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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北成 彭刚 周濂:启蒙运动是极权主义的母亲吗?

更新时间:2015-05-25 19:12:36
作者: 刘北成   彭刚   周濂 (进入专栏)  
所以才会造成今天诸多的社会政治的困局。

在《什么是启蒙》中,康德说:“如果有人问:‘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启蒙了的时代吗?’”那么答案是:‘非也,但我们确实生活在一个启蒙的时代。’”我想两百年以后,我们今天依然可以非常坚定地说,我们仍旧生活在一个启蒙的时代,启蒙没有完结,因为启蒙运动带给我们的精神遗产仍在深刻地搅扰着现代人的思想和精神,并以不同的方式塑造着政治和社会的现实。

  

   《启蒙时代》的副标题叫做“现代异教精神的兴起”。为什么要用“现代异教精神”这个词?它指的是什么?是指启蒙所带来的思想吗?既然是现代异教精神,那原教应该是基督教吗?

   刘北成:在彼得·盖伊看来,西方思想文化史先后有四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原始神话思维的阶段,第二个阶段是批判阶段,第三个阶段又回到了神话思维的阶段,第四个阶段,从启蒙开始是一个新的批判阶段。盖伊说的第一个批判阶段指的就是古希腊罗马。在西方的文化里,那个时代被称作异教的时代。我们讲到现代性时,好像现代性,或者说西方的现代性和传统是断裂的,其实不然。彼得·盖伊特别强调启蒙的思想是上接了古希腊罗马的批判的、理性的文化传统,并不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盖伊所讲的异教精神,实际上是批判精神,他认为启蒙又重新开启了一个批判阶段。但是他又强调,这个异教不是对古希腊罗马精神的简单恢复,实际上是开辟了一个新的现代性的时代。

   新的神话?极权主义的起源?启蒙价值的另一种解释及破解

   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写过一本书叫《启蒙的辩证法》,里面讲启蒙之前的世界是被神话统治的世界,但是后现代的启蒙出现了一个问题,启蒙自己变成了神话,它对人们的思想有一种禁锢的作用。在这种情况下,启蒙如何突破自身的那种神话性,再次实现对人们思想的启迪?

   刘北成:美国历史学家达恩顿曾经表示,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在书里根本没有谈到任何一个法国的启蒙思想家。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霍克海默和阿多诺是在玩大概念,和历史上的启蒙运动没有什么实际的交集。

   另外,讲到启蒙的神话,西方人是不是有那么多启蒙的神话我不好说,但是美国人长期以来普遍不信任欧洲文化,所以那些启蒙思想家未必就是他们心中的知识英雄、思想英雄。也许在我们这儿有很多的神话,我们造万神庙,我们现在读经典,有一种误解,所有的中外经典仿佛都被我们供奉到神庙里了。看了盖伊的《启蒙时代》,你就会觉得这些人虽然很了不起,但不需要你去崇拜。

   周 濂:思想史家和哲学家的一个最大区别是哲学家喜欢宏大概念和宏大叙事,而思想史家更关注历史证据和细节。有人评价古希腊的哲学家是在“闭着眼睛解释自然”,闭着眼睛解释自然的后果是什么?积极的后果是发展了数学和形而上学,消极的后果就是忽视经验科学。刚才北成老师说得很好,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对于启蒙的理解,更多地是用一个超级宏大的概念去把握他们臆想中的时代精神,当然,所有的哲学家,只要他们是顶尖的哲学家,都可以做到深刻的片面或者片面的深刻,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是如果我们换一个视角,比如从思想史的视角,你会觉得说“启蒙自身成了神话”这个说法只是对历史事实的一个夸张,充其量它只是一个视角,我们需要结合更多的理论,尝试从不同的视角去把握和理解启蒙运动的全貌。退一步说,即便阿多诺的判断是真的,那么谢天谢地,在今天,尤其是在今天的中国,启蒙运动早已不是一个神话了。

   怎么看待启蒙运动的消极层面?它到底包含哪些因素,比如极权主义的思潮,还有理性工具化?

