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江怡:当代英美哲学实在论与反实在论语境中的他心问题

更新时间:2015-07-19 15:03:15
作者: 江怡 (进入专栏)  

     一、什么是他心问题?

   所谓“他心问题”,就是指关于我们怎样知道我们之外的其他人仍然具有与我们同样的思想、情感以及其他心理属性等,或者我们能否知道他人的感觉状态的性质或者我们是否知道还存在任何具有不属于我们自己的感觉状态的他人心理的问题。进一步地说,如果我们相信在我们之外还存在“他心”,我们会如何去证明这一点?这个问题之所以成为当代英美哲学中的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是因为传统的对身心问题的解决方案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挑战,而这些方案所使用的方法基本上都是所谓“类比的论证”方式。对这种论证方式的反叛则导致了在他心问题上的怀疑论和唯我论。

   在当代英美哲学关于他心问题上的争论中,虽然很少有人明确地承认自己是怀疑论者或唯我论者,但大多数却是以否定他心问题的存在为前提的。其中以维特根斯坦和斯特劳森为代表,他们都否认他心问题的存在,但在处理这个问题的做法上却不尽相同。

   维特根斯坦认为,诸如“知道”、“感觉”等概念属于公共的语言领域,它们所表达的内容是可以相互比较的。当我们在把这些概念运用到他人身上时,我们并不是根据我们对这些概念本身的理解,而是根据这些概念在公共语言中的普遍用法。因而,说“我感觉疼痛”和“他感觉疼痛”之间的不同,并不在于对“感觉”一词的不同理解,而在于对我们对它的不同用法。这就表明,尽管我们无法进入“他心”,无法去直接检验他人的感觉是否与我们的感觉相同,但这并不排除一种谈论心理现象的公共语言。表达感觉的词就属于这种语言,它们在不同的语境中可能具有不同的用法。维特根斯坦明确地区分了表达心理状态的谓词的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的不同用法:第一人称单数现在时,如“我感觉疼痛”不是对内心状态的描述或报告,而是一种如同呻吟、哭喊等行为的表达式;第三人称单数现在时,如“他感觉疼痛”表达的也不是他人的内在状态,而是报告他表达疼痛的表情和行为。在维特根斯坦看来,所有这类表达式都不是对个人意识世界中的事件、状态、过程和经验的描述,因为根本就不存在这种事件、状态、过程和经验。

   维特根斯坦的这种观点对斯特劳森产生了很大的启发。他和维特根斯坦一样坚持认为,在他心问题上的类比论证是错误的,但他同时指出,维特根斯坦对他心问题的怀疑论做法却是没有抓住他心问题的要害。他指出,问题的要害在于,为了解释怀疑论的问题得以陈述出的概念图式的存在,我们必须要承认“P—谓词归属的理论”,而一旦这个理论得到了承认,怀疑论的问题就不存在了。所谓“P—谓词归属的理论”是斯特劳森用于解决身心问题而提出的一个方案。他把谓词分为两种,一种是M—谓词,即能够恰当地应用于一切对象的谓词,如“10吨重”、“7尺高”等等;另一种是P—谓词,即其他只能用于人的谓词,如“在微笑”、“信仰上帝”等等,而人是能够同样应用这两种谓词的实体。但既然P—谓词只能用于人,因而我们可以推断,能够用于我们自己的P—谓词当然也就可以用于其他的人。这样,斯特劳森就把意识状态的归属问题解释为,我们可以把意识状态归属于我们自己的必要条件,就是同样能够把它们归属于他人,而无论我们把这种谓词归属于自己还是他人,这种谓词必须在逻辑上是同类的。例如,“愤怒”这样的谓词不管用在哪一种人称上或放在哪一种人称的系动词后,都必须意味着相同的东西。这样,使用P—谓词的句子的指称不一样,并不意味着在谓词上就必定不一样。当然,P—谓词的使用标准往往会随着代词在指称上的不同而改变,自我归属的标准就在于意识到我归属给了自己的状态,但这却不应当成为我把同样的P—谓词归属给他人的标准。因为在逻辑上,我们显然不可能在相同的意义上意识到他人的状态,比如我就不可能感觉到他人的疼痛或愤怒等。为了能够在纯粹意识的基础上把归属于自己的谓词同样归属给他人,我们就必须具有一些在逻辑上恰当的标准。斯特劳森给出的这个标准就是,一个人可以根据对他人行为的观察而把P—谓词用于他人,就是说,把这种谓词归属于他人的标准是通过行为词表达出来的。

