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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克强:白石词在词学史上的影响和意义

更新时间:2015-06-02 20:45:36
作者: 孙克强 (进入专栏)  

   姜夔为南宋著名词人,他的词不仅因其艺术价值引起同时代及后世的激赏,而且在词学批评思想史上亦备受瞩目。在千年词学史上,白石词的隐显往往标志着词坛风尚的转变及人们对词体认识的变化。

   一

   白石词开始引人注目,是因其音律精严,所以论者常将白石与美成相提并论。如黄昇说姜夔“词极精妙,不减清真乐府。”(注:《题白石词》(《宋六十名家词》))陈模说:“近时作词者,只说周美成、姜尧章等,……或曰:美成、尧章以其晓音律,自能撰词调,故人尤服之。”(注:《论稼轩词》(《怀古录》卷中))然而白石之于美成又同中有异,白石词缺少周词的温软和婉而呈率直、生硬之气,故论者亦不乏批评之辞。如邓牧云:“骚莫若姜,放意或近率。(注:《山中白云词序》(《西泠词萃》))”沈义父亦云:“姜白石清劲知音,亦未免有生硬处。”(注:《乐府指迷》)

   开始从特异风格而欣赏白石词的是柴望,《凉州鼓吹自序》云:

   词起于唐而盛于宋,宋作尤莫盛于宣、靖间,美成、伯可各自堂奥,俱号称作者。近世姜白石一洗而更之。[暗香]、[疏影]等作,当别家数也。大抵词以隽永委婉为上,组织涂泽次之,呼嗥叫啸抑末也。唯白石词登高眺远,慨然感今悼往之趣,悠然托物寄兴之思,殆与古[西河]、[桂枝香]同风致,视青楼歌红窗曲万万矣。

   指出白石词与周邦彦、康与之为代表的北宋词已有了根本的不同,“一洗而更之”,“当别家数”,呈现出新的风格特征,与唐代乐歌[西河]、[桂枝香](注:王灼《碧鸡漫志》卷五谓:“([西河])起开元以前,大历间,乐工加减节奏,……《花间集》和凝有[长命女曲],伪蜀李珣《琼瑶集》亦有之,句读各异。”可知[西河]有古乐歌与今曲子之分。[桂枝香]词调始于北宋王安石。《填词名解》以为出于唐人诗。张炎《词源》卷下云:“王荆公金陵怀古[桂枝香]……清空中有意趣。”)风格近似,而与绮靡的青楼歌红窗曲完全不同。柴望此序已不再将白石词仅作为美成词的相拟词人来看待,而指明其作为一代新词风的开创者,柴望此序对确定白石词在词史上的地位有着重要意义。

   柴望之后,张炎进一步将姜夔词推举为唯一的词学典范。《词源》卷下云:

   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实则凝涩晦昧。姜白石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断。此清空质实之说。

   白石词如[疏影]、[暗香]、[扬州慢]、[一萼红]、[琵琶仙]、[探春]、[八归]、[淡黄柳]等曲,不惟清空,又且骚雅,读之使人神观飞越。

   从此,白石词独特风格和审美意义逐渐为人所认识。

   白石词于南宋末及元代初中期,备受推崇,但却在明代冷落下来。明代白石词不被推重,原因约有二端:其一,白石词集全本于明代末始现于世。毛晋《六十名家词》本《白石词》仅录三十四首,而清初人所能见到的《白石乐府》仅存二十余首。(注:朱彝尊《词综•发凡》:“《白石乐府》五卷今仅存二十余阕也。”《黑蝶斋诗余序》:“《白石词》凡五卷,世已无传,传者惟《中兴绝妙词选》所录,仅数十首耳。”)直至乾隆十四年(1749)陶南村手钞本《白石道人歌曲》六卷、别集一卷方才见世。(注:张奕枢《白石道人歌曲序》:“壬子春,客都门,与周子耕馀过澹虑汪君邸舍,见案头有《白石道人歌曲》六卷,别集一卷,系陶南村手钞本,而楼观察敬思所珍藏者。……因共襄录副,加校雠焉。”)《白石词》全书的失传,直接影响到明人对姜夔词及南宋词学发展史的认识。

