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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宪:《古代哲学的智慧》译序

更新时间:2015-06-10 22:46:43
作者: 张宪 (进入专栏)  

   当代法国哲人、哲学史家皮埃尔•阿多因患肺炎,于2010年4月24日在巴黎辞世,享年88岁。 半年后的今天,我终于完成他的名著《古代哲学的智慧》 的中文翻译,算是对逝者补献上的一份悼念、一份崇仰。

   我最先与这位法国哲人神交,是阅读他的另一部名著《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哲学》(Philosophie common une manière de vivre)。该书的英译本附有译者对他的采访,阿多在对话中讲述了自己的教育背景、求学经历、哲学生涯和生活态度。

   阿多1922年出生于法国的兰斯(Reims),从小接受非常严格的天主教宗教教育。他说,天主教在他成长中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既是他认识世界的第一印象,亦是他后来对之萌生疑问的价值体系。他的灵性之路开始于托马斯主义哲学,是通过阅读马利坦的哲学著作而接触到的。托马斯主义哲学把亚里士多德主义和新柏拉图主义结合起来,对于哲学初学者有一个好处,就是一开始就使他们注意到一种哲学的体系形成和严整结构。阿多从托马斯主义这个基于久远古代的和中世纪传统的哲学中,找到世界事物本质(essence)与实存(existence)之间的区别。而宗教教育,使他在走向哲学之路的一开始就直接熟悉神秘主义,并对之着迷一生。他甚至在维特根斯坦——他是第一个把维特根斯坦介绍到法国的学者——的《逻辑哲学论》中,读出与神秘主义的共鸣:“确实存在着那种不可言说的东西。这种东西只能显示自己;它是神秘的。”

   阿多对“灵性的修炼”(d'exercices spirituels)——或者简称“灵修”——的研究,其灵感来自对英国哲人、枢机主教纽曼(John Henry Newman)著作《赞同的基本原理》(Grammar of Assent)的阅读。就是说,纽曼著作对真实赞同与想象赞同之间的区分,引起阿多研究灵修的冲动。这种研究带出两个问题:第一,现代人还能理解古代文本并且根据它们而生活吗?第二,在当代世界与古代传统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断裂吗?阿多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肯定的,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则是否定的。

   他把对自己哲学观形成影响最大的三种哲学——柏格森的“生命哲学“、马克思主义和存在主义,都看成是古代灵修在今天的延续。在阿多看来,柏格森主义并非一种抽象的、概念式的哲学,而是一种观看世界、改变认知的新方式。存在主义——包括海德格尔 、萨特、梅诺-庞蒂、加缪和马歇尔——使我们晓得,对经验世界、感知、身体经验的反应处理,与社会的、政治的和日常的生活是彼此不可分开地联系在一起的。马克思主义——撇开其经济唯物论的成分不谈——更是在哲学中,把理论和实践、理论反思与日常生活紧密相联起来。

   不管阿多如何探索形而上学和神秘主义在基督宗教、伊斯兰教、印度教和新柏拉图主义中的表现形式,如何从对神秘主义的兴趣引导到研究普罗提诺,再延伸到对伊壁鸠鲁主义和斯多葛主义乃至整个古代哲学的研究,他始终记得自己年青时读过诗人查理•贝玑的诗句“哲学并不走进哲学课堂”。对于阿多来说,哲学与其说是一种体系构造,倒不如说是一种具体的行动,它改变我们对世界的感知和我们自己的生活。换言之,与其说哲学是一种论辩(discours),倒不如说哲学是一种生活——因为论辩本身就是一种生活的实践。简言之,只要人类生活在延续,对生活方式的选择就是不可避免的;也就是说,哲学作为生活方式的选择即灵修是与人类生活本身一样永久持存的。

   中国读者现在可以通过阿多《哲学的智慧》的这个中译本,了解他如何专注古希腊文化和基督宗教之间的关系,如何着手研究新柏拉图主义的神秘主义和希腊化的哲学。阿多的学术探索着力揭示表现哲学的那种灵性现象,却让人真切感受得到他自己亲身灵修的那种恬静淡泊。

