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安立志:林则徐是“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吗?

更新时间:2015-05-23 19:54:14
作者: 安立志  

  

   “林则徐是满清时代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中国近代史》上册,人民出版社1955年版,P21),是著名历史学家、近代史专家范文澜的看法,这一看法一经问世,似乎就盖棺论定。其实,从鸦片战争直到民国时期,对于林则徐的评价还是多元的。但自1949年之后,只剩下褒扬、赞美与歌颂。在不同的历史阶段,无论宣传清官政治、阶级斗争,还是强调反帝爱国、改革开放,顺应政治风向的变化,作为“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林则徐曾被涂上不同颜色的政治油彩,如同再塑金身,并被供上历史的神龛,一直被供了几十年。

   应当指出,就焚烧鸦片、抵抗英军而言,林则徐当然是民族英雄。唯将其誉为“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则不无可议。先不说张骞通西域、玄奘取佛经,即使康熙皇帝本人也是主动学习西方科技的先行者。当然,林则徐在作为钦差大臣受命查禁鸦片之后,无论出于夷夏大防,还是出于了解对手,他的确做过一些了解外部世界的工作,比如“刺探夷事,翻译夷书”,于是就有了辑录与翻译《华事夷言》、《四洲志》、《各国律例》等事迹,就此而言,不能说林则徐没有“开眼看世界”,只能说他的视野极其有限,即使他看到了世界的巨大变化,但在应对上,仍然停留在封闭的园囿里。

   在这里,我们不妨看一下民国时期的史学界对林则徐是如何评价的。我国著名历史学家、近代史专家陈恭禄认为:“林则徐……虽在交通便易之城,而亦不知外国之情况……其失败之主因,多由于对外知识之浅陋,以为英国毫不足畏,欲以武力恫吓解决,乃不辨明有罪无罪,一律围困之于商馆,使其饿而缴鸦片。”(《中国近代史》,商务印书馆1934年版)另一位著名历史学家、近代史专家郭廷以则指出:“林文忠公则徐之为鸦片战争中的中心人物,这是中外所公认的。但是就外国人的眼光来看,总以为他太自大,太强横,他对外的态度完全是传统的东方式的,不若和他同时同在此幕剧中占同样重要地位的满洲人琦善、耆英等具有外交家的风度与知识。”(《近代中国史》,商务印书馆1940年版)即使是范文澜,在赞颂林则徐的同时,也还保持了民国时期历史学界的部分共识:“林则徐的才能在当时虽然是第一流,但闭关时代的封建知识限制了他,使他对于中国以外的世界,尤其是资本主义的世界,茫然无知。他起初和一般士人一样,抱着‘天朝声威’可以‘慑服夷人’,‘茶叶大黄,外夷若不得此即无以为命’,‘绝市闭关,尔各国生计从此休矣’一类自高自大不识时务的旧见解。”(《中国近代史·上册》,人民出版社1955年版,P20)只不过,这些话在现实政治对林则徐的选择性利用方面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种出于意识形态的有意“忽略”才是真正的历史虚无主义。

   来自外界的评价,当然是考察历史人物的重要维度,然而,从历史人物自身的言论与行为来考察该历史人物本身,同样不失为历史研究的重要方面(如果不是更重要的话)。

   林则徐(1785年8月30日-1850年11月22日),福建省侯官(今福州市区)人,字元抚、少穆、石麟,清朝末期官至一品,曾任湖广总督、陕甘总督和云贵总督,两次受命钦差大臣。1839年,林则徐于广东禁烟时,强迫外国鸦片商人交出鸦片,并将没收之鸦片于虎门销毁。虎门销烟使中英关系陷入极度紧张状态,成为第一次鸦片战争的导火索。