   从上面的介绍中可以看出,斯特劳森的做法是以P—谓词的归属理论反驳了对他心问题的怀疑论论证,试图为解决传统的身心问题提供一种解决方案。虽然他自己也承认提出这个方案的思路并不是全新的,但他从P—谓词的归属问题出发来解释他心问题,却是独具匠心,体现了他对逻辑分析技术的娴熟运用。同时,他用行为词作为解释他心问题的逻辑上恰当的标准,也体现了他所强调的“人”这个概念在认知图式中的重要作用。在他看来,要知道P—谓词为什么能够归属给他人,就必须研究和理解人,就是说,要把人作为一个整体,而不是由心灵和肉体简单拼凑起来的复合物,应当把每个人都看作这个整体中不可分割的成员,把整个人类看作是有着共同性质的存在物。正是人及其共同体的概念,才是我们相信他人、认识他心之所以可能的基础和条件。

     二、私人语言是可能的吗?

   通常认为,他心问题的产生是因为传统形而上学关于身心问题的解释中存在这样一个假定,即认为我们之所以能够得到心理活动词汇的意义,是由于我们把它们与我们自己的经验联系起来了,就是说,我们是根据自己的经验去理解什么叫做感到疼痛或什么叫做具有一个信念等。这样,他心问题自然就与获得关于这些心理活动的词汇有关。根据传统的假定,我们是通过自己的经验获得关于自己心理活动的词汇的,那么,我们又是如何得到这些词汇的呢?关于这个问题,当代哲学家基本上采取内省的观点,即认为我们是从内部印象和对于自己心理活动的观察中得到这些观念的。但这种观点受到了维特根斯坦的攻击,因为根据维特根斯坦的看法,我们不是通过内省去了解什么是思维、记忆和知觉的。如果我们是从自己的情况中学会关于心理的概念,那么我们又是根据什么来确信在他人的心里也会发生同样的现象呢?如果这个前提成立,那么,我们就必须承认,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存在着一种与他人不同的语言,因为我们不可能用自己的语言来表达他人的心理活动概念,也无法用自己的语言表达作为判断他人心理活动的标准。这就是所谓的“私人语言”存在的合理性。但维特根斯坦在他的《哲学研究》中对这种私人语言观念提出了挑战。

   要了解维特根斯坦反对私人语言的论证,首先就需要弄清他所谓的“私人语言”究竟是指什么。通常理解的“私人语言”似乎应该是指某人自言自语的独白,如鲁滨孙那样,或者是某人为某种目的而特别设计的密码,如间谍暗语等。英国哲学家艾耶尔和里斯等人就把维特根斯坦所说的“私人语言”理解为这样的语言[1](P256)。但这并不符合维特根斯坦本人的原意,因为他自己就明确地承认这种语言的存在。他写道:“一个人可以鼓励自己,给自己下命令,服从、责备和惩罚自己;他可以自问自答。因此可以想象只用独白说话的人,用跟自己谈话来伴随他们的活动的人。——一个观察他们,倾听他们谈话的研究者,可以成功地把他们的语言翻译成我们的语言。”[2](第243节)可见,通常理解的“私人语言”实际上是一种真正的语言,它可以为整个语言共同体服务。而维特根斯坦所理解的“私人语言”恰恰相反,他是指,“这种语言的个体词指的是只有说话者知道的东西,是指他当下的私人感觉。因此别人不能理解这种语言”。

   从维特根斯坦的论述中我们可以看出,他所谓的“私人语言”有这样三个主要特征:第一,这种语言的内容是只有说话者自己知道的东西,因而它是仅仅为说话者使用的语言,其中的所有语词或记号只为说话者自己所理解;第二,说话者使用这种语言是用于指称他当下的私人感觉,这种感觉不仅无法被他人所理解,甚至说话者本人在不同的时间或地点都可能对相同的感觉有不同的理解;第三,这种语言是完全无法交流的,因为任何他人都无法理解这种语言,既不知道语言的内容,也无法知道说话者的私人感觉。在维特根斯坦看来,这三个特征是相辅相成的,它们共同构成了他所谓的“私人语言”。由此可见,这种语言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语言,或者说,它根本不是一种语言,因为它完全无法实现交流的目的。正是针对私人语言的这样三个特征,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提出了他著名的“反对私人语言的论证”。

