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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康宁:知识社会中“工作成人”学习的基本特征

更新时间:2015-06-01 22:33:27
作者: 吴康宁 (进入专栏)  

   这里有必要首先对“知识社会”与“工作成人”这两个概念的使用略予说明。

   关于“知识社会”,须强调的是:尽管中国目前还不是知识社会,从总体上看离知识社会还有一段历程,但这并不意味着知识社会对我们来讲就是一种虚无缥缈、无限遥远的存在。正如《知识社会》(Knowledge Society)一书的作者尼科•斯特尔(Nico Stehr)所说过的那样,“‘知识社会’的到来并非是突然发生的,它所表示的不是一种革命性的发展,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1]。”而且,中国大陆是一个地区间经济与社会发展极不平衡的场域。在这个场域中,部分地区的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已经初步实现现代化,个别地方的现代化程度还比较高,知识社会的端倪确已有所显现,且其它地区也都在为早日实现现代化开展大比拼。尤其是在加入WTO之后,作为世界村之村民的中国社会事实上已不得不在加快现代化建设的同时,也启动了走向知识社会的历史进程。因此,我们现在来谈论知识社会与教育问题,可以说不早也不晚,因为它恰恰体现了教育实践与教育研究的一魂灵,即:教育实践与教育研究既要基本适应当下社会境况,又要适当超越当下社会境况。

   关于“成人学习”,须指出的是,从迄今为止的使用情况来看,“成人学习”也好、“成人教育”也好,都是非常麻烦的概念。原因便在于这种概念包罗万象,外延太宽,它把除了“青少年儿童”之外、远比青少年儿童复杂得多的所有成年人的学习、教育都涵盖在内,实在是野心太大。结果是显得力不从心,使得这些概念往往因其内涵混杂不堪反而在实际上常常变得无的放矢,导致关于成人学习、成人教育的不少理论都缺乏精当的指向性与圆顺的解释力。我觉得,至少要区分两大基本类型的成人学习。一种是“工作成人”的学习,即处于人生历程中的工作阶段的那些成人的学习(不论其当下状态是在职还是失业);另一种是“非工作成人”的学习,即经历了工作阶段之后的那些成人的学习(基本上是养老期的学习)。把这两大基本类型的成人学习搅在一起,许多问题常常会牵扯不清。本文只论及学习有什么影响的话,那主要也是对“工作成人”学习的影响。认识知识社会中“工作成人”的学习,应当是我们思考知识社会中“工作成人”之教育的基本依据。

   知识社会中“工作成人”的学习有那些主要特征呢?作为一种思路,我们可以从知识社会赖以立基的“知识”本身的特征入手来分析。

     一、知识社会赖以立基的知识是“客观性知识”,“工作成人”学习的“技术性”特征将愈来愈明显

   知识是人类行为的基础,离开知识,人类社会便无从谈起。在这个意义上,任何社会都是建立在一定的知识的基础之上的,任何社会其实都是“知识社会”。区别只在于这些社会是一些什么样的知识社会,这些社会所赖以立基的知识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知识?

   关于这一点,最早使用“知识社会”这一概念的罗伯特•莱恩(R.E.Lane)早在1966年就曾经举例说,“回溯起来,人们能够把各种各样的古代社会(都)称为知识社会,例如,古以色列就是由宗教的、类似于法律的摩西知识所建立起来的一个社会。古埃及则是这样一个社会,在那里,宗教的、天文的、农业的知识充当了权力的组织原则和基础……当代社会可以被描绘为某种社会,这种社会是以科学知识向一切社会领域的渗透为基础的[2]”。莱恩没有举中国的例子,不过我们倒是可以思考,譬如,我国辛亥革命之前的社会是什么知识社会,文化大革命时代的社会是什么知识社会,当下中国又是什么知识社会。

