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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德:互文性、信仰及其他

——读大江健三郎《别了!我的书》

更新时间:2015-07-11 13:32:49
作者: 陆建德 (进入专栏)  

   互文性可以理解为作品之间的对话,古人、今人与来者的对话。它不是远离人间烟火的一张强权之网或纯语言七宝楼台,反之,它建基于具体的社会文化背景之上,因此既有历史的维度,又不乏作者个人的主体特色。大江健三郎的新作《别了!我的书》(2005年)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作者早年就读于东京大学法文系,他的小说创作深受欧美文学的影响,往往有互文性的特征。但是大江在自己与外国作家、作品的对话中又保持了一种可贵的独立性。

   一

   假如《愁容童子》(2002年)是大江与西班牙小说家塞万提斯的对话,那么它的续篇《别了!我的书》是作者与英国诗人托•斯•艾略特的对话。后者的故事情节始终与主人公阅读艾略特诗作《小老头》和《四个四重奏》的经历、感受交织在一起。

   《别了!我的书》中的主人公长江古义人是一位有成就的大作家,可以被认为是作者大江的化身。互文性是他有意追求的写作特色。他曾经这样说:“早在我刚开始写作那阵子曾有一位前辈鞭策我,‘要写互文性小说’。目前,我要解读出那些正是互文性小说要素的、包括人事在内的所有一切的、微小的、甚至有些奇态的‘征候’,并将其记述下来。”①此前古义(在小说中与“古义人”通用)告诉他儿时的朋友、也是他的“另一个自我”椿繁(也称繁),他要写一部“非同寻常的大厚书”,其整体内容可用“征候”一词概括。繁听到这词后问:“choko?是自传吗?”译者在此加了一条注释,指出日语中“征候”和“长江”是同音异义词,都发音为“choko”(275)。古义没有给予直接的回答。他自己的名字“古义人”在日文中发音为“cogito”,即笛卡儿名言“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中的“我思”。②这时他又思考起来:“刚才所说的“征候”,首先就是sign,叫作表现、标志、征候……然后则是indication,好像也可以理解为行情、证据、疾病的症状等语义……也可以理解为symptom,作为预兆和标志,用于不希望出现的负面事态”(276)。也许小说既带有自传的成分,又是对“负面事态”的预警。叙事者古义要以自己的经历来提醒世人,国际上某些事态是不祥前兆,它们似乎指向“一条无可挽救的、不能返回的、通往毁灭方向的道路”(276)。古义信奉存在主义的“介入”之说,他个人的生活轨迹始终离不开战后日本政治乃至世界的历史进程。

   小说终章的题目就叫“征候”,可见“征候”或“长江”确实在作者构思作品时占有主导地位。该词很可能来自古义一直在读的艾略特的早期诗作《小老头》第17行——“征候现在被人看作奇迹。‘显个征候给我们看看!’”在原文中,“征候”一词用的是“sign”。“显个征候给我们看看!”③是不信耶稣的法利赛人的叫喊,他们要耶稣施神迹以显示自己的神性,耶稣回答说:“一个邪恶淫乱的世代求着神迹。”④在小说中,“征候”既是以战争为基础的世界新格局里的乱象,也是一次爆炸事件,它不妨理解为古义和他的同伴们发出的警示。

