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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怡:当今美国实在论的自然主义和实用主义倾向

更新时间:2015-07-19 15:12:50
作者: 江怡 (进入专栏)  

   美国哲学学会东部分会的前任主席、纽约城市大学的弗吉尼亚•赫尔德(Virginia Held)在2002年的学会致辞中指出,目前美国哲学的一个明显倾向是诉诸自然主义,不 仅有以往的自然化的伦理学、“自然主义化的认识论”(蒯因的哲学),还有自然化的语 义学、自然化的信念、意向和(甚至更为一般地说)心灵。同样,太平洋分会的前任主席 培里•斯特劳(Barry Stroud)也指出,许多人已经看到在最近的哲学中有一种广泛的“ 自然主义的”转向。[1](P7)[2](P43)[3](P14)

       一

   自然主义今天能够成为美国哲学的特征,很大程度上归功于批判的实在论者。他们在2 0世纪20年代后接受杜威等人的实用主义思想的基础上,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自然主义哲 学,从而使得自然主义成为能够与科学思想很好结合的哲学主张,这为逻辑经验主义在 美国的落脚奠定了很好的思想基础。在这个过程中,最为突出和重要的哲学家是R•W• 塞拉斯(Roy Wood Sellars)和恩斯特•内格尔(Ernest Nagal),后者也是当代美国重要 的科学哲学家。

   塞拉斯的自然主义是他的物理实在论发展的必然结果。他在早期的《认识及其范畴》( 1920)一文中把他理解的批判的实在论看作是一种“物理实在论”,认为这种实在论坚 信存在物理的事物,并且认为关于物理世界的观念都是由科学的结论形成的。[4](P177 )在发表于1926年的《物理实在论的哲学》中,塞拉斯明确地把这种实在论与自然主义 联系起来,认为一切物理的东西都是真实的,而一切真实的东西都是物理的。根据他的 解释,一切存在于时空中的东西都是物理的系统,或者与某个物理系统有着不可分割的 联系,在这种意义上,意识活动也是物理的,因为它与大脑的神经活动有着密切的联系 。他写道:物理实在论“承认物理之物的无限多样性,而不拒绝它的任何一种现实的形 式,从宇宙尘和太阳的剥落原子到地壳上的原始泥层和人类大脑的复杂组织。在种种富 丽堂皇的情景背后,在丑和美、悲剧和幸福的背后,都存在着物质。简而言之,物理之 物只不过是存在的另一名称。”(注:塞拉斯:《物理实在论的哲学》,转引自涂纪亮 《美国哲学史》第2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14页。)

   但是,塞拉斯的自然主义在20世纪上半叶的美国哲学界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主要 原因在于,他提出的这种自然主义观点缺乏逻辑上的论证和心理学证据的支持,而且他 所表现出的主导倾向明显偏向唯物主义,这也使得他的哲学在唯心主义哲学占主流的美 国哲学界难以引起共鸣。相比之下,恩斯特•内格尔对自然主义的理解和阐发在美国哲 学界就有很大影响。这一方面是由于他本人就是一个逻辑学家和科学哲学家,因而注重 用逻辑方法分析和论述他的自然主义哲学观点,另一方面是由于他的思想还明显受到实 用主义的影响,他对科学说明和理论在认识中的地位等问题的处理具有鲜明的实用主义 特征。他的哲学观点通常被称作“科学的自然主义”或“结构的自然主义”。[5](P283 )

   恩斯特•内格尔在20世纪30年代之前受罗素、桑塔亚那等人的影响,一直坚持实在论 立场;40年代后在逻辑实证主义的影响下,开始转向自然主义,发表了大量文章阐述他 对自然主义的理解,提出了他的自然主义的逻辑观;到了60-70年代,他的主要研究工 作是在科学哲学领域,发表了他的重要著作《科学的结构》(1961)、《意义和知识》(1 965)、《科学中的观察和理论》(1971)、《对目的论的再考察》(1978)等,以实用主义 的精神对科学哲学中的重要问题做出了自然主义的回答。