   刘北成:“启蒙”是一个历史事件,是历史上的文化事件,或者说思想运动,或者说公共思想运动。怎么看启蒙其实和每个人、每个时代有很大的关系。我们常说,有一百个读者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所以你给启蒙运动塑一个碑,可能是一半白、一半黑,有人可能塑成全黑,有人可能塑成全白。在这个问题上,彼得·盖伊到晚年非常自负,他说我这是唯一的解释。但肯定不是,彼得·盖伊的这个书只是一个解释,就我现在看到的,它可能是西方特别是史学界一个比较主流的解释。他对启蒙的解释,黑色不多,白色为主。

   彭 刚: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可是哈姆雷特毕竟还是一个优柔寡断、犹疑不定,更长于思索而不是行动的哈姆雷特,他毕竟不会是一个莽张飞。一方面,对启蒙运动可以有各种各样不同的解释,但是另外一方面,大家又还是对启蒙运动大致的轮廓有一个比较相近的认识。不同的研究者,即便他们对启蒙运动多样性强调的程度不一样,但是大家还会认可它内在的一致性。彼得·盖伊用过“家族相似性”这样一个概念来说明这一点。如果我们给启蒙运动开一个正面资产和负面资产的清单,负面资产的清单也可以开得很长。比如说进步的观念,进步的观念在思想史上是18世纪才得以出现和确立的新观念。更早一些,做过美国历史学家学会主席的卡尔·贝克尔,也有一本研究启蒙运动的书,叫做《18世纪哲学家的天城》,讲启蒙运动诸多的特点,他当然更多的是从批评的角度来看,有很多指责。他认为启蒙运动以进步的观念来看待人类历史进程,觉得自身站在迄今为止历史的最高点,而现实生活中人们努力的价值和意义,是为将来人类迈向更高阶段来做一块垫脚石。和这个相关联,对理性的推崇,在后来就变成了对理性至上的崇拜,对科技至上的崇拜,就变成了我们所熟悉的这样一些说法:进步当中出现的问题要靠进步来解决,科技当中出现的问题要靠发展科技来解决。在我们今天看来,这种唯科学论是值得反思和批评的。评价启蒙运动不容易,并不是简单的来看,比如说启蒙运动是一半白、一半黑,或说给启蒙运动三七开。而是我们比之当年的启蒙哲人们,有了二百多年现代性所带来的欣喜或苦痛的经历,可以更有条件、更有理由在好多问题上,比那个时候有更复杂的看法。

周 濂:我再补充说一句,刚才彭刚兄说关于启蒙运动的负面资产,比如“唯科学论”、“唯理性论”,这些说法都是成立的,但是我们要明白在西方这个毒素已经充分发展出来了,西方人他们反的是“唯”科学论、“唯”理性论,但是到了中国可能会南橘北枳地演变成“反科学”、“反理性”,这是当下中国人千万要警醒的一个问题。

   启蒙运动的最核心价值显然和极权主义不同,那么现代西方思潮中为什么会有认为启蒙运动是极权主义开端的看法?它是怎么被解释成这样的?

   彭 刚:说到启蒙运动和极权主义的关系,思想史的研究者经常会谈到几个方面的要素,比如说启蒙运动推崇的是工具理性,比如说启蒙运动重要的人物里面,有的更多地被和极权主义的倾向联系起来,那也就是卢梭。刚才北成老师也提到过,罗素在他写于二战期间的《西方哲学史》里面就说,如果说丘吉尔和罗斯福是洛克的产物的话,希特勒和斯大林就是卢梭的产物,把卢梭的观念朝着极权主义方向作了解说。这样的解说不见得是很多人能够同意的,我个人也不是完全同意,是有限的同意。不完全同意是为什么?你永远不要把后世在实际政治和历史过程当中犯下的罪孽,完全追溯到一个只在脑袋瓜里面干活的人。

   如何实现启蒙?不造万神庙,摆脱自我招致的受监护状态

   着眼现实,我们是否有望找到一种特定的解释方式,来阐释一些诸如理性、自由这样的抽象概念,给它们一个定论,进而培养大众成为比较合格的社会公民?大家看完这些解释以后,对理性和言论自由的边界、民主、国家社会就会有一定概念,从而有能力从比较成熟的层次去进行社会问题的讨论。

