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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宪:依傍理性走向对神的信仰

——托马斯•阿奎那真理论的探讨

更新时间:2015-06-12 23:50:11
作者: 张宪 (进入专栏)  
因为它们的本质就与作为它们的所有物的认识活动的精神内在地相联。也就是说,如果存在的东西的真理寓于它与认识活动的精神的联系中,另一方面,如果对象性的存在和认识活动的精神的关系在创发的认识活动的精神及其结果的相互关系中发现最令人满意的、最合乎本质的实现,那么,由此就可以推论说,根据其认识活动的精神来排列整合的每一个事物都绝对是真的,因为它的存在依赖这种认识活动的精神。就此而言,最本来意义上的真理可以由一种物的实在的东西表达出来。这种“事物的真理”作为实在东西的内在的形态(Gestalt )是寓于一种创发的认识精神中的原始形式(Urform)的复制。“由此,通过艺术被创造出来的事物叫作‘真’,是因为我们认识活动的精神的排列整合。就是说,‘当一所房子根据活在建筑师傅精神中的形式复制出来时,它就叫作是‘真’的房子。一篇讲演是‘真的’,因为它是真的思想的文字。相似地,那些自然事物叫作是‘真的’,因为它们获得与内在于神的精神中的本质概念(Wesensbilder)相同的东西。”(注:Summer der Theologie,I,16,1.)在这里,“真的”这个词的多种含义要求我们注意,托马斯说的真理在不同情况下有不同的理解。首先,作为神的理解把握到的存在方式的真理,本身是不变的。其次,根据这种最先的、不可改变的真理而排列起来的事物的真理,是可以在经验事物的变化中加以改变的。那种与人的理解相称的事物的真理是可以改变的,而且不排除它甚至变成谬误的可能。

   在我看来,托马斯的真理论更多地受到其精神导师亚里士多德的真理概念的影响。但是,他把亚里士多德哲学的这种形而上学进一步改造成为基督教哲学的形而上学,从而为真理论奠定了神学的基础。我们不难看到,托马斯同意亚里士多德说,认识与本质把握(Wesenserfassung)无关而与判断有关。判断是一种概念的连结或者分开。如果一个判断这样连结或分开本质概念(Wesensbegriffe),正如事件在实在性中那样被连接或者被分开,那么这就是真的。在这种作为判断特性的真理中,我们也许有本来意义上对我们而言的真理。  (注:  Summer  der Theologie, I, 16, 1和2。)因为,亚里士多德说过,真理叫作,是之所是,非之所非。显然,托马斯是认同这种真理观的。  (注:Von der Wahrheit,I, 1.)用他的话来说, “真理是思维和存在之间的相一致。”(  veritas est adaquatio rei et intellectus)(注:Summer der Theologie,I,16,1. )这个关于真理的定义可以看作托马斯的“本体论的真理”的定义。

     尽管托马斯本人也接受感官知觉的真理(Wahrheit  derSinneswahrnehmung )、  可定义的事物性(die  definitorischeWasheit)和本质概念,然而,他对亚里士多德的思想有所发挥, 明确认为,感觉内容和本质性总是真的,因为无论具体的感觉还是把握本质的精神都是从对象本身直接地被宣示出来的。  (注:Summer  derTheologie,I,17,1.)这样, 由神赋予事物的本质性就确实决定了可能的判断连结(Urteilsverbindung)。因为, 判断不过是在感知的和精神的对象性把握(Gegenstandserfassung)中把实在性重新再现出来罢了。但这里要注意,这样一种情况又决定了事物的内在的抑或是本体论的真理。因为,“我们的精神可以知道的那些真实的事物,决定了我们的思维,正如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卷十所说的那样。但是,真实的事物又是通过神的精神──所有东西由此被创造出来──获得规定性的,正如艺术的东西是在艺术家的精神中被创造出来的那样。所以,神的精神既是规定着万物的本身同时又是被规定的( mensurans   et mensurata)。相反,人的精神总是被规定而不是去规定的,就像它也是神的艺术品那样。”(注:Von der Wahrheit, I, 2.)

