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肖锦龙:试谈希利斯米勒的言语行为理论文学观

更新时间:2015-07-13 12:37:39
作者: 肖锦龙  

   希利斯•米勒是20世纪中后期西方批评理论的集大成式的人物。他50、60年代坚持现象学的文学观,70年代至80年代中期坚持解构主义的文学观,80年代中期以后坚持言语行为理论的文学观。中外学界一般只注意到了他早期和中期的文学理论观念,将之视为是现象学的中坚人物和解构主义的批评大师,而很少注意到他后期的文学理论观念,未意识到他同时也是杰出的言语行为理论批评家。①他后期所倡导的言语行为文学理论观念是他文学理论探索过程中最重要的也是巅峰性的理论果实。下面就让我们来具体考察一下他后期的这种压轴性的文学观念——即言语行为理论文学观。

   一、文学本质观——隐喻性

   风行于西方20世纪中后期的三大思想体系现象学、解构主义和言语行为理论不仅在时序上一个接一个接踵而至,有层递关系,而且在内容上也层层深入,有显著的接续性。现象学告诉人们,现实是人观察和体验中的现实,是意识中的现实;解构主义接着说,意识离开语言话语无法独立存在,意识是由语言话语铸造成的,所以现实在根本上是由语言话语编织成的;言语行为理论断言,语言话语最终是由人操持的,受制于人的文化行为,所以现实是由人的文化行为建构成的。

   如果说米勒早期认为文学是人的精神意识的外在表现,中期认为文学是语言话语的编织品的话,那么后期认为文学是人建构世界的一种言语行为。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米勒完成了一系列重要的批评论著如《阅读的伦理学》(1987)、《皮格马利翁的各种版本》(1990)、《地形学》(1995)、《言语行为在文学中》(2001)、《黑洞》(1999)、《他者》(2001)、《论文学》(2002)等。这些著作所讨论的问题虽各不相同,但理论观念却完全一致:都将文学看成是一种“将事物放到词语中”(詹姆斯语)、用词做事的方式。如在《阅读的伦理学》中他指出:“写作是用词语来做某事的,对该事它的写作者必须或也许得负责。”(Mill, 1987:101)“按詹姆斯的说法,生活首先是做而不是知,不是被动欣赏。”(Mill,1987: 102)“一个作家知道如何用词做事。”(Mill, 1987:101)在《皮格马利翁的各种版本》的前言中他说:“除非故事讲述者能用词语创造出我们可以相信的人物,除非那些人物似乎具有生动的独立的生命,否则我们是不会对那故事感兴趣的。”(Mill, 1990:vii)在《言语行为在文学中》的导论中他断言:“写小说可以说是用词语做事的一种方式。”(Mill, 2001: 1)很明显,这时期他已不再将文学看成是语言话语的一种形式,而看成是人类以言行事的言语行为的一种类型。下面我们就以他这时期的一些代表性的著作为依据来对他的这种新型的文学理论观念作些具体的分析说明。

   言语行为理论最早是由英国哲学家奥斯汀提出来的。正像卡西尔所言,人是符号动物,没有语言符号就没有人,语言是人类文化的根基。关于语言,过去人们一贯认为它是用来记录和复述外在事物和人们的思想经验的,是记述性的。奥斯汀在对日常语言的细致考察中发现,人类语言不仅有陈述事物、表现真理的“记述”功能,而且还有用词做事的施为功能。比如当我答应某人去看他而因故没有去时我会对他说:“很抱歉我没顾上去看你。”此话显然不是在记述一件事(即我没去看某人之事),而是在做一件事、实施一种行为(即在向某人道歉)。奥斯汀指出:“当我们说任何话语(无论是什么性质的)时,我们难道不是在‘做某事’吗?”(Austin:95)人类的一切语言话语从根本上说都是人行事的方式,都是施为的。

