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高全喜:新文化运动的演进、岐变及其复调结构

更新时间:2015-05-28 12:39:16
作者: 高全喜 (进入专栏)  
进而推动社会礼俗等方面的除旧布新、开展国民性批判、怀疑历史、清理国故,最后导致五四运动的发生,等等,这些文化乃至社会和政治的变革内容,都被纳入一揽子的新文化运动的谱系之中加以论说,尽管其中的深层内涵需要辨析,但它们都属于一种思想文化意义上的启蒙运动大谱系,具有着某种历史的必然性和文化的正当性。


  二、英美式的思想启蒙运动及其岐变
  把新文化运动定位为一种思想启蒙运动,这没有什么问题,不过,随着我们对于西方启蒙思想认识的逐步深化,我觉得上述那种笼而统之的启蒙思想论需要进一步予以辨析。因为,从西方早期现代的思想演进来看,关于启蒙思想实质上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形态,即有两种本质不同的启蒙方式,一种是法国、德国式的激进主义启蒙思想,另外一种是英格兰、苏格兰式的文明演进论的启蒙思想。[17]鉴于上述两种启蒙方式和形态的区别,我们回顾与反思作为中国启蒙思想的新文化运动,就有必要辨析一下其究竟属于何种启蒙,其基本特征究竟是法国式的还是英国式的。
  我认为,一百年前的中国这场新文化运动,其实质并不是法国式的启蒙思想运动以及俄国的布尔什维主义之中国化,而是具有文明演进论意义的英美式的启蒙思想运动,其文化正当性不在它后来变易歧出的革命激进主义,而在不幸夭折的保守自由主义之思想变革。一百七十余年,中国文明演化的古今之变表现为一波又一波的变革进程,从晚清的洋务运动到康梁变法,再到民国的新文化运动,这个变革进程一直采取的是英美主义的文明演进论的路径,新文化运动就其发端来看,尽管表面看上去非常激烈,但本质上依然遵循着这条英美式的变革之道。
  新文化运动也不是中国独具的一种文化变革现象,从宏观的人类思想史的视野来看,这次文化运动的理论背景大致契合英国政治传统的改革变易,更有苏格兰启蒙思想为其辩证。也就是说,中国一百年前的这场新文化运动,与早期现代的英国光荣革命前后的思想,尤其是与苏格兰启蒙思想,具有类似的历史文化逻辑。[18]我们看到,十八世纪的英国(包括苏格兰)也一样呈现着这种基于文明进化与人性需要的文化变革,哈耶克的文明扩展秩序论,弗格森的世界历史的文明进化观,这些关于人类社会历史的文明演化理论,都受到上述文化变革和思想启蒙的深刻影响。变革演进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内容,“生生之谓易”,所谓易者,生生不息之变化尔。儒家经典有殷周损益论,有移风易俗论,在古今之变的历史风云中,“周虽旧邦,其命维新”[19]这个古老命题依然是有生命力的。我们看到,但凡一个富有生机的历史民族,都是在沉浮跌宕中一步步生长起来的,即便是一个生命有机体,也都有起沉祛疴的时刻,变革之道是中西政治思想史的一个核心主题。
  依照文明演进论的文化逻辑,在这场新文化运动中一再表述出来的那些诸如社会道德方面的“四个反对、四个提倡”,文学革命方面的“八不主义”,文字改革方面的废除文言文和提倡白话文,等等,不仅具有现实的意义,而且具有历史的意义,它们是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变局时期的开新篇的文化变革运动。中西激荡,古今变易,对于这场新文化运动,要从历史的大视野来予以审视,要上升到文明演进的高度。如果说清帝逊位、民国构建是一场政治意义上的“光荣革命”,那么,新文化运动便是上述政体革命在文化领域中的一种继续或表现方式,具有与国民政治革命相互匹配的意义。正像我多次指出的,民国革命不同于法国大革命,乃是一种英国版的光荣革命,或政体论意义上的小革命,实质上是革命之改良,与此相应,1915年发端的新文化运动也不是后来嬗变的激进主义的文化大革命,而是一种改良主义意义上的文化小革命,是古今中西交汇变易之际的一场看似革命但本质上属于文明演进论的新文化运动。所以,对于1915年发端的新文化运动,我们要有一种复合性的认识,我在此提出两个重要的认知:
