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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之野:曹雪芹逶迤的历史观——兼及“李蓝冯蔡”四位先生之谬说与克罗齐之论

更新时间:2015-06-17 12:05:45
作者: 羽之野 (进入专栏)  
在红楼里潜隐最深。读众须悉心明辨。

   (二)相关第2回里贾雨村那段"宏论"的思索:

   1-这一"宏论"首先把华族史传统的"善恶"二元论,演变成"三元论"--认为世上除"大善大恶"外,还有第三类人存在--上有皇帝下有文人优伶妓女,人数远比大善大恶者多;他们虽属"情痴情种""高人逸士",但不是无为于社会的--这是曹雪芹的一则较鲜明的"历史观点"。

   2-这一"宏论"中,作者巧妙地批驳了不啻孔孟之顽固的、兴于宋代流播数百年的程朱的"理气论",说"皆易地则同之人"--就是说"人是环境造就"的--这无疑是曹氏的一则深邃的相关人的生命价值的"历史观点"。

   3-由于这"宏论",距第1回开篇"相关石头"的叙述"很近",又是"冷子兴(愣自行)演说荣国府"--即"谈论红楼男一号贾宝玉"而引发出来的话题。所以,我们有必要联想到"补天"概念。也就是说,此"宏论"是作者进一步谈"补天"这一《红楼梦》全书的重大潜主题的。虽然这"宏论"中并没有出现"补天"二字--但这样一分析,显然这"宏论"是在提醒读众"此章或本书潜藏着作者的'历史观'"。

   4-此外,我们还该想到,此番贾化的"宏论"是由冷子兴谈到"宝玉的小儿之为、小儿之言"引起的--那小儿之言,正是贾宝玉的"情种人生"首发宣言--而这"红楼情种"的"首发宣言"是什么呢?

   就是读众尽知的"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人便觉浊臭逼人"--此话虽是幼时(4~5岁)的宝玉的无忌童言。然而,不能淡淡看过,这话既是贾宝玉的人生观,也是红楼男一号的世界观历史观。因为这四句话,是针对横贯华族历史的"唯男性论""唯男性创世论"的一种具颠覆意义的思想言论。

   ——由是,这自然也是曹雪芹的隐形"历史观"。

  

   三   从第5回"梦界"掘发曹氏历史观

  

   下面,我们该来审析一下第5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中的相关意指。

   首先说,第5回的"梦界"提到的人与事,关乎"历史观"更多。因为在红楼文本的"灵、梦、俗"金字塔结构中,"梦界"属承上启下的"中介带";尤其相关红楼小说主题概念"虚"的部分,"梦界"做出相对应的形象解释。

   "宝玉梦游太虚"是写红楼"梦界"的主要一章。相关这一章,以往红学家,大致把精力投向"十二钗"册画册诗和每一阕"红楼交响"曲词的解读上,以及对各"钗"人物命运猜测上。而对此章透视出的作者"历史观",关注甚少。其实,这章渗漏出的曹氏历史的观念观点,也是较明显的。

   这里先要说说,作者构设这一章节的"神来之笔"--这也是曹雪芹作为小说家继往开来拔地而起,终成世界文学巨擘的大亮点之一。

   就艺术而言,这一回比第1回开篇那1500多字更精彩、更显艺术神思的吊诡,更能让人在啧叹钦敬后品咂出,上世纪"狼奶""文革"两派试图用"现实主义"套牢《红楼梦》的无知与颟頇。这一章节里,文本明显展示了其艺术才华的超越时代性--我们现在之所以敢说《红楼梦》是"世界小说艺术的高峰",敢于跟"托尔斯泰、司汤达、巴尔扎克、福楼拜,以及哈代、海明威、罗曼·罗兰、斯特林堡、梅特林克、福克纳、马尔克斯等作家"毗美,让他们"大吃其醋"(木心语)就是以这一章为依据的。而此章,也是对如茅盾、王扶林等"屠梦派"的文艺弱智者的"试金石";就是说,如果对红楼"梦境(界)"的理解不爽,相当于没看懂《红楼梦》。李国文先生对此章曾有评价,他说"200多年前,曹雪芹在他《红楼梦》的第五回里已经把魔幻、神秘、图谶……这一切一切五迷三道的文学把戏,玩到了得心应手的程度"[3]。