   这样来审视,在我们今天已经约定俗成地表述的“知识社会”之前的社会阶段中,社会就并不是没有赖以立基的知识,只不过它所赖以立基的知识不是科学知识。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知识社会之前的社会阶段中就没有科学知识,而是说在这样的社会阶段中,科学知识还处于奴婢的地位、或从属的地位、或次要的地位、或非决定性的地位。同样,也并不意味着知识社会中除了科学知识就没有其它知识,而是说在知识社会中,其它知识(人文知识)的取向、内容与形态都必须符合科学知识的占有、配置、生产和使用所提出的要求,否则就不是我们今天约定俗成地所说的“知识社会”,即不是“科学知识社会”(我们今天约定俗成地表述的“知识社会”的全球实际上是“科学知识社会”)。譬如,科学知识的占有、配置、生产和使用要求社会具有民主的思想、平等的观念、自由的价值等等。

   科学知识与人文知识有着根本区别。人文知识是“批评、解释和理解一体化的知识[3]”,是充满了意识形态与价值判断的主观性知识;而科学知识是客观性知识,它只看事实,不管“主义”,不管“制度”。因而,科学知识本身是“价值中立”的、“去意识形态”的。

   于是,问题便产生了:在这种以客观性的科学知识为基础建立起来的知识社会中,“工作成人”的学习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学习?

   笔者认为,知识社会中“工作成人”的学习将具有愈来愈明显的“技术性”特征。这里所说的“技术性”是与“政治性”相对的一个概念。这是不难理解的。“知识社会”中的“工作成人”或许不会完全不关心“政治”,但他们最为关心的乃是对于个人切身利益的获取以及为之所必须的对于客观性的科学知识的占有,他们的“阶级”意识、“主义”意识、“制度”意识会愈来愈弱,而“专业”意识、“技术”意识、“能力”意识会愈来愈强。事实上,这种意识倾向在今天也已开始浮现出来,且渐趋明显。知识社会中“工作成人”的学习将愈来愈成为“去政治意识形态”、“去政治思想道德”的学习,即是说,他们一般不会主动去选择与学习带有浓厚政治意识形态色彩或明显政治思想倾向的科目与课程内容,也不会欢迎在针对他们的成人教育计划中设置这样的科目与课程内容。

   当然,这并不是说知识社会中“工作成人”的教育就不会再设置带有浓厚政治意识形态色彩、带有明显政治思想倾向的科目与课程内容,这是我们难以预见的,设置与否仍将因成人教育工作者的价值取向而异。但我们不能不承认的一个事实是:“工作成人”的学习本来就与青少年学生的学习有着根本区别。从“工作成人”的思想观念形成机制来看,对他们不宜进行专门化的政治意识形态和政治思想道德教育,因为他们的工作经历与生活感受本身已经给了他们最恰当的政治意识形态教育和政治思想教育。因此,具有浓厚“政治性”色彩的成人教育实际上是“反成人学习”的。这种“反成人学习”的成人教育在很大程度上浪费了“工作成人”的宝贵学习时间,是对于他们的生命时光的一种不负责任的做法,故而就不仅是“反成人学习”的了,而且变成“反工作成人”的了。迄今为止的成人教育实践也反复表明,这种成人教育其实只会引起“工作成人”的反感,他们通常会在学习的过程中采取沉默、敷衍及不配合等方式对这进行实际上的抵制。更重要的是,由于这种成人教育根植于科学知识尚处于奴婢地位、从属地位、次要地位或非决定性地位的“非知识社会”,从根本上来说它是同以科学知识向一切社会领域的渗透为基础的“知识社会”的要求相悖的,因而又是“反知识社会”的;且由于这种成人教育同知识社会中“工作成人”对其切身利益的根本性关注及相应的学习科学知识的根本性需要之间格格不入,故而随着知识社会的到来,其“反成人学习”、“反工作成人”的属性将愈发凸显出来。

   因此,从知识社会的“时代精神”来看,“工作成人”的学习是“技术性”学习,“工作成人”的教育也应是“技术性”教育。

     二、知识社会赖以立基的知识是“准入性知识”,“工作成人”学习的“功利性”特征将愈来愈明显

   这里所说的“准入”是指对于“工作成人”进入社会结构中特定领域或特定层次的认可。譬如,是否准许某个营业员改行当会计?是否准许某个教师改行当律师?等等,这些都是关于是否准许“工作成人”进入特定社会领域的裁定,亦即是否允许他们进行横向社会流动的裁定。再譬如,是否准许某个技术员晋升为工程师?是否准许某个中层管理人员应聘为高层管理人员?等等,这些都是关于是否准许“工作成人”进入特定社会阶层的裁定,亦即是否允许他们进行纵向社会流动要求的裁定。