  第一,新文化运动发端以来,实际上演化出两种形态的新文化运动,或者说,有两种新文化运动,一种是变革主义的或小革命意义上的新文化运动,一种是激进主义的或大革命意义上的新文化运动。主流的意识形态文艺学乃至历史学,半个世纪以来,均忽视或混淆了上述两种形态的新文化运动,并且集中于大革命意义上的新文化运动,而没有或不愿看到小革命意义上的新文化运动,更不愿认为前者才是具有文明建设意义上的新文化运动,反而刻意把作为嬗变的后者视为新文化运动的正宗和主旨。与此相反,我认为,小革命意义上的新文化运动,才是真正具有正面价值和意义的文明演进论式的新文化运动,而从之变易乃至歧出的激进主义新文化运动,不过是改良主义新文化运动的嬗变和扭曲,其余毒至今仍然没有肃清。
  第二,关于小革命意义上的新文化运动,实际上存在着一个复调的文化结构,即它们并不是单一声部的文化思想运动,如果审视一百年前的新文化运动的整个全景,我们可以发现这场运动是有多个声部的,至少是复调的,即在白话文、新体诗、新伦常等主流变革的新文化话语之外,还有一个看似它们的对立面但实际上应该包含在其中的文化复古运动,即以《甲寅》和《学衡》为代表的文化保守主义的兴起。一般论者多把他们视为新文化运动的反对者或对立面来看待,我与这种主流观点不同,我认为,从大的历史视野来看,文化保守主义也是新文化运动的一部分,在新文化运动的激情鼓荡期结束之后,文明演进反而融汇于其中,演化为小革命意义上的新文化运动之改良主义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甚至成为其内在的文明精神之回归。
  由此看来,历时十余年之久的新文化运动,其主旨就是一种在反对旧文艺的形式下接续传统的文化演进,而非激烈决绝的历史虚无主义,或极端主义的反传统的现代革命主义。因此,要回复这个新文化运动的精神品质与历史定位,其实质是要确立新文化运动的历史演进的文明论,从宽广的世界视野来看,这个新文化运动的主流精神是自由主义的启蒙思想,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启蒙主义的苏格兰式的文化变革,其基本价值是古典自由主义的,或保守自由主义的。为此,我在前面提出了两个基本观点,一个观点是要区分两种新文化运动的形态,第二个形态的革命激进主义的新文化运动不过是前期第一个形态的小革命意义上的新文化运动的嬗变与歧出;另外一个观点是新文化运动的前期形态,并不是单一的内容,而是复合的多声部的,其中又具有着一个复调的文化精神结构。
  因此,我们对于新文化运动的全貌就需要有一个更为宽广的认识,不能仅仅局限于《新青年》杂志以及陈独秀、胡适等所谓新派群体,而且还要包括它们的对立面,也就是说包括一些重要的文化保守主义。据此,我下面勾勒了三个思想文化谱系,在我看来,它们都属于新文化运动宏观演化变易的内容,其纷纷扬扬,明争暗斗,与中华民国肇始以降的社会大转型,尤其是政治大转型密切相关。由于北洋时期的中华民国一波三折,现代中国的社会大转型并没有完成,其政治构架、经济制度和社会结构都没有塑造完成,致使新文化运动的思想理论乃至意识形态从根本上无所寄托,甚至十分混乱嘈杂,观点叠出,论战不息,莫衷一是。三个思想文化谱系,它们因应时代问题,从不同的方面或发起或参与了新文化运动,共同造就了百年之际中国文明演进的这场文化大变革,升降浮沉,颠簸曲折,其各自的历史命运直到今天也还没有终结。总的来说,这场新文化运动主导以及衍生出来的三个文化思想谱系,大致构成了百年以来中国思想领域理论纷争与学术建设的主脉。
  其一,以胡适、蔡元培、钱玄同、林语堂、傅斯年等人为代表的自由主义启蒙思想的谱系,他们构成了中国自由主义思想文化的主流趋向,也是新文化运动第一个形态的主要构成。这一波文化变革派或小革命意义上的新文化运动旗手,很类似英国光荣革命之后的洛克式哲学思想,[20]尤其是十八世纪的苏格兰启蒙思想,他们表面看上去对于传统文化采取了激烈批判的态度,有些文字表述甚至极尽锋芒,伐挞攻扞,不留情面,但就实质来说,这一派学人并非真正的革命主义者,他们骨子里追求的仍然是民主、自由、科学、理性、批判、温情、人道、和平,最终期望达成的是基于自由、民主、法治制度轨道下的文化改良之道。当然,就直接的思想来源看,胡适等人并没有把新文化运动诉求的理论资源上溯到苏格兰和英格兰,而是取自穆勒、杜威等功利主义(实用主义)以及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等,从这一点来说,早期中国思想启蒙者的理论厚度还不够,对于西方思想的辨析还有待深入。但从精神气质和理论旨趣来看,我一直认为,胡适他们的历史文化价值观已经超越了杜威等人的功利主义以及达尔文式的物竞天择的进化论思想,具有抵达英国思想之菁华的中国思想史之创发意义。