   “言即行”,本质而言人类的文化活动最终不是为了认识世界,而是为了改造世界。同样人类的语言活动最终也不只是为了记录某种现象,而是为了实施某种行为,促成某种事件。人类的语言话语是施为性的,是一种用词做事的行为,文学作为人类语言话语中的一种不例外也是用词做事的,是一种文化行为。正是在奥斯汀的这种语言话语是人的一种行为方式的理论观念的影响下,后期的米勒提出了他关于文学的新理念:即文学作为一种语言话语形式不是用来被动记述事物的,而是用来主动建构事物的,是给事物“命名”(naming)的,是一种施为活动。他在后期的力作《言语行为在文学中》里分析指出:事物无法自我呈现出来,只能借助于人的主观认识呈现出来,而人的主观认识无不基于这样那样的主观信念和假设之上,无不是出于人的主观设想和推论,无不是建构性的,所以任何事物都不是自然而然呈现出来的,而是由人建构成的,是人主观叙事和命名的结果,是施为性的。现实中的事物是由人的主观意识建构成的,是人类的主观叙事和命名活动的产物,是人做出来的,是施为性的,文学世界中的事物自然也不例外。人们常说文学是情感的载体。“情人眼里出西施”,呈现在人的情感中的人物和事件则更具施为性,完全是由人制作出来的,是人的叙事活动的产物。以普鲁斯特《追忆逝水年华》中写到的罗伯特•德•圣-卢普眼中的拉西尔为例,她完全是由痴情于她的圣-卢普构造成的:在后者眼里她美丽、纯洁、善良,是一个极难得的女子,是无价之宝,圣-卢普愿倾其所有以求得她的青睐。而事实上她只不过是一个喜欢卖弄风情的妓女,是一个仅值二十法郎的下贱女子。很明显,圣-卢普眼中的拉西尔并不是现实中的拉西尔的真实再现,而是圣—卢普的情感构造物,是圣-卢普从特定的情感态度出发对之进行主观叙事和命名的产物,是施为性的。圣-卢普眼中的拉西尔是圣-卢普对后者进行主观叙事和命名的产品,同样马塞尔眼中的阿尔贝蒂娜、斯万眼中的奥黛特等也无不是马塞尔、斯万等人对他们的情感对象进行主观叙事和命名的结果,由此而言,文学作品中的艺术形象都是由人们构造出来的,是人们对其审美对象进行主观叙事和命名的结果。推而广之,可以说文学作品本身就是人的主观叙事和命名的结果,是言语的构造物。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就是一个典型的范例:

   它在总体上完完全全是寓言式的,它用另外一个事物给一个事物命名,以展示“现实并不是我们所设想的那样”。《追忆逝水年华》的意义完全基于喻指(tropes)或转换方式(turnings)之上,这种喻指或转换方式将梨树变成了天使,将那妓女拉西尔变成了哈莱维(Halevy)歌剧中的“从上帝那里来的拉西尔”,从而变成了罗伯特心目中神秘的无法穿透的热恋对象,变成了他心中的一个深不可测的谜。(Mill, 2001: 213)

   在米勒看来,文学不是记述性的,而是施为性的,不是用来被动呈现外在事物的,而是主动建构外在事物的,不是机械复制性的,而是能动创建性的,是对事物和观念的命名和建构。那么文学具体是怎么建构事物、创造艺术图景的呢?对之米勒在他后期的另外几部重要论著如《皮格马利翁的各种版本》、《地形学》中作了详细的阐发说明。