     三

   这样的分析告诉我们,首先,在托马斯看来,神的理解是最标准的、本身不可被度量的。其次,一个不依赖于人的实际理解如何的事物,本身既是标准的又是可被度量的。对通过人的理解的理论认识来说它是标准的,而对神的理解来说又是可度量的。最后,人的理解既是可被度量的又是标准的。因为,人的理解一方面要合符他不能造出的事物;另一方面,对于由人“艺术地”规划出来的事物来说,人的理解恰好又是标准的。所以,神理解的真理是唯一的尺度,世间万物必须通过它的度量并符合它的标准。相反,人理解的真理尽管也是万物的尺度,但它本身还要符合神的理解。

   这样一来,我们就碰到了托马斯探讨真理问题的神学的和哲学的两个视角。托马斯又是如何处理这两个视角的关系?我们可以在他有关的著述中找到答案的两个要点。

   我们先来讨论第一个要点。如上所述,托马斯把事物的内在的形态,  即它的“形式”,  看成是来自对神的永恒的“艺术”原形(Urbilder)的摹制。所以,一切事物的形式作为“理念”,都在神那里。进一步说,托马斯的这个思想有两个方面,而且可以换成这样的方式来表述:第一,它指的是,在一件事物的内在结构中包含了事实上的一种实存(Existieren),一种与它的本质建造(Wesensaufbau)相对峙的偶然性的不可还原的要素。如果本质建造反映了神的纯思,那么,由此通过需要说明根据的事实上的实存便表达了神的施与的意旨   (Willenszuwendung)。要是我们本来就知道神创发的本质性范围,那么我们也许由此就不能决定,是否真的实存着这种被安排好的本质。所以,我们是无法预先知道神创造的意旨。第二,在事实上实存着的质料(Substanz)里,它们的此在(Dasein)的原则并不是质料的特征,首要地不是它们的“形式”,而是由这些东西得以真正地区别开来的此在方式(Daseinsart)。它与形式有关,就如动作与潜能有关一样。所以,它必须叫作一个被给予的事物中的“形式的形式,一切完美性的完美性”。(注:Summer der Theologie,I,3与4.)就是说,在每一个存在的东西里头要区别开一种双重的存在根据(Seinsgrund):一方面是特别地限制存在方式(Seinsart)的和给材料打上印记的形式,另一方面是造成本质的真实化、形式和现实性的那种存在。显然,这两方面多少都受到了亚里士多德本体论的影响。(注:Prof.Sokolowski告诉我, 亚里士多德还没有这个Daseinsart(actus essendi)的思想。)

   如果托马斯不仅从本质性,而且还从实存着的质料出发来表明,他首先是在质料的此在方式中,其次才是在它的普遍形式中找到它的根据的,那么,他肯定不单把具体事物的本体论结构弄复杂,同时也加强了其中的所谓传统的质料形式二元论的色彩。幸好,托马斯并没有这样作。人们也许可以说一个事物“有”存在,但也许不可以说它是它的存在。我们的语言表明,个别事物与它的本质,或者说,本质与它的此在,不是同样的东西。因为,我们完全不会说,人是人性(Menschsein)或者说人性是存在。所以,对于托马斯来说,在具体事物和它的本质之间,此外,在这种本质和它的存在之间事实上有着区别。只有神才是它的本质,即神性。而且,只有神才是那种纯粹的、自己出现的存在。

   再来讨论第二点。托马斯说,“神认识的精神在事实上的实在性中和人认识的精神在可能性中必能认识所有的事物……因此,我们可以通过神的精神而不是人的精神──因为它只是可能的──在“真实的”事物的概念规定中断定事物已经被看到(Gesehenwerden)。”(注:Vonder Wahrheit,I,10.)“真实的东西由事物所说出,只要这些事物是与神的精神一致的,只要它们由于又将与人的精神一致而被规划出来。”(注:Von der Wahrheit,I,10.)所以,事物的真理意味着它来自神的被认识性(Erkanntheit )和来自人的可认识性(Erkennbarkeit)。 就是说,事物对于人的力量来说是可认识的;它们的通过神的被认识性也是可以为人所认识的。出自神道(逻各斯)的具有创造力的认识的神圣性,注入事物连同它们的存在中,就使得事物对于人的认识来说是可觉察把握的。

