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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怡 陈常燊:分析哲学的自识与反思

——江怡教授学术访谈录

更新时间:2015-07-19 15:16:13
作者: 江怡 (进入专栏)   陈常燊  
这或许正是分析方法所能提供的重要思路。

   从我为《中国分析哲学》系列集刊所写的“卷首语”中可以看出,我对分析哲学的性质、任务和方法的理解也曾有不断深化的过程。在2009年的文集中,我认为,分析哲学的主要任务是澄清概念的意义和分析命题的意义,主要特征在于与现代逻辑的密切关系、以语言为主要对象、以逻辑分析为主要方法。在2010年的文集中,我提出,分析哲学本身作为西方当代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代表和传承着西方哲学的基本思维方式,即求物致知、问学获理。分析哲学的方法主要表现在用论证的方式处理各种哲学争端,以思想表达的清晰性作为理解哲学思想的重要标准,提倡思想的对话和交锋。在2011年的文集中,我进一步指出,分析哲学追求的目标是建立一种能够按照客观有效的方式讨论思想的哲学,而这种方式显然是以自然科学为模本的。由于德国古典哲学是对古希腊以来西方哲学传统的反叛,因而反叛德国古典哲学的分析哲学应当被看作是对西方哲学传统的真正回归。在2012年的文集中,我又更加明确了,分析哲学应当被看作一种哲学研究的科学精神,一种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思想及其表达的途径,同时,它也是一种处理哲学问题的态度,一种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哲学作用的态度。近两年来,我对分析哲学的性质和作用有了新的理解。我把分析哲学表达的理性精神看作是一种哲学上的民主态度,而把分析哲学所要达到的目标看作是哲学上的一种理想状态。

   :我们知道,您是国内知名的维特根斯坦专家,您的博士论文和第一部个人学术专著都是关于维特根斯坦的。能否向我们介绍维特根斯坦研究的国际前沿和热点?维特根斯坦哲学的研究前景或未来倾势将会是什么样的?

   :我在2014年6月去德国参加了由勃兰登堡科学院爱因斯坦论坛、国际维特根斯坦学会和海德堡文化学院联合举办的“维特根斯坦与人类学”研讨会,我在会上做了关于中国的维特根斯坦研究情况介绍的特别讲座。从会议上的主题发言中可以看出,越来越多的西方哲学家关注维特根斯坦的思想对当代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的普遍影响。比如,从思想方法和表现技术上分析维特根斯坦与现代音乐创作之间的关系,强调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与人类学对身体性的关注,讨论社会礼仪和神秘之物之间的家族相似,突出语言游戏的实践特征,以及注重维特根斯坦思想的社会科学意义等。从在奥地利的南部小城基尔希堡(Kirchberg am Wechsel)每年举行的维特根斯坦国际研讨会主题中,我们也大致可以看出国际研究的基本动向,虽然每年的研讨会主题都有所不同。例如,2014年的第37届会议主题是“分析哲学与欧洲大陆哲学:方法与观点”,有6个分会场,内容包括“维特根斯坦”、“客观性模型和目前对理性权威的挑战”、“事实与价值”、“直觉主义及其不满”、“具身与嵌入:自然化的和社会化的心灵”、“元哲学:各种各样的哲学探究”等。2013年的第36届会议的主题是“心灵、语言与行动”,有6个分会场,分别是“维特根斯坦”、“生成论与延展的心灵”(enactivism and extended mind)、“记忆”、“语言习得”、“意图性心理内容(与感受质)”、“能动作用的形式”。2012年的第35届会议的主题是“伦理学—社会—政治”,其中有7个分会场,包括“维特根斯坦”、“生活—治疗—死亡”、“正义—社会—经济”、“权力—伦理学—政治”、“人性—自然—技术”、“伦理概念的历史与理论”、“科学研究及其机构的伦理方面”等。应当说,基尔希堡的研讨会是每年国际性的维特根斯坦专题研究盛会,每次会议都能邀请到近40名国际著名的维特根斯坦专家做主题发言,参加会议的人数也基本上在几百人之多。虽然每次会议的主题各不相同,但都会围绕维特根斯坦的思想而展开讨论,并力图以维特根斯坦的方式去说明当代哲学中面临的各种问题。这或许也是维特根斯坦研究在当代哲学中经久不衰的重要原因之一。