   内格尔认为,自然主义应当是一种对世界整体图景的概括性说明,是对这样一种说明 的逻辑表达。根据他的论述,自然主义包含了两个基本观点:其一是物质结构的先在性 ,就是说,“事件、性质和过程的实现,以及各个个体的特殊行为,都以在时空中存在 着的物体的结构为转移,物体的内部结构和外部关系决定着和制约着每一事件的发生和 消失。”[5](P284)这样就排除了在自然界中或在自然界之外存在任何超自然的力量, 无论这种超自然的力量是一种非物质的精神还是一种不朽灵魂;其二是物质及其功能的 多样性,就是说,“事物发出的先后顺序或事物存在的各种依赖关系,都是一些偶然的 联系,而不是某种固定的、统一的、具有逻辑必然性的模型的体现。”[5](P285)这样 一种自然主义就是把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的基本特征,看作是不可还原为某个统一模 式的多样性以及事物存在的逻辑上的偶然性。

   在内格尔看来,无论如何,自然主义的要求应当是寻求事物的多样性和逻辑上的随意 性,因而反对追求一种统一的固定模式和逻辑上的必然性。正是从这种自然主义观点出 发,内格尔提出了他所谓的“情景主义的分析”(contextualistic analysis),就是说 主张通过在特定情景中的运用来解释逻辑的概念和原则。这样,他就断定,逻辑原则既 不是实在的先验结构,也不是经验的概括,也不是纯粹的同义语反复,而是一些对语言 用法做出规定的规范性规则。这些逻辑规则详细地规定了用来防止言谈中出现混乱的最 起码的条件,至少陈述了一种精确语言的要求。他的这种情景主义分析具有两方面特征 :其一是承认逻辑原则在使用语言中的规范性作用,但这个承认的前提则是把逻辑原则 看作完全是约定的产物;其二是把逻辑原则的作用看作是相对于情景而言的,不承认逻 辑原则具有绝对的评判意义。这两个方面都充分体现了实用主义的精神。

   在处理与世界的关系上,实用主义的态度和方法基本上是一种自然主义。内格尔从他 的大学老师柯恩(Morris Raphael Cohen)那里接受了自然主义,同时又从他的研究生导 师杜威那里接受了实用主义,随后在逻辑实证主义哲学中找到了他的思想归宿。这个思 想演变过程恰好反映了美国哲学在20世纪50-70年代的发展历程。

       二

   在当代美国哲学家看来,实在论、自然主义和实用主义在哲学基本倾向上是一致的, 它们之间的关系可以解释为一种以实用主义为主导精神,以实在论为基本态度,以自然 主义为思想方法的美国特有的生活方式。

   在美国,哲学从来都不是一种纯粹的理论学科或专业,而更多的是一种人生态度和生 活方式;只有以逻辑实证主义为代表的欧洲分析哲学传入美国之后,才使得原本以心理 学和社会学为基本方法的实用主义在20世纪的50年代开始让位于以逻辑和语言分析为基 本方法的分析哲学。但即使如此,美国的实用主义并没有完全被放弃,而是被作为一种 哲学思维方式融入分析哲学;而且,实用主义之所以能够接纳分析哲学,重要的思想基 础在于分析哲学所代表的经验主义传统,而这与实用主义的经验主义倾向是完全一致的 。所以,在当代美国哲学中,实在论和实用主义构成了一幅美国哲学的未来图景。我们 在这里主要从实在论与实用主义的关系上,分析一下普特南哲学的转变以及当今美国哲 学中的一种重要动向,即实用主义实在论的兴起。

   在当代美国哲学中,普特南的哲学被称作最为善变的。这不仅表现在他不断地改变自 己的哲学立场,从20世纪70年代的科学实在论转向80年代的内在实在论,又转向90年代 的自然主义实在论或常识实在论;而且表现在他对自己每个时期的哲学立场都给予了坚 定的捍卫,对来自各方面的批评都给予了有力的回复。但纵观普特南思想的整个发展过 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哲学始终坚持实在论的立场,而他在不同的实在论之间的转 变,遵循的是实用主义的原则。所以,他的哲学通常被放到“新实用主义”的阵营。