   在我看来,托马斯的“事物的真理”处在两种理智,即引起这种真理的神的理智和接受这种真理的人的理智中间。诚然,他设想过人的理智不仅是接受的;“真理”对他而言首先不是存在东西的本质规定,而是陈述的真理(Satzwahrheit)。所以,他在作为存在东西与理智关系的本体论真理之外,还设置一个理论判断的真理概念。这样一来,人不仅有能力认识事物,而且也能认识事物和人关于事物的固有的概念之间的相称关系。就是说,人有能力超出对事物的素朴的观看,通过判断和反省来认识它们。换言之,人的认识本身不仅可以是真的,而且也可以是真理的认识。(注:Summer der Theologie, I, 16, 2.)

   当然,对于托马斯来说,理智首要地是神的理智。人的理智不但受神的理智的指引,而且必须去认识神的理智。由于托马斯的工作,探询真理所涉及的所谓形而上学的问题就被插入到一种关于神的创发精神的基督教神学里头。如上所述,神的理解本身是最标准的尺度。这不仅是对对象性的事物而言,也是对作为事物认识主体的人而言。显然,托马斯理解人的认识和他对真理的接受同时也是受到奥古斯丁对创造物和创造者之间的区别的神学思想影响。  (注:参见K.  Flasch,  Dasphilosophische Denken im Mittelalter(《中世纪的哲学思想》),Reclam,1986,SS.324~340;也见他的,Geschichte der Philosophiein Text und Darstellung- Mittelalter(《哲学史资料选编──中世纪哲学》),S. 287.)综上所述, 我们可以把托马斯关于真理探询的思路扭成三条。第一条,真实的存在与人的认识理解相称。第二条,我们是通过判断来说明真的或假的东西。第三条,事物被说成是“真的”这种说出,首先就与神的理解有关,然后才与人的理解有关。

   中世纪的神学哲学家托马斯•阿奎那的真理论颇有特色,因为他对真理的探讨,是与对信仰和认识的统一的分析紧密相连的;而这种分析又是始终在神学哲学的双重视角关照下进行的。无庸置疑,托马斯是欧洲中世纪最具有科学理性精神的经院哲学家。托马斯真理论对今天思考真理问题有所启发的五个方面:(1)作为存在的真理。 真理并不是存在的一种特定的方式,而是普遍的存在本身。(2 )作为陈述有效性的真理。判断通过陈述宣示真理──虽然是不可缺少的,但对于真正存在东西的特征来说,却是不够的。(3)作为被启示的真理。 真理通过被启示的方式而构成,所以,超越性和世界存在的统一是由启示表现出来的。(4 )作为符合方式的真理方式。真理有可能在某种意义上变成非真理,非真理并不是永久的、不可分离的存在,而是有可能加以纠正而成为与存在相符的东西。(5 )宗教信仰中的真理。宗教是超越精神的表现,宗教的真理是激活人类精神智慧的生力源泉,也为克服当今由工具理性化所带来的种种社会弊病提供了另一种价值观。

   附:原文是我1992年在瑞士弗里堡大学学习时,在哲学系著名的中世纪哲学家英巴赫(R.Imbach)教授的指导下,用德文写成的。后寄给美国著名的现象学哲学家同时又是神学家的罗科洛夫斯基    (R.Sololowski)教授,请他提出批评意见。他不但认真地阅读了我的文章,而且还用英文作了许多的眉批,这使我获益匪浅。由于原文较长,我只抽出其中的部分翻译成中文发表,就教于国内的中世纪哲学和神学方面的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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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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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山大学学报:社科版》(广州)2000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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