   尽管在国际上被称作或自称为维特根斯坦学者的人数众多,每年在世界各地举办的以维特根斯坦为主题的各类会议也是五花八门,但很少有学者把自己称为“维特根斯坦主义者”,或者说,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维特根斯坦主义。几乎所有的维特根斯坦学者都是在使用维特根斯坦的思想方法讨论自己感兴趣的问题,或者对维特根斯坦的思想提出各种质疑和批评,而不是坚持维特根斯坦哲学的基本观点和立场。在这种意义上,维特根斯坦的思想成为当代哲学家们不断提出新的理论观点的重要思想资源,这也是维特根斯坦研究在当代哲学中经久不衰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至于维特根斯坦哲学的研究前景或未来趋势,虽然不同的哲学家都会从各自的视角提出对维特根斯坦哲学的不同理解,但有一点似乎是比较明显的,这就是,哲学家们都会努力从维特根斯坦的遗留文字中发现他的思想轨迹,同时,希望能够把维特根斯坦的思想与当代哲学的最近发展联系起来加以考察,或者是认为两者之间有着某种密切联系,或者是认为两者之间完全无关。这两种倾向也代表了维特根斯坦研究的未来发展趋向。

   :有人认为当代以自然主义为代表的主流分析哲学中含有一种“去维特根斯坦”(尤其针对维氏后期哲学)路向。比如,斯图亚特•珊克(Stuart Shanker)甚至认为,维氏哲学和人工智能在哲学理路上呈现了水火不容之势。对于维特根斯坦与当代分析哲学主流(比如心灵哲学、认知科学哲学)之关系问题,您是怎么看的?请问,您对维特根斯坦在分析哲学的今后发展中的重要性是怎么看的?

   :这个问题就涉及我对前面一个问题的回答的第二个方面。我认为,维特根斯坦对当代哲学的影响是多方面的。这不仅有正面的影响,也有负面的影响。所谓正面的影响,当然是指当代哲学家们从维特根斯坦的思想中获得了重要的思想资源或启发,力图用维特根斯坦的方法讨论当代哲学中的问题,比如心理学哲学问题、心灵哲学中的问题、认知科学中的问题以及伦理学、宗教哲学、文化人类学等领域中的问题。在这些方面,维特根斯坦的思想的确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我在前面提到的我参加的爱因斯坦论坛中讨论的题目就是明显的例子,而在奥地利举行的历届维特根斯坦研讨会上更能感受到维特根斯坦的思想在当代哲学中可谓无所不在。当然,也有负面的影响。这种影响主要表现在所谓的“去维特根斯坦”倾向,也有人曾把维特根斯坦思想的重要性看作是人为夸大的结果,并把这叫做“维特根斯坦现象”。我在1998年出版的《维特根斯坦传》中就讨论过这个现象。我在那里曾指出,并不存在所谓的“维特根斯坦现象”,因为维特根斯坦思想的重要性并非是人为夸大的,而是其思想本身就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这在当代哲学家中无人能够否认。而“去维特根斯坦”的做法,则恰恰是一种人为的行为。至于珊克的观点,并不能完全代表西方维特根斯坦研究的主流观点,相反,不少维特根斯坦研究者都持有与他相反的观点。比如,最近我看到国内青年学者徐英瑾的新著《心智、语言和机器——维特根斯坦哲学和人工智能的对话》一书,他就完全反对珊克的观点,认为珊克关于“维特根斯坦—AI”关系的悲观论调都是站不住脚的。他在书中详细地批驳了珊克的观点,我这里就不再赘述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徐英瑾的书。