   当然,这一章作者是否有意写出或流露"历史观",尚不能确定。只因这里集中透露了主要人物的命运,与书主题相关隐语颇多,自然涉及到作者"历史观",给红学研究留下较大的空间。

   1-先说警幻太虚宫门前对联的上句"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此句要点是把"不尽之'情'"放在了"古今""天地"时空之中--这显然是具"历史"感觉的,是说"天、地、古、今"没有比"情"更重要的;就是说"情"是"历史"最重要的因子。这是继续第1回开篇给读众强化过的"情"之至重。

   2-"薄命司"前的对联的下句"春容月貌为谁妍",这一"为谁妍"的提问--也有历史感觉--虽说,这好像只是"让人们想一想女儿们的人生命运",可这种对人生命运的追索、疑惑、叩问、询唤,难道不是"人"对社会对历史的质疑追讨吗?何况,前面仙姑还对贾宝玉说这里"贮的是普天下所有女子"簿册。这就更加深含"历史性"。 3-连同"副册"(晴雯、香菱)"又副册"(袭人)中三首[阕],与"金陵十二钗正册"(实则十一首)共十四首[阕]册诗中--所展呈的。虽然看起来是谈每个人的命运、遭际、性格,但仍能透视出历史与社会对"人"的生存的作用。譬如,"可叹停机德/谁怜咏絮才"--能让人嗅出"历史与社会对人(女儿)的偏见";再有"二十年来辨是非""虎兔相逢大梦归"里--含"历史与社会凶险"的味道;再有"生于末世运偏消"--是明显说"人"与历史社会的关系。然而,这十四首[阕]册诗中能捕捉的只言片语分量尚轻--关键是这十五个女孩形象背后,所传递出的"人"与社会与中华历史的关系,才是更准确的曹氏"历史观"。当然,这不是某一章节就能叙述穷尽的。

   那是须要我们对《红楼梦》一书的主要人物形象做全息的概括总结归纳,由之再透视曹氏"历史观",才是我们最能把握最该把握的研究曹氏史观的内核。这样,我们看到从以"十二钗"为主的红楼女儿"悲惨命运"中,浮出一个较为显现的概念--女儿们在这一"历史和社会"中的命运,基本"都是不幸的"结论。

   当然,这是曹氏"历史观"里最显突的意念。

   4-就在这第5回里,作者把上述"女儿不幸"的概念,又明白表露在两物的名字中--"千红一窟(哭)"与"万宴(艳)同杯(悲)"--前者茶名;后者酒名。这一茶一酒皆是贾宝玉在"梦界"饮用过的仙品。就是说"从此宝玉意识里深埋下'中华女儿命运堪悲'的核心意念"--这"千""万""一""同"更具"曹氏史观"感觉。这茶酒之名的八字,精练形象又俗白不显眼,但只要你把其中谐音暗喻破解之,你就能豁然悟出作者写书的真正用心--"我写红楼梦真是'为千红而一哭';因为在中华历史上所有(万)宴席和所有女儿(艳)都(同)是悲(惨)的"。

   于是,这"千红一窟""万宴同杯"就具有了红楼全书的主题与关键辞意义。而这一红楼主题正是曹氏的"历史观"。虽然,此后这八字没在红楼文本中再出现过。

   然而,本回对曹氏史观的泄漏与暗示,并没结束。

   5-接着,又有一副对联"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也不可轻意放过。

   我们不谈此对联文字之妙之工,只说"她"与曹氏史观的联系。其上句是说"大自然(地)的奇妙的钟灵毓秀"--暗示生命的可贵。于是,这下联就形成绝妙的反比--说那"天"却是"无可奈何"的,也就是说"那'天'却是无法改变的"。那么,我们依"字字有机锋"(沈从文语)的规律,想一想那"天"是指什么?这我们就不可能不联想第1回提到的"补天";那么既然"天须补"--那就一定是"天有漏洞",是"漏洞之天"让人"无可奈何"--岂不是华族人历史的巨悲吗?