   古义数十年前就在东京附近的北轻井泽买下一块林中空地,并请繁设计、建造了一幢房屋,取名“小老头之家”。古义在获得一项世界文学大奖后,又在“小老头之家”旁另建新宅。繁在美国圣地亚哥大学建筑系执教,因厌倦于“9•11”以后美国的一系列黩武政策回到日本,同行的有学生弗拉基米尔和清清,他们分别来自俄罗斯和中国山东的高密。繁想买下古义的地皮和房屋,作为他和一些年轻朋友在日本的活动基地。为了抢得重组世界秩序的先机,他们在秘密组织“日内瓦”的指挥下准备炸毁东京某一超高层建筑,实施所谓的“大决战”。照一般理解,这是一伙恐怖分子,但是作者非但没有把他们写成异类,反而突出了他们正常、人性的一面。古义几十年来反对日美安全同盟和不义战争,他倾听了繁等人意图制造这一事件的缘由,感到自己的另一个自我(“有着怪异之处的年轻家伙”)把他往那方向推去:“说实在的,关于繁今后要干的事,我不认为自己会采取不同的态度”(184)。古义并不希望这次爆破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他把自己心爱的“小老头之家”贡献了出来,并要以这一爆炸作为“征候”,向有组织的国家恐怖主义发出抗议之声。“小老头之家”是古义人生经历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的彻底毁灭预示了古义绝望中的决心。在三岛由纪夫小说《金阁寺》(1956年)中,年轻和尚沟口有自卑情结,他焚毁永恒之美的象征金阁寺,想以此变卑劣为勇气,化缺德为热能;⑤古义贡献自己的居所纯粹是出于社会责任感。但是繁想在炸毁房子前去警察局作一番说明,掩盖政治抗议的意图。他的两位技术人员大武和小武提前实施爆破,拍摄了整个过程(小武因此丧身)并留给媒体一份声明,宣布要以此来推广繁发明的“unbuild/进行破坏”的理论与技法,从而使“自由的个人团体”能够对抗“现代世界的巨大暴力构造”(259)。事发后古义的态度暧昧不明。

   从古义的自述中读者得悉,他早在19岁时就在大学学生会的书店购得深濑基宽翻译的《艾略特诗选》,这是英日对照版,附有解说,是古义常读之书。⑥诗选中的《小老头》一诗深得古义喜爱,购书十年后他写过题为“‘小老头’之家”的文章,后又以此作为自己别业的名字。在小说第一部第一章,年届七十的古义请中国姑娘清清朗诵《小老头》,清清说,诗歌开首部分素描的老人简直就是古义:“这就是我,无雨月份里一个老头儿,/让那小童念书给我听,企盼着天降甘霖。”清清所言恰是古义心里所想。古义和艾略特一样,年轻时就以“小老头”自况(18-19)。但是,《小老头》的创作受19世纪英国宗教思想家纽曼启发,也有宗教的维度,甚至可以被解读为一首上下求索信仰的诗歌,“风口里一个迟钝的脑瓜”所揭示的是现代城市生活中某种致命的欠缺。

   我们再来看一个在艾略特影响下同音异义词的用法。古义因头部受伤住院治疗,出院回家那天,他在书房床上小憩后站起来走向书库,感到一阵眼花,他站立不动,品味着眼花这个词的语义。“迄今为止,古义一直把眼花这个词汇解释为眩晕,大多以目眩或耀眼为主。可古义现在感觉到的则是黑暗。”译者在此加了一条注释,说明日文“眼花”与“黑暗”发音都是“kurawu”。大江紧接着写道:“在这一片漆黑中,他一动不动地站立着。然后,他只取过一本书,便重又回到床上”(26)。这本书就是浅绿布面的深濑基宽的艾略特译本。在这一场合,“眼花”、“目眩或耀眼”与“黑暗”是纠缠在一起的。这一联想也可能由阅读艾略特而生发。在小说第183页,古义引用了《四个四重奏》之二“东库克”第三部分的头两行:

   啊黑暗黑暗黑暗。人们全都去往黑暗之中,

   那个空空如野的星辰的空间,空旷前往空旷

   第一行诗的前半部分借自弥尔顿的《力士参孙》第80行至82行。原诗写的是古犹太人领袖参孙被非利士人剜目,面对正午的黑暗:

   啊黑暗,黑暗,黑暗,在眩目的正午

   无法挽回的黑暗,没有一丝白昼的希望

   全部黑暗的日食!

   一般艾略特诗歌的注释本都会引用弥尔顿的这几行诗供读者参考。“眩目”一词原文用的是“blaze”。大江读到这一出处时会想到,“眩目”与“黑暗”在日文中发音相同,真是巧合。小说中有关古义站起来感到眩晕的文字不是单纯的语言游戏,知道力士参孙典故的读者会细品它们微妙的潜台词。古义多次流露出悲哀,他几乎像参孙一样面对巨大的黑暗,但是身体虚弱,难有作为。力大无比的参孙不堪忍受胜利者的羞辱,抱住大厅的柱石,发力摇撼,柱石断裂,房顶崩塌,他与以色列的敌人同归于尽。参孙的勇敢自杀为他赢得犹太民族的敬仰,古义的出路又在何方呢?

