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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克强 杨传庆:清代论词绝句的词史观念及价值

更新时间:2015-06-01 22:08:01
作者: 孙克强 (进入专栏)   杨传庆  

   清代是词学批评的高峰时期,批评的文体样式也较为多样。用诗词等韵文形式表达词学思想或进行词学批评是清代常见的样式,这其中又以论词绝句最为突出。清人论词绝句多以组诗形式出现,从篇幅上看,既有数首一组,如章恺《论词绝句》8首,也有鸿篇巨制,如谭莹有论词绝句组诗共177首,其中有《论词绝句一百首》、《三十六首专论岭南人》、《四十首专论国朝人》;从创作情形来看,有来往应酬、信手而作,也有精心结构、细密安排;从评论对象来看,有专论某人、某题,也有分论诸人、诸题从而总体构成系统。这些论词绝句是清代词学家进行词学批评的重要载体,其中包含着对于词史及相关问题的理解,通过对清代论词绝句组诗的解读,有助于丰富我们对词史及词学史的认识。

   一、对词史的构建

   民国之前无词史专著。尽管在众多的词话里不乏对某个朝代词的发展历史的概括,但限于词话表达的方式,这种描述只能是片段式的,难有一种比较宏通的概括。清人的论词绝句以组诗形式出现,不少绝句都在数十首之数,按照时间先后排列,不仅具有清晰的史的线索,并且又对词人的特征加以评价,这使得论词绝句更具有词史价值。这些论词组诗或对唐五代以来的历代词人、或对某一时期的词人(如唐宋词人、当代词人)、或对某一类别词人(如女性词人)、或对某一地区词人(如岭南词人、江浙词人)分别进行评论,构建出了简明的词通史、唐宋词史、地域词史、当代词史、女性词史,体现了对特定词人的评价和对词史发展的认识。

   清代不少论词绝句有着开阔的视野,尝试对历代词人进行总结,体现出了构建词史通史的意识。郑方坤①的《论词绝句三十六首》梳理了从唐代直至其当代的代表词人,评价他们的词风、词学,为我们勾勒了一部历代词史。36首绝句自然无法囊括词史上的所有词人,但是历代重要的词家还大都进人了他的视野。在评述这些词人时郑氏或是论词人在词史上的地位,如评李白“却向词林作初祖,心伤暝色入高楼”,高度肯定李白千古作词之祖的地位;或是把握词人内在情感,如评岳飞“最是鄂王写哀愤,欲将心事付瑶琴”,对岳飞词作思想主旨准确定位;或是对词人创作风格加以评价,如评黄庭坚“纵笔俳谐怪黄九,早将院本漏春光”,黄庭坚词风一个重要方面就是艳冶俚俗,郑氏正是抓住这一词风立论;或是关注词人对词学的贡献,如评周密云:“《草堂》册子较《花庵》,错杂薰莸总不堪。别采蘋洲帐中秘,不妨高阁束双函。”自注云:“《草堂词》最劣最传,《花庵》虽较胜,然亦雅郑更唱也。蘋洲周氏《词选》,近藏书家有存者。”郑氏没有评价周密词作,而是对其所选《绝妙好词》给予高评,并肯定其在词学史上的重要地位。像评万树《词律》、评徐釚《词苑丛谈》都是从词人的词学贡献入手的。

   按照时间顺序勾勒简明历代词史的还有汪筠②的《读〈词综〉书后二十首》、《校〈明词综〉三首》,沈道宽③《论词绝句四十二首》,朱依真④《论词绝句二十二首》等,都具有这种词史通史的特征。

   在清人眼中,唐宋词是他们摹法的对象,对唐宋词人的研论,是他们的着力之处。因此,清代论词绝句中对唐宋词史的构建也显得颇为成熟。其中以谭莹⑤的《论词绝句一百首》最具代表性。谭莹的《论词绝句一百首》实有101首,专论唐宋词人,大多为一人一首,有些重点词人则一人二首,所评人数达85人之多,可以说是一部唐宋词史的扫描。下面是所论唐宋词人名单:

   李白、白居易、张志和、韩翃、韩偓、孟昶、李璟、李煜、和凝、韦庄、宋徽宗、宋高宗、寇准、晏殊、林逋、韩琦、范仲淹、司马光、宋祁、欧阳修、柳永、张先、晏几道、苏轼、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贺铸、毛滂、王诜、舒亶、王安石、王观、聂冠卿、蔡挺、苏过、谢逸、周邦彦、徐伸、万俟雅言、吕滨老、王安中、曾觌、詹天游、赵鼎、向子諲、叶梦得、陈与义、朱敦儒、张孝祥、辛弃疾、赵彦端、刘过、陈亮、张镃、陆游、廖莹中、俞国宝、黄机、刘克庄、卢祖皋、姜夔、戴复古、高观国、史达祖、张辑、吴潜、吴文英、万孝迈、黄昇、蒋捷、张炎、陈允平、徐照、周密、孙惟信、王沂孙、李南金、文天祥、陈参政、李清照、朱淑真、郑文妻孙氏、严蕊。