   其二,在明代词坛影响最大的词选本《草堂诗余》(注:毛晋《草堂诗余跋》:“宋元间词林选本,几屈百指,惟《草堂诗余》一编,飞驰几百年来,凡歌栏酒榭丝而竹之者,无不拊髀雀跃,及至寒窗腐儒,挑灯闲看,亦未尝欠伸鱼睨,不知何以动人一至此也。”)中未选白石词,这更使明人对姜夔词的认识受到影响。《草堂诗余》是一部南宋人编辑的词选,《直斋书录解题》题为“书坊编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考定此书编定于南宋宁宗庆元(1195-1200)以前。由时间推算,《草堂诗余》的编选者应与姜夔同时。然而为何《草堂》不选白石词,前人曾予解释,如宋翔风云:“《草堂诗余》,宋无名氏所选,其人当与尧章同时,尧章自度腔,无一登入者,其时姜名未盛。”(注:《乐府余论》)《草堂诗余》既为书坊编集,谋求利润为目的,必以迎合俗众为标准,白石词未入选,与白石词风格相类的词亦很少入选(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竹屋痴语》:“《草堂诗余》于白石、梅溪概未寓目,《竹屋词》亦止选其[玉蝴蝶]一阙,盖其时方尚甜熟,与风尚相左故也。”),说明白石词风与选者的标准不相合。明代《草堂诗余》兴盛正因为《草堂》的娱乐功能适应了明代社会的需要。由此可见白石词与明代词坛风气不相侔。(注:参阅拙文《试论〈草堂诗余〉在词学批评史上的影响和意义》,载《中国韵文学刊》1995年2期。)

   清代以朱彝尊为领袖的浙西词派推南宋,倡清雅,并将白石词推上清雅词派宗主的地位。朱彝尊反复称举白石,“词莫善于姜夔”(注:《黑蝶斋诗余序》(《曝书亭集》卷四十)),“姜尧章氏最为杰出”(注:《词综•发凡》),将白石词推为雅词的典范。指出其雅的内涵又表现在两方面:其一为思想内容的雅正。《词综•发凡》云:

   言情之作,易流于秽,此宋人选词,多以雅为目,法秀道人语涪翁曰:“作艳词当堕犁舌地狱”。正指涪翁一等体制而言耳。填词最雅,无过石帚。其二为音韵声律的规范精美。《群雅集序》云:

   仁宗于禁中度曲,时则有若柳永;徽宗以大晟名乐,时则有若周邦彦、曹组、辛次膺、万俟雅言,皆明于宫调,无相夺伦者也。洎乎南渡,家各有词,虽道学如朱仲晦、真希元,亦能倚声中律吕,而姜夔审音尤精。

   朱彝尊尚南宋、倡清雅、以姜张的词学主张为浙西派的词学理论的核心,白石词成为词学典范,浙派中后期的成员如汪森、厉鹗、王昶、吴锡麒、郭麟等人莫不以此为立论根本。经过浙派的努力,词坛风气为之改观,词坛几于“家祝姜张,户尸朱厉。”(注:彭兆荪《小谟觞馆诗余序》(《清名家词》))习词者将白石视为词家之“圣”已为共识。如吴蔚光云:“文极于左,诗极于杜,词极于姜。”(注:《自怡轩词选序》)邓廷桢云:“词家之有白石,犹书家之有逸少,诗家之有浣花。”(注:《双砚斋词话》)宋翔风云:“词家之有姜石帚,犹诗家之有杜少陵。继往开来,文中关键。””(注:《乐府余论》)陈廷焯亦云:“词有白石,犹史有马迁,诗有杜陵,书有羲之,画有陆探微也。”(注:《云韶集》卷六)享誉之高为其他唐宋词人所远不可及。

   与浙西派一以贯之地标举姜夔相比,常州派对白石的态度并不一致,有继续加以肯定的。张惠言《词选序》中将姜夔作为“渊渊乎文有其质”的七人之一,’(注:《词选序》:“宋之词家,号为极盛,然张先、苏轼、秦观、周邦彦、辛弃疾、姜夔、王沂孙、张炎、渊渊乎文有其质焉。)仍给予很高的评价。董士锡将姜夔作为“两宋诸家皆不能过焉”的“六子”之一。”(注:见《餐华吟馆词叙》(《齐物论斋文集》卷二))应该指出的是,常州派词人虽亦称许姜夔,但已较浙派产生了变化。第一,已由浙派将白石推为“最为杰出”、“最雅”的独尊,变为群贤之一,已无宗派领袖的光环。第二,与浙派突出白石词清雅风致,音律规范的特征不同,常州派从“意内言外”、“比兴寄托”处发掘白石词的优长。如包世臣云:“以云意内,惟白石、玉田耳”(注:《月底修箫谱序》(《艺舟双辑》一))宋翔风则云:

   (姜夔)其流落江湖,不忘君国,皆借托比兴,于长短句寄之。如[齐天乐],伤二帝北狩也。[扬州慢],惜无意恢复也。[暗香]、[疏影],恨偏安也。盖意愈切,则辞愈微,屈、宋之心,谁能见之。乃长短句中,复有白石道人也。”(注:《乐府余论》)

   亦有对姜夔词进行反思,重新认识的。如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云:

   吾五十年来服膺白石,而以稼轩为外道,由今思之,可谓瞽人扪籥也。稼轩郁勃故情深,白石放旷故情浅。稼轩纵横故才大,白石局促故才小。惟[暗香]、[疏影]二词,寄意题外,包蕴无穷,可与稼轩伯仲。余俱据事直书,不过手意近辣耳。白石词如明七子诗,看是高格响调,不耐人细思。白石以诗法入词,门径浅狭,如孙过庭书,但便后人模仿。

   《词辨•自序》又说:“白石疏放,酝酿不深。”应该说,周济能在词坛上论姜一片称颂之时,对白石词重加审视,提出独见,尤其是指出了白石词在“词圣”光环所掩遮住的缺陷,的确难能可贵。另外的一些批评则属于个人偏好偏恶,未免有失公允。周济之后谢章铤、李慈铭、王国维等人分别对白石词提出批评,如谢氏批评“白石字雕句炼,雕炼太过,故气时不免滞,意时不免晦。”(注:《赌棋山庄词话》卷一)尚能切中弊端,而李氏所云:“石帚名最盛,业最下,实群魔之首出者。”(注:《越缦堂读书记》八文学四)王氏所云“白石有格而无情”,(注:《人间词话》)则贬斥过于偏激。

   二

   白石词的独特品格和其在南宋词坛开一代风气的历史作用,使其有别于其他优秀唐宋词人,而在词史和词学批评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并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他首创的清雅词风于婉丽、豪放之外别立一宗,并蔚然成派,成为词家“第三派”。这一成熟的风格流派的形成,丰富了词体风格的内涵,并使词最终能够与传统的诗文并列比肩起了重要的作用。对此流派的认同的过程,也标志着词学理论水平的提高。

   明代张綖分词体为二,其说云:“词体大略有二:一体婉约,一体豪放。婉约者欲其词情蕴藉,豪放者欲其气象恢宏。……大抵词体以婉约为正。”(注:《诗余图谱•凡例》附识)清初王士祯《花草蒙拾》又改张綖之“词体”为“词派”。此后词派二分之说流行。按一般认识,唐宋词人除了苏轼、辛弃疾等豪放词人外,皆属婉约。如清初汪懋麟即将姜夔与秦观、黄庭坚、周邦彦、柳永、史达祖、李清照同列一体。”(注:《棠村词序》)如此分派过于简单粗疏。从词史的实际面貌考察,同为豪放派之外词人,姜夔与传统观念上“本色”“当行”的《花间》词人及周邦彦风格颇为不同。如吴淳还论白石词与《花间》的差异:

   南宋词至姜氏尧章,如一变《花间》、《草堂》纤秾靡丽之习。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前人称之审矣。(注:《序武唐俞氏白石词钞》(《姜白石词编年笺校》引))

   再如蒋兆兰论白石与美成之关系:

   南渡以后,尧章崛起,清劲逋峭,于美成外别树一帜。张叔夏拟之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可谓善于名状。”(注:《词说》)

   因而,论者开始将白石词风单列为一体派,并与其它体派并列对比,以显示其特征和地位。如清初顾咸三云:

   宋名家词最盛,体非一格。苏、辛之雄放豪宕,秦、柳之妩媚风流,判然分途,各极其妙。而姜白石、张叔夏辈,以冲澹秀洁得词之中正。(注:《湖海楼词序》引(《清名家词》))

   顾氏将姜派的“冲澹秀洁”与“雄放豪宕”、“妩媚风流”二“格”分开来。蔡宗茂则以“格”、“气”、“情”指明各派的基本特征:

   词盛于宋代。自姜、张以格胜,苏、辛以气胜,秦、柳以情胜,而其派乃分。然幽深窅眇,语巧则纤;跌宕纵横,语粗则浅。异曲同工,要在各造其极而已。”(注:《拜石山房词序》(《清名家词》))

   王鸣盛则明确以一个新的风格流派目之:

北宋词人原只有艳冶、豪荡两派,自姜夔、张炎、周密、王沂孙方开清空一派,五百年来,以此为正宗。”(注:《巏堥山人词集》评语(《赌棋山庄词话》续编四引))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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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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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韵文学刊》(湘潭)2000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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