   米勒在《皮格马利翁的各种版本》中首先集中探讨了人物形象的塑造问题。在此著作中他首先引述了奥维德《变形记》中皮格马利翁的神话故事,借之引出了他的话题。雕刻家皮格马利翁不满意他周围的女子,用岩石雕刻了一位想像性的女子格拉蒂,并深深爱上了她。爱神为他的真情所感动,赋予石像以生命,将之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美女,皮格马利翁与他的梦中情人最终结成了良缘。米勒认为,此故事正是文学艺术的构造规律的生动表述:雕刻家皮格马利翁雕刻石像格拉蒂的过程其实是一个艺术家将自己精神记忆中的无意识愿望转换成当下的形象符号的过程,或者说将过去转换为现在、将无形转换为有形的过程;爱神将石像转换成活生生的美女的过程事实上是一个艺术创作者将无生命的东西转换为有生命的东西的过程。人类的艺术创造活动根本上就是这样一种人们借某种形象或语言符号把已逝去的、死亡了的、无形的或无生命的东西再现出来、转换成当下的、活着的、有形的或有生命的东西的形式,米勒将之称作是“活现法” (prosopopoeia)。文学形象即是作家们对自己的经验或记忆中的人物事件具象化的结果,是他借词语复现死去的东西、缺省的不存在的东西或无生命的东西的结果,是活现式的。所以米勒说:皮格马利翁的故事说明,“具象化的行为是所有的故事讲述和故事阅读的本质”。 (Mill, 1990:vii)以詹姆斯的小说《梅西娅知道什么》为例,它是由一级叠一级的人物形象圈构成的,而每一级的形象无不是由其中的某一个角色构造成的,无不出自活现法:如梅西娅周围的人物事件是在梅西娅的意识和语言中呈现出来的,是童稚的梅西娅用她独特的言语即充满稚气的言语复现自己记忆中的人物事件、对之进行命名的结果;梅西娅童年的形象则是由叙述者构造出来的,是叙述者借他的言语复现已经成为历史的梅西娅的童年生活、对之进行命名的结果;而无论是梅西娅还是叙述者都是作者设计的,是作者复现他自己大脑中的某种生活景象或观念、对之进行命名的结果;由梅西娅、叙述者和作者等共同打造出来的文学形象都呈现在语言符号中,它要变成活生生的情景则需要读者具象化的活动,所以正是读者借词语赋予了无生命的文本以生命,将它从死亡中解救了出来。所以《梅西娅知道什么》的文学形象从头到尾都基于人们“将事物放进词语中”的言语行为之上,基于活现法之上。文学即是人们用可见的语言符号复现不可见的大脑记忆和经验意识、对之进行命名的产物,是活现法的产物。

   文学作品中的人物事件是人们用词语复现其大脑中的生活景象、对之进行命名的结果,文学作品中的环境和景观也是人们借语言复现其大脑中的现实景观、对之进行命名的结果,米勒将之称作是“地形命名” (placenaming)。对此米勒在他的另一部著作《地形学》中作了详细的说明。在米勒看来,现实景观本身就是人们构制的,是人们对眼前的事物进行命名的结果。他在《地形学》的第一章“哲学,文学,地形学:海德格尔和哈代”中借阐发哲学家海德格尔关于地形之形成的理论观念具体阐明了现实环境的构成过程和规律:面对无限的大自然,人们首先对之进行细致的区分,将之分划为一个个具体的物象;然后用某种线条将它们部分地串联起来,组构成某种局部性的小景致;最后再用一种普遍统一的东西将它们全部集结起来,组构成一种普遍统一的大景观。而这整个过程都是由人操作的,是在人的参与和筹划下完成的。所以,“图景不是已经在那里的事物本身,而是被制作成图景的,那生存于事物中的生灵将他周围的东西制作成了人性化的有意义的空间”。(Mill, 1995: 21)现实景观是人制作出来的,文学景观也不例外。哈代曾说过,他的小说“对城镇、地点、房屋重新命名,对河流、道路进行重行安排,并以其他方法拆除实际的景观,排列次序”,(Mill, 1995: 28)他对人们已建构的现实图景进行再建构,他作品中的景物完全是他重构自己眼前的现实景观的结果,是施为性的。进而言之,由于现实景观和文学景观都是人的言语行为的产物,都是人的命名活动的结果,都是由语言打造出来的,所以它们处在同一个平面上,没有高下之分。文学景观对现实景观的摹写事实上是一种语言构造物对另一种语言构造物、一种形象系列对另一种形象系列的置换。

   文学世界中的事物,无论是人物还是景物,都是在其创作者借语言词语组织、编排、构造其观察、记忆或想像中的生活景象的基础上产生的,是作家用当下的语言词语置换其大脑记忆中的生活景象的结果。在这里,语言词语是符号,是形象性的,作家大脑中的生活景象是作家的主观印象,也是形象性的。所以作家用语言词语置换其大脑中的生活景象的过程事实上是作家用一种形象置换另一种形象的过程,是隐喻性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世界中压根就没有实体性的东西,它是由一层又一层的无尽的形象系列构成的,它的本质属性即是这种用一种形象置换或替代另一种形象的形象置换性——或者说隐喻性。

文学是怎么构成的?它的本质何在?这是西方美学和文学理论领域里的一个亘古而常新的题目。关于此问题,人们最早是从实体的角度理解的,如古代以亚里士多德等为代表的再现论者认为文学是对客观实体“自然”的摹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0402.html
文章来源:《外国文学》(京)2007年2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