   这里,我想通过几个侧面分析一下林则徐是如何“开眼看世界”的,或者说他看到了外部世界的什么“西洋景”。此处运用的资料全部出之林则徐个人的著述和文字。

   关于国际关系。在林则徐之前的时代,中央王国的士大夫们,不论朝廷以何名号、皇帝姓甚名谁,无不充斥着“华夏上国,怀柔万方”的“天朝”心理。其心目中只有天朝,没有世界;只有天下,没有国家。天朝居于天下之中心,周围不外乎东夷、西戎、南蛮、北狄而已。即使在林则徐眼里,仍然是华夷之辨,仍然是夷夏大防,除了“藩属之邦”,就是“八荒岛夷”,如此而已。在满清士大夫笔下或口中,对于不知来自何方、长相迥异于炎黄子孙的蛮夷,往往充满了丑化、矮化或妖魔化。1839年8月3日(道光十九年六月二十四日),林则徐代皇上起草的《拟颁发檄谕英国国王稿》,据说被英人看到后,曾经腾笑外邦,甚至为船上的水手、医生所嗤笑。林则徐笔下的满清皇上竟然以“天下共主”、“全球上帝”、“世界救星”自居,居高临下,俯视众生;而林则徐作为清廷的“奴才”竟以上级责备下属的口吻教训英国女王:“洪惟我大皇帝抚绥中外,一视同仁,利则与天下公之,害则为天下去之,盖以天地之心为心也。”毕竟是天朝上国的钦差大臣,林则徐按照批评与表扬相结合的原则,对英国国王说,“贵国王累世相传,皆称恭顺,观历次进贡表文云:‘凡本国人到中国贸易,均蒙大皇帝一体公平恩待’等语”。“我天朝君临万国,尽有不测神威,然不忍不教而诛,故特明宣定例。”(《林则徐全集》卷五,海峡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P221-223。以下同一出处,只注卷号与页码)因为林则徐已经“开眼看世界”,他已经不同于古代中央政权将“化外蛮夷”当作动物世界的“猃狁”与“犬戎”,他确实也有进步、有发展,在他起草的文件中,不时出现将“英吉利”称为“口英咭唎)”、把美利坚称为“(咪唎口坚)”为今人不明所以的文字。这与当时中国民间将西方人称为“红毛番”实在异曲同工,当然这并非林则徐的发明。

   关于国际贸易。既然中英是天朝与蛮夷的关系,当然不存在平等的国际贸易,只能是天朝的赐予与施舍,或者是藩属的朝贡与沾恩。林则徐在檄书中对英国女王说,“窃喜贵国王深明大义,感激天恩,是以天朝柔远绥怀,倍加优礼,贸易之利垂二百年,该国所由以富庶称著,赖有此也。”“至夷商来至内地,饮食起居无非天朝之恩膏,积聚丰盈无非天朝之乐利,……”(卷五,P221-223)这意思是说,因为英国国王恭顺满清天朝,感激上国天恩,所以天朝才对这些蛮夷破格优待,让你们享受了200年的贸易之利。英国之所以能成为富庶的现代国家,不是因为你们工业革命的成功,而是全靠我们天朝的恩典。

   被官方史家负面评价的清朝大臣琦善,曾给道光帝上过一则《尊旨覆奏禁烟折》,其中有:“内地实有可制外夷之权,……则大黄、茶叶是也。……盖(西洋各国)地土坚刚,风日燥烈,又日以牛羊肉磨粉为粮,食之不易消化,大便不通立死。每日食后,此为通肠之圣药。大西洋距中国十万里,亦惟茶叶是急,英吉利较近,皆不能离此。”在琦善看来,英国人之所以强烈要求与中国通商,是因为他们离开中国的茶叶、大黄,会因大便不通而憋死。值得注意的是,这不仅是琦善的看法,也是林则徐的看法。1839年3月18日(道光十九年二月初四日),林则徐在《谕各国商人呈缴烟土稿》的通令中指出:“况茶叶、大黄,外夷若不得此,即无以为命,乃听尔年年贩运出洋,绝不靳惜,恩莫大焉!”(卷五,P116)听听,“若不得此,即无以为命”,即明确指出了英国离开中国片刻无法存活的高度依赖关系。他在代皇上起草的致英国女王的檄书中也明确指出:“况如茶叶、大黄,外国所不可一日无也。中国若靳其利而不恤其害,则夷人何以为生?又外国之呢羽哔叽,非得中国丝斤不能成织,若中国亦靳其利,夷人何利可图?”(卷五,P222)言外之意是,中英贸易的实质是,中国无求于英国,英国却离不开中国,比如中国的茶叶和大黄,如果天朝不向英国出口,这些野蛮人就一天也无法活下去。即使英国的纺织品,也全靠天朝提供原料;如果天朝控制出口,英人也就无利可图。