   在“非知识社会”中,由于科学知识并没有“渗透到一切社会领域”中,因而,许多社会领域并没有多少知识含量,它对于在这些领域中从事工作的人无需提出多少硬性的知识要求。与此同时,即便在同一领域中,对于处于不同层级的人员(如低层办事人员、中层管理人员与高层领导人员)的知识要求也并没有硬性的区别标准。于是,是否准许某人进入特定社会领域或升到更高层次从事工作,便常常不是根据特定知识标准来进行专业性判断,而往往是人情关系的产物、权钱交易的结果。

   而在知识社会中,由于科学知识渗透到一切社会领域,因此,不掌握必需的知识,就无法胜任特定社会领域、特定社会层次的工作。这意味着,工作成人只有符合特定的知识标准,才可能谋得相应的就业机会,获得相应的社会升迁,取得相应的各种待遇。于是,前面述及的知识社会赖以立基的“客观性知识”便同时成了一种硬性的“准入性知识”。

   既然如此,知识社会中的“工作成人”就不得不学习了。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功利性的学习。不用说,这种功利性学习在当下中国“工作成人”的学习中普遍存在,甚至可以说是“工作成人”学习的绝对主流。而笔者在此想强调的是,这种功利性学习的绝对主流现象并不会因知识社会的逼近而有所缓解。理由在于:随着向知识社会的不断迈进,科学知识向社会领域渗透只会愈来愈广、愈来愈深,知识的“准入性”属性只会愈来愈强,因而,“工作成人”学习的功利性色彩倒反会愈来愈浓。

   显然,这里还需要稍稍加以进一步解释。我们知道,迄今为止,人们通常把成人学习的动机分为两大类。一种是功利性动机,即为了适应工作、为了升迁、为了文凭等,但如前已述,把所有成人的学习都裹在一起来谈,许多问题就牵扯不清。譬如,根据上述关于成人学习有两种动机的观点,人们很容易顺理成章地把“非功利性学习”也视为“工作成人”学习的一种基本类型,而这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一旦我们把因为他们面临着下岗的危险、承受着工作的压力、怀报着升迁的希望。“工作成人”们不能不为此而不断地“充电”与提高,不断增加自己的竞争资本与筹码,哪里还有多少闲情逸致与时间精力再去学习怎样满足个人兴趣、怎样享受生活?对于“工作成人”而言,非功利性学习其实是一种几乎可予忽略不计的类型。

   当然,随着社会的向前发展,“工作成人”的闲暇时间也逐渐增多了。从理论上讲,闲暇时间的增多应当说为“工作成人”进行那些旨在满足个人兴趣与享受生活的非功利性学习提供了更多的时间条件,但实际情况怎样呢?实际情况是:

   一方面,许多“工作成人”并没有在闲暇时间里进行非功利性学习,相反,他们恰恰是利用这些“宝贵的”闲暇时间进行知识的“充电”。他们不是在学习与闲暇有关的知识,而是在学习与工作有关的知识。他们对于闲暇时间的利用恰恰是“反闲暇”的。

   另一方面,有些“工作成人”(如高层白领)有时确实也在学习一些闲暇知识,如打网球、打保龄球、钓鱼,等等,这在相当程度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功利性学习,甚至首先是一种功利性学习。原因在于他们学习这些所谓的闲暇知识往往也是出于一种工作需要,即是说,他们需要不时地通过与合作伙伴或竞争对于一起打网球、打保龄球或者钓鱼等活动形式,来加强沟通、联络感情、加快进程、达成功议,以便完成在办公室里完成不了的工作。因此,这些休闲其实只具有形式上的意义,它已异化为另一种工作方式。他们对于这些休闲方式的学习其实是对于另一种工作方式的学习。换言之,非功利性学习在这里已经在相当程度上被功利化了。

这样来看,即便我国已经在国家层面上把“关于闲暇、提高生活质量的教育”明确列入成人教育五种类型之中[4],(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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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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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教育科学》(大连)2002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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