   关于维特根斯坦哲学与当代分析哲学主流的关系,我很难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明。这首先要确定何为当代分析哲学的主流。如果说心灵哲学、认知科学是当代分析哲学的主流,那么语言哲学、逻辑科学、科学哲学还算不算主流?如果说它们都不算主流,无论哪位分析哲学家都不会同意这种说法的。其实,这主要是因为我们习惯于谈论主流了,似乎只有抓住了主流,我们就可以把握当代分析哲学的研究方向了。但可惜的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对于分析哲学来说,都不存在什么主流。因为分析哲学的基本思路是对问题的“零打碎敲式的”研究,无论采用何种分析方法,无论讨论的是哪个领域中的问题,只要目的是为了给出清晰的逻辑论证和思想说明,都可以被看作属于分析哲学的工作。我们常说,在20世纪70年之前,语言哲学在分析哲学研究中占有主导地位,之后,这种主导地位则是由心灵哲学取而代之。其实,我们姑且把这种说法看作对分析哲学发展历史的一种描述,但绝不能把它理解为分析哲学自身,就是说,不要把这种历史描述看作是对所谓主流的说明,况且这还仅仅是一家之言。在当代分析哲学研究中,我们很难看到有人谈论所谓的主流,更不用说讨论维特根斯坦的哲学与这种主流之间的关系。这从在奥地利召开的历届维特根斯坦研讨会的主题中就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事实上,我把分析哲学看作是可以被运用在不同哲学研究领域中的一种路径或方法,也可以看作是不同哲学研究领域需要共同走过的廊桥或通道。因此,无论是传统的语言哲学、逻辑哲学、科学哲学或物理学哲学等等,还是当代的心灵哲学、认知科学哲学、心理学哲学以及实验哲学等等,都属于分析哲学研究的范围,它们之间并不存在所谓的主流或分流之区分。而在这些研究领域中,维特根斯坦的哲学都可以被看作一种立场、方法、角度或观点。而无论是什么,我们都很难避开维特根斯坦,或者说,维特根斯坦哲学是当代分析哲学研究无法绕开的一座大山。这或许就可以被理解为维特根斯坦在当代分析哲学发展中的重要性。

   :我们知道,您一直与走在国际前沿的那些知名哲学家有密切的学术联系。能否为我们介绍当前国际的分析哲学研究前沿和热点问题,以及在这些前沿领域中取得了什么样的进展?

:2013年,牛津大学出版社推出了《牛津分析哲学史手册》,由英国约克大学的迈克•比尼主编。在这部长达1161页的大部头著作中,当代英美最为活跃的重要哲学家都对分析哲学的历史和当代发展给出了权威性的论述,其中包括了泰勒•博奇(Tyler Burge)、约拿•丹西(Jonathan Dancy)、克拉•戴梦特(Cora Diamond)、哈克(P.M.S.Hacker)、彼得•希尔顿(Peter Hylton)、伯纳德•林斯基(Bernard Linsky)等重量级人物。他们从分析哲学的发展历史出发,对当代分析哲学研究的重要问题给出了自己的说明。这些问题主要包括了意义理论、理性与行为和意志、形而上学问题、元伦理学问题、分析美学问题、知觉与感觉材料问题、怀疑论与知识问题、严格经验问题、模态问题、推理主义与规范性问题,等等。当然,当代分析哲学家们讨论的问题可谓五花八门,很难有一个统一的说法,确定某些重要的问题。但如果你注意浏览西方出版的各类重要的(也就是在西方哲学界公认的有影响的)哲学杂志上发表的文章,你就会很清楚地知道当代分析哲学家们正在讨论哪些重要问题。比如,在2013-2014年间,《哲学研究》(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杂志上发表的文章主要讨论的还是维特根斯坦哲学,《综合》(Synthese)杂志上发表的文章主要关注的是逻辑学与知识论问题,特别是认知与知识、道义逻辑、与知识有关的语义学问题等,《分析》(Analysis)杂志主要发表的是关于语义学问题的讨论文章,集中在塔尔斯基理论、说谎者悖论、真理的语义学问题等方面,《心》(Mind)杂志也主要集中讨论的是语义学问题,涉及真理问题、可修正性问题、认识论问题以及反个体主义的第二人称权威问题等,《哲学研究》(Philosophical Studies)侧重讨论的则是认识论和认知科学问题,或对某些重要哲学家的思想给出了重新评价,《哲学评论》(Philosophical Reviews)则是集中在心灵哲学领域,讨论了意识、真理与相对主义、形式化的认识论等问题。这些问题都是当代分析哲学研究领域讨论的热点。近两年来,我目前所在的北京师范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外国哲学学科组织编写了《国外哲学发展年度报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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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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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分析》(沪)2014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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