现中,这个内容就是具体的感受质(比如直接感受到红色或高声),或者是可以被分析为这种复杂的感受质的东西。当然,作为事件的呈现是独特的,但构成这个呈现的感受质却不是。它们是可以从一个经验到另一个经验得到辨别的……从本性上说,作为感觉到某个所与物的感受质并不具有时间纬度。而且,这种感受质虽然在经验上是可重复的,而且可以内在地得到辨别,但却没有名称。它们完全不同于逻辑上和相关传统问题中的‘共相’。”③ 他还说,感受质是这样的共相,如果个体没有认识到它们,经验中所呈现的任何东西就都不会得到命名或理解,甚至完全无法知道。他这样写道:“感受质是主观的;它们在日常话语中没有名称,但在具体的场合中可以标明出来,比如‘看上去像是’;它们是无法表达的,因为它们在两个心灵中可能是不同的,没有可能发现这个事实,对我们关于对象及其属性的知识也没有必要的不便之处。这就是说,所有可以用来标示出感受质的东西,就是把它定位于经验之中,就是说,标示出它出现的条件或者与它的其他关系。这种定位没有触及感受质本身……对理解和交流最为重要的不是这种感受质,而是它在经验中的稳定关系的模式,这是在把它看做客观属性的标志时隐含断定的东西。”④

   可以看出,刘易斯把“感受质”理解为我们关于对象的感觉经验中最为细小的部分,它既是主观的,也是普遍的:说它是主观的,是因为它仅仅出现在经验者的内心,属于内在的意识活动;说它是普遍的,是因为相同的经验应当以它为核心,不同的人具有相同的经验正是因为他们得到的感受质是相同的。但这样的感受质有不可传递的特点,即它是不可表达的,就是说,每个人从相同的外在对象中获得的感受质可能有细微的差别,我们无法清楚地表达这种差别。这样,感受质又被完全看做是私人性的。

   由此,我们似乎面临着一个两难悖论:一方面,感受质属于个人的内心经验,是个人对感觉材料的非呈现方式的意识活动,但另一方面,感受质又是每一个正常人在获得相同的感觉材料时共同具有的经验内容,是可以用现象语言加以描述的具有生物学基础的东西。这就意味着,我们在谈论感受质的时候,实际上要把通常看做是主观的经验内容理解为具有客观性质或物理性质的东西,或者说,是试图用客观的东西理解主观的东西。对此,内格尔就明确地写道:“在某种意义上,现象学的事实是完全客观的:一个人可以知道或说出另一个人的经验是什么性质。不过,它们是主观的,这是因为,有可能作出对经验的这种客观描述的,也只有某些与描述对象足够相似因而能采取他的观点的人,可以说,他既能以第三人称也能以第一人称理解该描述。”⑤ 他提出的方案是,“以一种能使无法经验那些经验的人理解的方式描述(至少部分地描述)经验的主观性”⑥。显然,这正是以物理的方式解释经验内容的主观性质。

   杰克逊在《随附现象的感受质》一文中则指出,当我们谈论经验内容的感受质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谈论我们无法用物理的方法解释的某些存在于感受者内心的东西,这些东西在他看来正是物理主义描述中所遗漏的,就是说,我们对心理状态的了解可能具有一切物理的信息,但并没有一切“应有的”信息。⑦ 他反对内格尔以物理的方式解释经验内容的主观性质的观点,而是认为,我们无法知道他人经验中的某种属性,而正是这种属性使得他人具有不同于我们的经验。虽然我们也可以把这种属性解释为一种心灵的随附现象,但由于这种现象对物理世界并不产生任何影响,因此它们的存在对我们理解身心问题并不能起到关键的作用。在这里,感受质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就是说,我们仍然无法理解“看上去像是什么”与“作为什么会怎样”这样两个问题之间的差别何在。

   杰克逊的反物理主义论证的确是对传统的功能主义解释提出的严峻挑战,但其中的问题也是显而易见的。特别明显的就是,这种论证的结果是承认了有超越物理之物的存在,就是说,当我们认为无法以任何方式理解感受质的时候,我们就把它看做是超物理的事实,因为它既不是物理的,也不是在物理上随附的。因此,它就一定是在物理世界之外的东西。但这种结论显然违背了我们的物理主义直觉。为了回答杰克逊的挑战而保持我们的直觉,只有两种选择:或者对感受质提出一种更为弱化的随附性论证,或者干脆否认感受质的存在。金在权在《感受质与物理主义、取消主义》一文中详细讨论了这两种选择,但结论却是,虽然物理主义解释可以帮助我们了解有关大脑活动特殊方式的知识,但我们仍然需要知道,这些特殊方式为什么会在我们的世界中发挥作用,或者说,本质上是物理的世界为什么会存在现象意识这样的东西。虽然金在权并没有完全支持对感受质的取消主义观点,但他仍然认为,“感受质只是为了解释人类的行为而作出的理论构造,只是一种将为那些严肃对待感受质的人拒斥的假设”⑧。