   从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中期,普特南的哲学立场基本上属于科学实在论。在这段时 期,他的主要工作是在数理逻辑和现代物理学的认识论领域,特别是对量子力学和相对 论的认识论问题做了大量深入的研究,引起学术界的高度重视。受这些研究的影响,他 在哲学上就自然采纳了科学实在论立场,他把这种实在论理解为承认这样一种主张,即 “并不严格符合任何事物的概念仍然可以指称某种事物;不同理论中的概念可以指称相 同的事物。”[6](P338)

   到了70年代中期,普特南开始放弃这种科学实在论,其主要原因在于他看到了这种实 在论存在的根本缺陷,即隐含了这样一些理论预设:“世界是由不依赖于心灵之对象的 某种确定的总和构成的。对‘世界的存在方式’,只有一个真实的、全面的描述。真理 不外乎在语词或思想符号与外部事物和事物集之间的某种符合关系。”[7](P55)普特南 把这种观点称作“形而上学的实在论”,并提出了一系列论证加以批判。他在1976年所 做的英国亚里士多德学会报告《什么是“实在论”?》和美国哲学学会东部分会主席演 讲《实在论和理性》中明确提出了他的新的实在论,即“内在的实在论”或“趋同的实 在论”。他认为,这种实在论相信,科学知识中存在某种趋同的观念,即承认后来的科 学知识可以把先前的知识作为一个有机部分包括在内,但这并不意味着后来的知识在任 何情况下都一定比先前的知识更真,而仅仅是指后来的知识在某种情况中更为接近于先 前的知识所要达到的真。他在发表于1979年的《指称和理解》一文中指出,真理独立于 此时此地的辩明,但并不独立于一切可能的辩明;真理应当被看作是“稳定的”或“趋 同的”;因此,某个陈述此时此地得到辩明并不表明它是真的,这是我们经验世界观的 核心部分。在这里,普特南把这种经验的实在论就称作“内在的实在论”。[8](P85)他 还把这种实在论看作是一种实用主义,即“承认‘p’和‘我认为p’之间的差别,承认 正确的东西和仅仅认为某人是正确的而没有确定超验符合或纯粹共识中的客观性之间的 差别”。[8](P225-226)他把这种实用主义观点归结为古德曼在《世界构成诸方式》中 表达的思想,即不承认有一个统一的、现成的世界等待我们去发现,而是认为世界的构 成全在于我们的观点,判定对错的标准也是可变的,完全取决于我们的目的和任务,虽 然它们并不是主观的。在这里,普特南已经表现出以实用主义的精神去解释实在论立场 ,尽管他仍然承认某个陈述的真不依赖于我们对它的当下辩明,但却认为它依赖于对它 的一切可能的辩明,依赖于做出这个陈述的讲话者的环境等因素。这实际上就为实用主 义披上了一件实在论的外衣:他既不愿意否定真理的独立性而陷入相对主义的困境,又 不愿意坚持实在论的顽固性而被谴责为形而上学者。可以说,他在这个时期的所谓“内 在的”或“趋向的”实在论,表明他的思想还处于一种“分裂状态”。[9](P9)

90年代之后,普特南的思想开始明确地转向实用主义,坚定地反对一切传统的实在论 立场,主要著作有《重建哲学》(1992)、《语词与生活》(1994)、《实用主义》(1995) 、《三重符号:心灵、身体和世界》(1999)。他在这个时期的实在论观点完全是“实用 主义的实在论”,即回到常识、回到生活、回到实践、回到没有理论预设的实在论,他 也像詹姆斯那样,把这种实在论称作“自然的实在论”、“常识的实在论”、“直接的 实在论”或“健全的实在论”等。这时在他看来,虽然形而上学的实在论以“神目观” 代替人类的观点因而应当抛弃,但这并没有导致完全抛弃实在论立场的结论,换言之, 抛弃形而上学的实在论并不意味着要抛弃一切实在论,因为实在论的确给我们提供了一 幅关于世界和我们人类自身活动的自然图画,只要我们是把实在论理解为一种关于世界 和人类活动的常识性观点。这样,普特南认为,我们就既可以抛弃形而上学实在论以及 传统的科学实在论等隐含预设前提的错误理论,又可以保持我们“健全的实在感”(罗 素语)。他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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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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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厦门大学学报:哲社版》2004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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