  其二,以陈独秀、李大钊为代表的布尔什维主义的庶民革命思想谱系。这派新文化运动的思想家,他们在新文化运动的主要时期,与胡适等人看似并没有多大的区别,打倒孔家店、推广白话文、鼓吹新体诗,等等,可以说他们共同构成了新文化运动的第一波浪潮,属于新文化运动的主导或主流形态。但是,就新文化运动的进一步演变来看,由于他们深受法国大革命、俄国十月革命的影响,所以,在新文化运动的社会乃至政治的走向以及文化思想的逻辑演变等问题上,他们与胡适一派的改良主义革命或小革命,发生了重大的、甚至原则性的差别,构成了新文化运动的第二种形态,即激进主义的大革命式的新文化运动,而且这个第二种形态,裹挟着第一种形态,越来越成为新文化运动的主流。我们看到,这场日益激进的新文化运动鼓动了五四运动,宣传了俄国十月革命的思想,进入了第三国际的组织谱系,发起组建了中国共产党,等等。应该指出,这个与第一种新文化运动本质不同的激进主义革命运动,开启了中国的共产主义以及革命主义的文化、社会和政治思潮,对国共两党,尤其是对国民党左派和共产党产生了重大的影响。这种革命主义的思想话语弥漫在中国近一个世纪之久,成为红色中国的思想渊源,历经数代,从五四运动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愈演愈烈,甚至到今天,也还没有结束。这个文化思想谱系,一直以来被理论界视为新文化运动的正宗和主体内容,写入历史课本,并为官方意识形态所反复歌颂和膜拜。对此,我们应该本着实事求是的历史原则,指出它们只是新文化运动中的一个思想谱系,而且是后发的变异的谱系,是新文化运动的嬗变或歧出,并非新文化运动的全部内容,也不是新文化运动的精神本质,其历史的教训远大于其经验,不值得一味歌功颂德。
  其三,以章士钊《甲寅》、梅光迪《学衡》杂志为代表的文化保守主义和以杜亚泉《东方杂志》为代表的文化改良主义的稳健派。按照一般流俗的观点,这一脉思想谱系不属于新文化运动,甚至像《学衡》还被视为新文化运动的对立面。但我为什么要把它们也视为新文化运动的一个思想文化谱系,而不仅仅是把他们视为新文化运动的对立面,构成了胡适、陈独秀《新青年》的理论对手呢?这样做是基于前述的关于新文化运动之复调结构的认识。在我看来,以《甲寅》、《学衡》两个杂志为中心的为新文化运动所激发的文化复古运动,以及杜亚泉所倡导的改良主义的文化稳健派,他们并非仅仅只是在于反对新文化运动,尤其是反对文学、文字等方面的改革,其实,他们倡导的文化守成不是本然的传统主义或泥古主义,他们所主张的中西文化的调和也不是不讲原则的和稀泥,而是以别样的方式参与了新文化运动,构成了新文化运动的一个部分,构成了新文化运动复调结构中的另外一个声部。
  “新文化运动”本身就包含着保守的内在蕴含,这个文化保守的内涵要若干年之后才在胡适一派新文化运动的反刍内省中显现出来,尤其是在左派激进主义和革命主义占据主导,新文化主流之鸠占鹊巢时,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两派之间的文化乃至文明的共同性才呈现出来。为此,我们发现,文化保守主义并非只是一味复古传统,而是在寻找一条既能安顿传统又能与时俱进的文化演进方式,只不过采取的方式有些审慎保守,改良主义的色彩过重,以至于他们的改革内容被当时的人们严重忽视了,那时的话语权当然是在风起云涌的革命派手中。但是,一旦革命激进主义得势,甚至图谋彻底横扫传统文脉,决绝历史传承之时,第一波新文化运动的始作俑者,例如胡适等人,就难以彻底赞同支持了,他们适才重新调整新文化运动的方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88423.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