   从以上不同哲学家们的论述中可以看出,感受质无论被解释为经验内容还是心灵的随附性质,它们都是以现象意识的方式存在于人们的内在心理活动之中,是人们试图用一种可以判定的方式去把握的意识现象。所以,感受质之谜就与人类的心灵活动密不可分。自然界中的无生命之物一定没有感受质,而即使是有意识活动的动物也不具有人类的感受质特征。其实,归根到底,感受质问题就是关于我们人类如何理解意识活动的特殊性质问题。

   二、感受质问题的根源

   如今,越来越多的哲学家加入到关于感受质问题的讨论之中。人们似乎认为,对这个问题的解决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身—心、物理—心理的关系。应当说,长久以来,我们一直是把解决身心问题看作心灵哲学的核心所在,似乎心灵与身体的关系始终是我们挥之不去的梦魇。这表明,我们对感受质问题的关注有一个基本的哲学假设,即心灵活动一定是与我们的身体完全不同的东西,也就是说,心灵活动的特殊性是无法完全用关于身体活动的描述加以解释的。这种身心二元论的阴影其实一直是我们试图回答感受质问题的一个瓶颈,无论我们用什么方式解释感受质,我们似乎都无法摆脱追问感受质为何多于物理描述的诉求。这就不禁让我们重新考虑一下这个问题:我们在谈论感受质问题的时候究竟是要做什么?这就涉及感受质问题的根源。

   根据哲学家们的解释,我们讨论感受质是为了更好地理解我们心灵活动不同于身体活动的特点,或者说,是为了解释是否或如何能够更好地用身体的物理事件描述我们的心灵。无论是物理主义者还是反物理主义者,他们都强烈地意识到,有意识的心灵是一种不同于身体的特殊存在。但不管他们是否承认感受质的存在,这似乎并没有影响他们接受这样的一个信念:讨论感受质问题就是要弄清我们的心灵结构为何不同于我们的身体结构,也就是要回答查尔默斯提出的这样一个“难题”:完全由物质构成的大脑如何会产生出意识体验或不可言喻的感受质?相对于这个难题而言,更为容易的问题则是我们原则上知道应当如何解决的问题,虽然我们目前还没有解决,这些问题包括诸如感知、学习、注意力或记忆之类的问题,也包括我们如何辨别物体、如何对刺激作出反应以及如何区别睡眠状态和清醒状态等等。⑨ 然而,在帕特里夏•丘奇兰德(Patricia Churchland)看来,在这些容易的问题之外不可能还存在什么不同于它们的“难题”,因为在解释了知觉、记忆、注意以及其他所有细节之后,不可能还遗漏了什么关于意识本身的问题。

   的确,哲学家们对感受质的讨论正是希望了解有意识的生物和意识经验的本质属性。在他们那里,感受质被设想为“心理状态”或“经验”的性质特征,而“心理状态”或“经验”则不仅包括了知觉、感觉和情感,而且包括了愿望、思考和相信等。这样,感受质就被看做是每个主体对具有某种“意识经验”或“意识的心理状态”的感受,这被看做是一种所谓“质的感受”。然而,正如贝内特和哈克在他们的新著《神经科学的哲学基础》(2003)中指出的,根据对某个主体而言存在对于某种经验的感受,某个人能够确定意识经验,这种想法是完全错误的。他们明确地写道:“只有有意识的、有感知能力的生物才是经验的主体,才能具有关于它们的经验的情感态度,才能发现它们愉快或不愉快、有趣或令人厌烦,等等。然而,发现经验E是怎么样的(令人愉快的、令人不愉快的,等等)并不是如此这般的经验、有意识时拥有的那些经验或某人意识到的经验的标志,更不用说通常是及物意识(它包括的东西比经验多得多)的标志。”⑩ 这表明,哲学家们对感受质的讨论,或许是在一定程度上试图人为地区分作为经验主体的我们对自身经验的感受与我们对经验对象产生的经验本身。然而,事实上,我们对任何对象产生的经验都只能是我们自身的经验,无论对象是外在于我们存在的客观之物,还是我们已然获得的经验认识内容。即使当我们能够感受到在我们听到美妙的音乐时所产生的经验,这种感受本身仍然是一种经验,而不是不同于我们这时所产生的经验的另一种东西。这样,对感受质的讨论就应当被放在对经验的讨论之中。然而,从目前哲学家们对感受质的讨论中,我们看到的却是更多地强调感受质不同于我们的经验的特征。这就迫使我们重新考虑,这样的感受质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不同于我们的经验,也就是说,在我们讨论经验问题的时候为什么要专门地把感受质作为特殊的问题加以讨论。

根据我的理解,感受质问题的根源不应当是我们对不同于经验本身的另一种感觉活动的追问,恰恰相反,它应当是对我们每个人的不同经验中存在的某种所谓不可言喻的或不可表征的经验内容的追问。这样的经验内容当然包括在了我们的各种经验之中,而不是在我们的经验之外。由于感受质被看做是内在的、非意向的、非表征的,因此,面对我们通常所说的意向经验或表征性经验而言,它们就显得更为神秘,不可捉摸。但感受质通常又被看做是普遍的、主体间的、可重复的感觉,可以在不同的时间、在不同的心灵中经验地实现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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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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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科学战线》(长春)2009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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