   由此名单可以看出,唐宋词史上的重要词人网罗殆尽,甚至一些我们今天可能会忽略的词人也在其视野当中。可见谭莹对唐宋词的阅读面十分广泛,对唐宋词史的把握也是相当全面的。《论词绝句一百首》中对一些词人的审美价值及其在词史上地位的认识颇有见地。其八评韩偓云:“香奁语艳无人俪,奈仅生查子一词。”韩偓是晚唐著名诗人,流传下来的词仅有〔生查子〕等零星篇章,但其诗集《香奁集》如严羽《沧浪诗话•诗体》所说:“香奁体,韩偓之诗,皆裾裙脂粉之语。”南宋张侃说:“偓之诗淫靡,类词家语。前辈或取其句,或剪其字,杂于词中。”[1](P194)可见韩偓的诗歌是后世词家借鉴、采摘的对象。谭莹将韩偓置于词史之中加以考察,颇有眼光。在评论苏轼时谭莹比较全面地认识苏词风格,既推崇其“大江东去”、“海雨天风”的壮观,也肯定了“杨花点点离人泪”的婉约。在论张炎词时,谭莹抓住了张炎“王孙憔悴”的身份和其“悲凉激楚”的风格特征,并将张炎与李商隐相比,将宋末比唐末,揭示出张炎末世的思想和时代特征。

   另外如华长卿《论词绝句》⑥论及唐宋词人53人,其中唐代词人6人,五代词人12人,两宋词人28人,江昱《论词绝句》18首⑦从唐五代论至南宋末,对著名的词人的成就和影响皆加以评析,亦可视为一部简明的唐宋词史。在这些论词绝句中,论者对唐宋词史及词人十分熟悉,同时也注意到了一些重要词人在词史发展中的作用和意义。

   区域地方色彩是清代词学的重要特点,词论家对本土乡邑特别关注。谭莹是广东人,对岭南词学有深入的考察,其《三十六首专论岭南人》不仅注意到宋元明等历史上岭南藉的词人,还重点评论了清代岭南的词人,可以说是一部简明岭南词学史。其中第21首论屈大均云:

   国初抗手小长芦,除是番禺屈华夫。

   读竟道援堂一集,彭(孙遹)邹(祗谟)说擅倚声无。

   屈大均为清初“岭南三大家”之一,词集名《骚屑词》,一名《道援堂词》,张德瀛《词徵》卷六评云:“屈翁山词,有《九歌》、《九辩》遗旨,故以骚屑名篇。观其《潼关感旧》、《榆林镇吊诸忠烈》诸阕,激昂慨慷,如蒯通读《乐毅传》而涕泣,其遇亦可悲矣。”屈大均力挽词坛明代以来的颓风,词风刚健,内容充实,是清词中兴的先河,其影响甚至可与朱彝尊相提并论,也是岭南词人的杰出代表。

   与谭莹相同,潘飞声也作有《论岭南词绝句》⑧20首,评黄损等20人,为岭南写词史的意图可见。谭莹与潘飞声对岭南词史的构建不是无心的行为,而是有意为之。这一点我们可以从邱炜萲为潘飞声《论岭南绝句二十首》所作的《序》中清楚得知。邱云:“闽、粤同处海滨,士鲜四声之学,又无人为之荟萃,中原谈词家亦不及,今粤词得兰史而大其声。若闽词自叶申芗天籁轩之后,数十年来未有继者。余以寄公穷坐七千里外,海岛极目苍茫,又不能不望吾里之有兰史其人,一为搜罗焉、网拾焉,使余得并世而读其文,则亦可以不憾已乎?”[2]闽、粤地处偏远海滨,词学不兴,不为人知,对本乡词人的评价不仅为保存文献,更是为弘扬家乡词学。由此可知,谭、潘之举是明确的构建乡邑词史的行为。

   为当代写史是清代许多词论者的愿望。谭莹有《四十首专论国朝人》论及吴伟业等词人。第13首论朱彝尊:

   齐名当代说王朱,乐府还能抗手无。

   少日桐花名丽绝,也应心折小长芦。

   朱彝尊在清初词名甚高,以他为领袖的浙西词派从康熙初年开始主盟词坛,延续竟有一百余年。若论在清代词史上的地位,即使是年齿稍长于他、并以神韵说闻名遐迩的王士禛也无法比肩。