   首先,维特根斯坦指出,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有心理活动,有各种各样的感觉,但我们无法判断自己的心理活动或感觉与他人的心理活动或感觉是否有某些相似或相同之处,因为我们永远无法进入他人的心灵。这样,我们就只能知道我们自己的心灵活动和感觉。但既然每个人的心理活动都是不同的,你又怎么可能使别人相信你有这种或那种感觉呢?你不是也无法相信他人具有某种心理活动吗?所以,维特根斯坦指出,说存在某种心理活动或感觉,这是无意义的,就等于什么也没说。他以“疼痛”为例来说明这一点。当某个人说“他人不可能有我这样的疼痛”时,他实际上是在说“他人不可能有和我一样的疼痛”。但事实上,我们往往是有一定的标准来判断我们的疼痛是否相同的,如疼的部位或作出表示疼痛程度的动作等。维特根斯坦写道:“如果‘我的疼痛与他的是相同的’这句话是有意义的,那么我们两个人就同样可能具有相同的疼痛”[2](第253节)。这表明,说“他人不可能有我这样的疼痛”就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按照我们的语言习惯,当我们说我们有什么东西时,通常也就意味着别人同样可能拥有这个东西,至少我们可以有意义地说别人也能拥有这个东西,否则我们说我们有这个东西也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维特根斯坦还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放在盒子里的甲虫的例子来说明,所谓只为说话者自己理解的语言是不存在的。尽管人们可以说自己有着只有自己知道或自认为不同于他人的感觉,但这种说法在实际的语言游戏中其实并不起任何作用。正如盒子里的甲虫究竟是什么,或盒子里面是否真的有东西这类问题,对语言游戏并不重要一样,每个人的自我感觉究竟是什么同样也不重要;因为人们在语言游戏中关心的并不是使用语言谈论的是什么,而是关心这些东西是否能够在游戏中发挥作用。所以,断定存在着只为说话者知道的私人语言,这种看法不仅是荒谬的,而且是毫无意义的。

其次,维特根斯坦指出,在表达层次上,私人语言的产生是由于我们误用了表达感觉的动词。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可以说,“我牙疼”或“他牙疼”。当说“他牙疼”时,说话者可以根据外在的观察和公认的牙疼标准判断这句话的真伪,而当说“我牙疼”时,说话者则只是表达了一种自己的身体状态,他并没有也不可能使听话者通过亲自牙疼来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如果说“我牙疼”意味着只有我能知道我是否真的在疼,而别人只能推测这一点的话,那么,说出这句话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像“我牙疼”这样用第一人称表达感觉的句子,实际上并没有像说“他牙疼”那样表达了一种有关牙疼的消息,而只是宣布牙疼的一种方式,它与捂着腮帮、叫喊“哎哟”或“嘘嘘”地倒吸凉气等起着同样的作用。所以,如果说“我牙疼”是指“只有我知道我牙疼”,那么,这就等于什么也没有说。对此,维特根斯坦写道:“在什么意义上说我的感觉是私人的?是呀,只有我能知道我是否真的疼;他人对此只能加以推测。——这一方面是错的,而另一方面则是无意义的。如果我们按照通常的方法使用‘知道’这个词(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有什么别的用法呢?)那么别人也就会时常知道我什么时候在疼。是的,但还是没有我自己知道的那样确定!——我根本不可能说我知道我在疼(除非也许是作为一个玩笑)。除了可能我是在疼之外,还能假定它意味着什么呢?不能说别人只有从我的行为中知道我的感觉,因为不能说我是得知它们的。我拥有它们。实际情况是:说别人怀疑我是否在疼是有意义的;但说我自己怀疑则是无意义的。”[2](第246节)在维特根斯坦看来,在通常的意义上使用“知道”这个词,意味着我们可以对所知道的东西提出怀疑,但如果说“我知道我在疼”这样的句子,那么它对说话者来说则是不可怀疑的,因为这里不存在怀疑的基础,即说出“我怀疑或我知道我在疼”这样的句子是无意义的。由此,他指出,私人语言的产生正是由于人们患上了误用语言的疾病,把使用第一人称的句子与其他的句子等量齐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0561.html
文章来源:《求是学刊》(哈尔滨)2006年01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