   关于敌我局势。中国早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古训。然而,林则徐作为受命于朝廷处理重大涉外事务的钦差大臣,尽管搜集了一些敌国情报,翻译了一些外国法条,但在制订重大涉外战略时,仍然体现了相当程度的封闭与盲目,以致在对敌我态势的分析判断中出现了重大失误。1839年9月1日(道光十九年七月二十四日),他在《请严谕将英船新到烟土查明全缴片》中,向中央报告说:“臣等细察夷情,略窥底蕴,知彼万不敢以侵凌他国之术窥伺中华,而其胠箧奸谋,总以鸦片为浸淫之渐。”(卷三,P187)“中华”当然不同于“他国”;“中华”之伟光正足以凌驾万邦。英夷敢侵凌“他国”,却“万不敢”侵凌“中华”。事实证明,这只是林则徐的妄自尊大、自欺欺人。林则徐昧于情势,根本不了解英国政府对禁烟事件的反应,反映了古老的中华帝国颟顸自大、不可一世的心态。后来的发展证明,英国政府不仅在1840年之初就派出了由16艘军舰组成的侵华远征军舰队,而且向中国政府正式发出了《巴麦尊子爵致大清皇帝钦命宰相书》的外交照会(巴麦尊照会),照会称:“本文件签名人、英国外交大臣巴麦尊,谨照会中国宰相:因中国官员伤害侨居中国的英国臣民,并侮辱英国女王,故女王陛下特派遣一支海军兼陆军前往中国海岸,向中国皇帝要求赔偿及匡正。”(《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中华书局1964年版)外交语言足够婉转,作战计划却相当完备。然而,这一切林则徐都懵然不知,他认为英国至多不过是“私约夷阜一二兵船”,“未奉国主调遣,擅自粤洋游奕,虚张声势。”(《林则徐全集》卷三,P188)

   在近代史上,谈到中国的丧权辱国,一些爱国人士往往归结为列强的船坚炮利,那么,林则徐眼里的英国海军是怎样的呢?1839年9月1日(道光十九年七月二十四日),林则徐向皇上报告,“该夷(英国)兵船笨重,吃水深至数丈,只能取胜外洋,破浪乘风,是其长技。……至口内则运掉不灵,一遇水浅沙胶,万难转动。”在此折中,他断定英船只适合外洋作战,一进入内河将无计可施。(卷三,P186)1840年7月3日(道光二十年六月初五),林则徐颁发的《英人鸱张安民告示》,几乎可以视为战争动员令,他对英国炮舰的看法一仍旧惯,“彼若敢来内河,一则潮退水浅,船胶臌裂,再则伙食尽罄,三则军火不继,如鱼处涸河,自来送死,安能生全?”(卷五,P314)1840年7月19日(道光二十年六月二十一日),此时定海已被英军攻陷,林则徐却一无所知,他在给皇上的奏折中仍坚持认为:“夷船所恃,专在外洋空旷之外,其船尚可转掉自如。若使竟进口内,直是鱼游釜底,立可就擒,剿办正有把握。”(卷三,P414)

   如果说林则徐已经看到了英国的船坚炮利的话,那么,他对英军的陆战能力几乎近于荒唐与无知。1840年7月3日(道光二十年六月初五),林则徐在《英人鸱张安民告示》中指出,英国士兵“浑身裹紧,腰腿直扑,一跌不能复起。凡我内地无论何等之人,皆可诛此异类,如宰犬羊,使靡有孑遗,方足以快人心而彰国宪。”(卷五,P314)在这里,林则徐是将英军视为不同于人类的“异类”的,“一跌不能复起”的英军,多么像没有膝盖的木偶啊!鸦片战争爆发后,英军舰队北上攻占定海,林则徐在1840年8月7日(道光二十年七月初十)上报的奏折中认为:“第彼之所恃,只在炮利船坚,……一至岸上,则该夷无他技能,且其浑身裹缠,腰腿僵硬,一仆不能复起。不独一兵可以手刃数夷,即乡井平民亦足以制其死命。”(卷三,P440)如此看来,英军只能淹没在我大清国人民战争的汪洋里。

   关于外国印象。1840年1月号《中国丛报》刊登了英船“杉达号”医生喜尔与林则徐的接触经过,“提到土耳其的名字时,他问是否属于美国,或是美国的一部分。我们告诉他土耳其距离中国几乎需要一个月的航程。他似乎很惊奇。”(《鸦片战争》第一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P321)而此时的林则徐已到任广东一年有余。

1839年9月3日(道光十九年七月二十六日),林则徐视察澳门归来在日记中记下了他对欧洲人的印象:“惜夷服太觉不类:其男浑身包裹紧密,短褐长腿,如演剧扮作狐、兔等兽之形。其帽圆而长,颇似皂役,……其发多卷,又剪去长者,仅留数寸。须本多髯,乃或薙其半,而留一道卷毛,骤见能令人骇,粤人呼为鬼子,良非丑诋。更有一种鬼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张容川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88200.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