   女性词人一直是被关注的重点,清代的词论者更是将女性词人加以集中考察,勾勒出史的轮廓。如木石居士有《名媛词选题辞》,[3]可以视为一部简明的女性词史。其所评女性词人有李清照、朱淑真、午梦堂女词人、吴藻、顾春。其五论明代“午梦堂”叶氏女词人:

   叶叶流芬午梦堂,天风吹下杜兰香。

   广寒亦有修文殿,免在人间见海桑。

   自注:“叶氏一门文采辉映,瓊章才尤颖异,惜早折未竟其诣,其父仲韶哀之,汇刊为《午梦堂集》,未几,明室鼎革,仲韶流离兵间,旋亦披缁入道矣。”午梦堂女词人群是明代后期词坛的奇葩,成员有叶绍袁的妻子沈宜修,叶绍袁的女儿叶纨纨、叶小纨、叶小鸾等女性词人,是一个家族性的女性词人群体。午梦堂女词人才情丰富,感触细腻,文笔雅丽,在女性词史上是一座秀丽的山峰。在明代词坛衰颓之际,午梦堂女词人的出现特别令人赞叹。木石居士的《名媛词首选题辞》把历代著名的女词人纳入视野,分别指出其风格特点及在词史上的地位,其女性词史的意识可见。

   这些论词组诗在对词史进行描述时有着强烈的时间观念,词人时代先后顺序非常分明;同时对这些词人又按照朝代排列,有着清晰的词史分期;观察论词绝句所论词人可以得知,词史大家在论词组诗中得到充分的重视。把论词绝句构建的词史与我们今天对词史的相关认识联系起来便会发现,我们今天的词史框架在论词绝句中都有表现。论词组诗为我们勾勒出了词史的概貌,合观这些组诗,我们可以梳理出他们对于词史演进的认识。

   二、论唐五代北宋词史

   对于词的起源,即词论家所认定的词的源头来自何处,在诸多论词绝句中都有表达。沈初《编旧词存稿作论词绝句十八首》⑨云:

   南朝乐府最清妍,建业伤心万树烟。

   谁料简文宫体后,李王风致更翩翩。

   他把南朝宫体与南唐词风联系起来,认为它们在风格具有一定的渊源。沈道宽论云:“六朝词客最多情,一语从教百媚生。可惜清新庾开府,词坛未获主齐盟。”称六朝诗人为“词客”,已然把他们与词人身份联系,其判断的标准就是婉媚多情的风格。后来王僧保⑩则说:“消息直从乐府传,六朝风气已开先。审声定律心能会,字字宫商总自然。”也认为六朝开词之风气,不过他关注的声律宫商的自然。以今人的观念来看,南朝乐府只能算是在风格与五代词风有相近之处,尚不可明确论定其为词史源头,词史真正的起点在唐五代。然而这些论词绝句为词体探源,构筑词史的意图还是十分明确的。

   唐代词坛,作者寥寥,诸多绝句将目光放在李白、白居易、刘禹锡、韩偓、温庭筠等身上。李白往往被作为词之开山,并高度肯定其创作。郑方坤以李白为“千古填词之祖”。华长卿也云:“乐府遗音久寂寥,谪仙新体创唐朝。词家鼻祖传千载,合祀骚坛永不祧。”认为李白有创体之功,为词坛不祧之祖。陈澧(11)则对李白对后世的影响进行评论:

   月色秦楼绮思新,西风陵阙转嶙峋。

   青莲只手持双管,秦柳苏辛总后尘。

   李白词不仅有“悲壮”者,而且有“流丽”者,他不仅对苏辛有影响,秦柳的婉丽风格也曾受其影响,其词史意义可见。对另外几位唐代词人,沈道宽论刘、白云:“中唐刘白导词源,五季风流格律存。踵事增华夸丽藻,可将大輅笑椎轮。”白居易是中唐诗人中填词较多的,他和刘禹锡“依曲拍为句”,开创了文人填词的新时代,沈氏的认识无疑是正确的。

   温庭筠是花间鼻祖,论者对此高度肯定。郑方坤云:“新声古意爱西昆,锦瑟华年最荡魂。为少《金荃》词一卷,当今此事合推袁。”注云:“温、李齐名,温实不及李,李不作词,而温为花间冠冕,古人善于用长如此。”以温为“花间冠冕”,其在词史上的地位可见。沈初对温庭筠的评论则着眼于晚唐诗风和词风的比较:

   助教新词菩萨蛮,司徒绝调醉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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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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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研究》2009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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