   二

   当我们关注作者如何引用艾略特的时候,我们还必须考虑什么没有被引用。没有出现的诗行对我们讨论这部小说的互文性以及背后的文化差异恐怕同样重要。大江一方面深深为艾略特的诗作所吸引,一方面又对艾略特的某些倾向有所防范、戒惧,因此小说的互文性还体现了作者主动的选择和复杂的意图。紧随前面所引的“黑暗”诗行的是艾略特作为一位基督教徒发出的肯定之声。大江有意与表示宗教信仰的文字保持距离,小心规避了以下两行诗。尊贵显赫的人物都进入黑暗,但是:

   我对我的灵魂说,静下来,让黑暗降临在你的身上

   这准是上帝的黑暗⑦(the darkness of God)。(第12行至13行)

   “黑暗”转化为信仰,不幸转化为幸福的前兆。上帝的“黑暗”指的是一个深远莫测的世界,神圣而又神秘,常人无法凭世俗的经验来想象或理解,因而又是黑暗的。⑧但是这种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的宗教归属感并不属于大江。在“东库克”这一部分第23行至25行,艾略特重复了“我对我的灵魂说”。大江在第184页先引英文,再引日文,在此我们只用中文译文:

   我对自己的灵魂说,静下来,不怀希望地等待,

   因为希望经常是对错误事物的希望;不怀爱地等待,

   因为爱经常是对错误事物的爱;

   在古义人看来,不带希望与爱意的等待也适合他的情形,即所谓“始自于绝望的希望”(大江2006年来华访问时所作演讲的题目)。艾略特表达的则是一种宗教的等待,涤荡了杂念的等待,不求个人欲念满足的谦卑、温顺的等待。艾略特随后要重点表达的却被大江有意略去:

   还有信仰

   但信仰、希望和爱都在等待之中。

   不加思想地等待,因为你没准备好怎样思想:

   所以黑暗将是光明,静止将是舞蹈。(裘小龙译198) 当艾略特作品里出现谦卑肯定的声音时,大江总会小心地回避。他并没有在艾略特的皈依里发现一种能帮助他在全然不同的语境里取得信念的力量,更何况“上帝”之类的语言已被“十字军斗士”滥用。

   这种警觉的回避在书中多处可见。《别了!我的书》是大江与艾略特的对话,全书三部分的篇名和卷首引言都来自艾略特的作品。第一部篇名“宁愿听到老人的愚行”来自“东库克”的第二部分——

   我已不愿再听

   老人的智慧,而宁愿听到老人的愚行,

   他们对不安和狂乱的恐惧,(第43行至45行前半部分)

   这几行诗也是第一部分的卷首引语。在小说第181页至182页,大江又一次引述了这些诗句以及第45行的后半部分和第46行:

   他们厌恶被缠住的那种恐惧

   他们惧怕属于另一人,属于其他人,属于上帝。

   艾略特笔下有待克服的心境却被大江用来当成贴切的自我写照。中文“被缠住”在原诗里是用名词“possession”来表达的,意指处于某种完全被支配的状态。因此这些诗句可以理解为老人过分看重独立自主,实际上,要求不受羁绊的愿望已成为一种恐惧,在这恐惧心理的支配下老人不得安宁,迟迟不能做出归主的决断。艾略特要以谦卑的睿智来医治老人的愚行和恐惧,下面是两行未被引用的诗句(原文第47行和48行):

   我们惟一能希望获得的睿智

   是谦卑的睿智:谦卑是永无止境的。

有了“谦卑”(原文“humility”)就不会惧怕“属于上帝”(“被缠住”),同时信主又使它永无止境。这种恬淡和充实的平静是古义不断愤怒责问的灵魂所不能而且可能也会拒绝达到的境界。古义曾引用《小老头》第33行:“我洞悉这一切,还有什么理应赦免之物吗?”(34)⑨这语气是不妥协的。古义一直到老都无法像艾略特那样得到灵魂的安慰,他要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呐喊,无法谦卑起来,这两行诗他当然不愿引用。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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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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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外国文学研究》(武汉)2007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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