   阿多的书原名《何谓古代哲学?》(Qu'est-ce que la philosophie antique?),我的中译本书名与德文译本Wege zur Weisheit: Oder Was lehrt uns die antike Philosophie? (Eichborn Verlag, Frankfurt, 1999)有点类似,德文本翻译过来为《通向智慧之路:古代哲学教会我们什么?》,中译本与之相比较为简洁,亦不失贴切。

   翻译从2007年7月我在香港道教学院讲课时正式算起,断断续续进行,至今亦有三年之久。按照翻译草稿页码比例计算,约三分之一在香港完成,三分之一在德国海德堡大学访学间完成,三分之一在广州家里完成。

   最先萌发翻译阿多这一名著的念头,完全出于教学考虑。从2004年开始,我不时要按系里要求,给外哲方向的研究生开“中世纪哲学”课程。开课,中世纪哲学家原著文本的阅读自然是必不可少的。然而,有两本书的阅读同样重要,而且还是构成我对整个中世纪哲学理解的基础:一本是新托马斯主义哲人吉尔松的《中世纪哲学精神》(L'Esprit de la philosophie médiévale),另一本就是现在这本《古代哲学的智慧》。《中世纪哲学精神》有台湾出版的中译本,因此,我决意着手翻译《古代哲学的智慧》,部分可以放在自己为修课学生编的《中世纪哲学英文读本》的附录里作为参考,部分留作自己研究写作用。

   2009年9月,我的法籍同事梅谦立教授和张贤勇副教授,建议我在原译稿的基础上,把剩下的三分之二译完,作为中大哲学系、比较宗教研究所“古代基督宗教研究”项目的翻译部分。梅教授随即写信给法国的出版社,征询版权事宜。法国出版社年底回信说,版权已经为上海译文出版社购得。上海译文出版社编辑在得知我已经译出阿多该著作的部分内容之后,随即来信与我联系,双方很快便签订了出版合同——我将在2010年10月份把全部译稿交由译文出版社出版。于是,才有了现在这个中译本。

   阿多这部著作,可以看作他的《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哲学》的姊妹篇。《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写在前,长于哲学说理;《古代哲学的智慧》写于后,重在古代希腊罗马哲学史的细节描述。

   该书整体布局一分为三:第一部分交代古希腊“哲学”的定义及其来龙去脉;第二部分可视为《作为生活方式的哲学》一书的细节展开,描述古代各个哲学学(校)派灵修的方法和特点;第三部分在分析中世纪基督宗教哲学如何连接古代哲学和近现代哲学的基础上,阐发哲人今天获得灵魂宁静所不得不面对的种种艰难选择乃至悖谬处境。 纵观全书要旨,我们不难得出如此看法:哲人其实并不“明智”;哲人既没有智慧,也不是智慧。哲人不断言说,一直达到目的并超越他在其中终结的完美事例为止。由是,宗教与哲学在古代本源的天然联系,经过基督宗教哲学的自我调适,在今天亦就重新接上。

   阿多在“前言”中告诉我们,他写这部著作,是想“通过其一般的和共同的特点,描述由古代哲学所代表的那种历史的和灵性的现象。”“灵性的”(spirituel)这个词,一般而言亦可译作“精神的”,但与法文的l’esprit(精神、理智、思想)有所不同,更多强调宗教超越的维度。我以为,“精神的”这个形容词在今天中文语境中,基本上没有了原来宗教的修饰意蕴,甚至相反——比如“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其中就肯定没有为宗教生活留出空间。所以,我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把spirituel译作“灵性的”,旨在传达出希腊哲人灵魂生活中静观神灵——由此在根本上改变自己——的一面。

   与“灵性的”相联的另一个表达的中文翻译是“灵性的修炼”即“灵修”。“灵修”这个字眼对于国内从事西方哲学研究的学者来说,可能比较陌生;说“灵修”是整个古代哲学的生活方式,更会令人不解。然而,阿多这部著作,洋洋洒洒四百多页,要表达的其实就是这个基本看法。 用阿多的话来说,“哲学不过是为了智慧所作准备的修练。” 不过,有意思的是,在古代哲人那里,“灵修”既可以体现在饮食养生中,亦可以表现在对话和沉思里,更集中在对超越者的静观(contemplation)上。不难理解,所有这些活动都意味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这种生活方式——要言之——就是回到灵魂本身的宁静平和,亦即我们常说的返璞归真。阿多关于灵修与古代哲学的研究,影响了当代法国另一位哲人福柯关于“自身教养”(culture de soi)概念的表述。此外,阿多还从东方佛教哲学尤其是中国古代(庄子)哲学中,读出与古希腊罗马哲人同样具有的灵修意蕴。