   ——这不又一次暗暗地巧妙地指向"历史",指向社会吗?

   6-紧接着那十四阕"红楼梦交响"曲词,对曹氏史观的再次流露。

   A首先这整组词的〈引子〉里"开辟鸿蒙/谁为情种"--两句,初读也未必让人多想,但因为红楼文本中每句话都不能漠视。且"开辟鸿蒙",又与第1回开篇"补天遗石"所透视出的"历史发生学"相关,我们不能不作联想。因此这八字的"历史感觉"油然而生。何况,这八字又该与第2回贾雨村说到的"第三类人"的宏论,一并思考。

   B从十四阕曲词题名上(除首阕[引子]只十三阕)看--这些人生际遇都多侧面地反映出华族人"历史的悲凉"--〈终生误〉〈枉凝眉〉〈恨无常〉〈分骨肉〉〈乐中悲〉〈世难容〉〈喜冤家〉〈虚花误〉〈聪明累〉〈留余庆〉〈晚韶华〉〈好事终〉〈飞鸟各投林〉。

   且其中还有,譬如,"儿已入黄泉/天伦啊/须要退步抽身早""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更兼着/连天碧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更堪那梦里功名……问古今将相还在否/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等等。这些虽不是明白地写"历史观",属人生感叹,但此感叹无一不与历史相关。

   C让我们再来细细品咂一下"红楼交响乐"的最后一阕:

   〈飞鸟各投林〉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干/冤冤相报岂非轻/分离聚合皆前缘/老来富贵也真侥兴/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读过这阕词,我们第一感觉是谈因果乃至轮回的,其二还是人生人世的感叹;但也应知道,这肯定不是说一时一事一家族之兴衰。这是在归结我华族人生存历史的,虽然这里有曹氏过度的感悲,可他又是对人生人世很确切的史诗样概括手笔。

   ——这字里行间述说的"历史观",岂不很明白?

   D下面,我们再品咂一下警幻仙称贾宝玉为"古今第一淫人"的话。

   这话原是警幻仙在帮助红楼男一号贾宝玉搞"情种人生"设计时的"定位"--也是继第2回"贾化宏论历史上第三类人"后,对宝玉人生状态的"具体说明"。而我此文不想在这"说明与定位"上多诠释,只就"古今"二字强调说明一下。

   这里的"古今……"明显是指"历史"。

  

   四   贾宝玉的不经之言/心镜泄露的"历史观"

  

   贾宝玉是红楼男一号,我们应视他为小说中"具话语权"者。

   相关"红楼话语权"这一概念,我曾在另几篇研红文稿中提到过--这是针对几位在红楼文本的重量级人物而言的--就是说,这几个人物(宝玉、黛玉、宝钗、湘云、贾母等)在小说中的语言"各自具一定的相对真理性"。尤其是"宝玉黛玉"这两位作者打上标签的"通灵"的男女主人公的话语,是不容忽视的。尽管,贾宝玉某些言论,常以"疯痴"状出现,更该使读众想到,这正是作者以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之笔论之的--就是说,这些话语及其含蕴在文字背后的观点,更属于作者戴"假脸"说出的"真道理"。这尤须我们下功夫研究,才对。

   因此,不管"疯""痴",我们先看看贾宝玉说过哪些相关"历史观"的话。

说来,这种相关"历史观"的话,尽管出自宝玉"疯痴"之口,作者也不是随意写出的。譬如,前面说到的"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人便觉浊臭逼人"的宝玉语录,就是借冷子兴之口代言的。而这种经"二传手"展现出的语言--正是红楼小说技巧。这样做的好处:一"弱化"了这类言论的突兀感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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