   刘北成:有人讲,1980年代我们好像也有过这么一个新启蒙的阶段。不过,那时我们不太关注启蒙运动究竟是怎么回事。谈到启蒙运动,我们最关注的是它给我们提供了哪些概念和格言,我想在座的可能都记得启蒙思想家的一些话,比如我不同意你的言论,但是我要誓死捍卫你表达的权利,等等。但是我觉得这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很容易造一个万神庙,把这些启蒙思想家当成了一些神,他们好像都是口吐莲花的菩萨,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好像对我们都有着者正义指南的意义。

   盖伊的这本书有一个优点,他采取和这些哲人完全平等的立场。他在评述这些人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对什么问题做出反应,他们表达了什么样的具体观点。在这里面,彼得·盖伊有赞有贬,这就给我们树立了一个怎么来平等看待一切事物的榜样。

   刚才周濂引用了康德的名言:我们不是生活在一个已经启蒙的时代,而是还需要启蒙的时代,还是正在启蒙的时代。这句话怎么理解,也就是启蒙究竟意味着什么。一种启蒙,意味着少数的精英,站到了某种知识的制高点甚至道德的制高点,向民众传播一些东西,这是启蒙的一种意义。这是一种精英主义的教育观,把所谓的一些人看成是教育者,把广大民众看成是受教育者。但是在启蒙运动时期、特别是到启蒙运动快结束的时候,其实出现了另外一种启蒙观,就是康德的启蒙观,康德讲,启蒙是什么?启蒙是让我们每一个人脱离我们自己所招致的被监护的状态。我们每一个人要独立自主,在我们的面前没有神,没有那种一定需要我们去崇拜的权威。我们怎么来实现启蒙,其实不是仅仅讲理性、平等、自由这样的概念,我们要把它变成一种生活态度。我觉得,盖伊在这本书里让我们和那些启蒙思想家站在了同一个平台之上,可能我的思想没有他们那么深邃,但是我能用平等的眼光来看待他们。我自己在翻译的过程中,也感到很大的思想收获。

   彭 刚:先弄清什么是平等、什么是民主、什么是自由,这是一种比较理想的看法。这些东西之所以要讨论,就是因为它们很复杂、很暧昧,具有多样性,互相之间又充满张力。启蒙运动的遗产之所以是多变的,并不在于它提出来的价值观太多、相互反对,而恰恰在于它提出的核心东西很少,可是每一样都很复杂。比如平等,什么是平等?比如说自由究竟是什么?是我不招惹你、你也别来招惹我;还是说我去招惹你以把你变成比之你现在更好的你,这才是真正的自由?又比如说进步,人类是在不断的进步吗?是,我们的飞机越造越好,iphone6就是比iphone4更值得用一个肾去换;另外一方面,我们屠杀自己的同类,使我们生活的家园遭受致命威胁的能力也在不断提升。这个遗产,它既有值得我们珍视的、构成文明世界的核心价值的部分,也有使我们深陷种种危机的部分。

   康德的那篇名文,《什么是启蒙运动?》中提出一个问题:启蒙是什么?他的回答是,勇于运用自己的理性,使理性摆脱受监护的状态。在我看来,这恰恰也应该包含对理性本身在不同视角下呈现出什么样的形态等的思考。所谓的后现代主义,是以批评启蒙运动所规划的现代性而起家的,可是在我看来,后现代主义里面,最值得珍视的、最有建设性的部分,恰恰在于它所展示出来的和启蒙运动同样的那些气质:独立的思考、批判的精神,不盲从,完全以平等的心态来面对任何人,完全以自己独立的思考来做出判断。

周 濂:我同意这位朋友的观点,一方面,我们需要在日常生活中“操练”对这些基本价值的理解,但是另一方面,我又认为,我们还应该具备纯粹的求知欲和好奇心,不仅仅是把启蒙价值为我所用,而是回到启蒙的时代,去看启蒙哲人在当时当地以何种方式探讨这些问题。彼得·盖伊这本书给我们呈现了一个非常丰富的图景,这本书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就是它在某种意义上纠正了我们对启蒙运动的一些刻板印象。什么是刻板印象?就是为了便于理解,用一个非常简单的僵化的模式去套用一个对象。其实我一开始所说的那些观点也沾染了某些刻板印象的毛病,比如我说启蒙运动肯定理性,这个刻板印象发展到今天,有人就会认为启蒙运动主张理性至上,认为启蒙运动是理性主义的最强音,但是你去看彼得·盖伊的这本书,比如翻到第130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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