   阿多的著作分三部分,相应地展开对这个思想进行论证的三个阶段。

   该书的第一部分就是第一阶段的工作——重新追寻古代哲人“爱智慧”(philosophia)的起源和传统。希腊人称智慧女神为索菲亚(Sophia),不过,“索菲亚”这个观念在古代的使用却是丰富多样的。既可以表示灵魂向神祗的升华,亦可指人的知识学问,还可意味与他人打交道的心机技巧。哲人的“本职工作”,便是教导人尤其是不谙世事的青年人,通过日常生活最细微、最直接的生活琐事,学会安顿灵魂、向神超升——这就是最大的德性。这种德性要求生活的简朴真诚,实际上就是整个哲学追求的那种生活方式的根本旨趣。

   在自己著作的第二部分,阿多详细检查,古代哲学中不同学校—学派如何从不同的方面,体现“爱智慧”——被看作是“灵修”这种生活方式——的各自特点。例如,阿多指出,在柏拉图学派那里,灵修把追求卓越(aretê)的对话伦理,与爱的升华密切结合起来。亚里士多德则把神灵智性的静观,视为哲学幸福和精神活动的顶点。 犬儒主义的灵修需要忍受饥渴贫寒,由此获得自由、独立、内心力量、不烦和灵魂宁静,由此使自己适应一切环境。伊壁鸠鲁的灵修则通过对死亡的沉思,教会我们懂得对自然和生命的深深感恩,以感恩之心接受每个不可预期的时刻。斯多葛主义的灵修不管如何具体见之于物理学、知识论和道德论,却是为了应对“恶”而进行的“预先练习”(pré-exercice)。就是说,我们预先想象生活中各种不同的困难、倒霉、痛苦和死亡,一旦它们出现,就会因为我们自己的预先“远虑”而变得无所畏惧。而怀疑主义的灵修则类似今天哲人胡塞尔所说的“现象学还原”,即把我们自己对世界的存在首先来一番“停止判断”(epochê),以便可能享受达至大全本身的那种真正的灵魂安宁。对我而言,阿多最吸引人的工作是第三部分——把发轫于中世纪的基督宗教哲学,视为连接古代与近代哲学的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阿多在他著作的这个部分,为我提供了一副精美透析的眼镜,更清楚地发见基督宗教哲学的灵修,与古代哲学灵修是如何一脉相承,又如何开启近代以降的整个西方哲学。简言之,我们可以在早期教父巴西勒 ——更不用说奥古斯丁和托马斯.阿奎那——对《圣经》的评注中,看到所有斯多葛主义、柏拉图主义和亚里士多德主义的论题——灵修就是唤醒上帝已经放在我们灵魂内的思想和行动的理性原则。而且,经院哲学的讲经(lectio)和辩论(disputatio),完全是对流行于古代哲学各个学派的教学和练习方法的承继和扩展。从中世纪过渡到近代再延伸到当代,我们熟悉的哲人如笛卡尔、康德、卢梭、叔本华、克尔恺郭尔、马克思、尼采、柏格森、维特根斯坦、海德格尔和梅诺-庞蒂,无一不以各自的努力,仍然忠诚于古代哲学那种有活力的、生存性的维度——通过超越自己而成为永恒。他们把哲学不仅想象为一种具体的、实践的活动,而且作为人类栖息和感知世界的方式的一种转变。

   一句话,只有不断地进行灵修,我们才有可能一方面回归古代哲人的爱智慧,另一方面使自己走向永恒。

阿多的《古代哲学的智慧》,是他长期致力于对古代哲人和哲学研究进行深入反思的成果。阿多写这部著作,大量地依靠古代哲人的文本。这样做,目的是让那些并不总是容易接近原始资料的学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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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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