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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剑梅:探访英国非法移民监狱

更新时间:2015-05-23 19:40:07
作者: 徐剑梅  

   题记:如今,新一波偷渡潮涌动在地中海和东南亚的安达曼海和马六甲海峡海域,不仅欧洲,凡是可以让生活有可能更好一些的国家,都被当成“偷渡”漏勺。偷渡者有无限辛酸,他们的目标国家有很多无奈。

   上世纪末至本世纪初,偷渡潮也曾困扰英伦和欧洲。旧日新闻有如历史记录,有助于看清楚十几年过去,什么改变了,什么没有改变。在此上传旧文,以为存照和参照。

   探访英国非法移民监狱

   ——偷渡问题报道之三

   哈斯拉尔监狱是英国专门拘押准备遣送出境的非法移民的8所监狱之一, 由监狱部门代表移民局管理,正式名称叫做移民清除中心,和以色列对哈马斯定点清除政策用的是同一个词儿。当然,这个词在英文中一词多义,它也有搬迁、拆卸、免职……等意思。也许译成移民遣送中心更为妥当。

   一、住在海边看不见海

   哈斯拉尔监狱座落在英格兰西南海岸,位于整洁可爱的小镇Gasport的边缘,到这座小镇必须从英国著名军港朴次茅斯乘坐5分钟的渡轮。站在监狱墨绿色的大铁门前,可以望见百余米外两道高墙中间夹着的甬道尽头,大海波光涟滟。但被关在里面的非法移民是不可能享受任何海景的,四米多高的红砖墙上再罩一米来高的铁丝网,挡住了一切视线。连大铁门也是一大块铁板,除了有车出入的时候,总是闭得紧紧的。铁门后有居高临下的了望塔,门前安装了4个闭路电视监视器。

   狱方介绍说,哈斯拉尔监狱目前关押了约160名各种国籍的非法移民,有的刚刚踏上英国国土,有的正在不停上诉企图避免被遣送回国,更多的不管本人是否情愿,都即将被强制踏上归国之路。被关押移民的去向由移民局决定,不归监狱管,所以常有人费尽周折地预约好来看望被关押者,到了监狱却发现要看望的人已经离开的情形。

   预约特别费劲。虽然被关押的人24小时可以往外打电话,但外面的人却打不进来。监狱唯一对外公开的号码永远只是“请留言……”预约探视需要先发文传,由监狱安排时间,因为探视室一共只有约20张桌子,也就是说,每天只允许约20人接受外界的探视。

   和我们一起进入监狱的,有一位东欧的年轻妈妈,一手推个拖车,里面的孩子看样子还不足一岁;另一手拖个大箱子,脸上没有纹丝笑容。原来,她的丈夫因偷渡被关在这里,她是给丈夫送换洗衣服来了。

   二、“任何时候均可拘留持证者”

   曾豪(化名)在哈斯拉尔监狱已经被关了两个星期,衣服还算整洁,神情却很有点憔悴。乍见我们,感觉他几乎忍不住要流眼泪,话也梗在了喉咙里。但他调整得很快,两三分钟后便镇静下来。整个谈话期间,他总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对记者说,连他在内,哈斯拉尔监狱里总共关了3名中国非法移民,其中一人自去年2月以来一直就被关在这里。在监狱里,每两人睡一个房间,起居时间都随自己的意,但伙食太差(估计是受不了那种廉价且粗糙的西餐),而且每至深夜,总有一些其他国家的非法移民狂喊大叫,令他不得安睡。

   曾豪是70年生人,偷渡到英国已经快3年。他是福建福清人,只有初中毕业,14岁就走南闯北地外出打工。他有位亲戚和蛇头很熟,他的偷渡费用因此也比别人便宜,从北京飞到东欧只向蛇头支付了七万元。但从那时起,他就开始了流浪,在奥地利、荷兰和意大利都打过工。最苦是在意大利米兰一家缝衣厂剪线头,从早上九点钟一直做到夜里三四点钟,天天干16个小时,一个月所得,也只相当于人民币3000元左右。后来,他又到了德国或者法国(他自己也拿不准),在那里又结识一位蛇头,付了八万元飞到了伦敦盖茨维克机场(GATWICK),终于到达他偷渡的目的地。这时,距他出国已经一年多了。

   他按照蛇头教的馊主意,一到盖茨维克机场就立刻申请避难,理由是他生了3个小孩,违反了国内的计划生育政策,因而受到迫害——虽然事实是,因为有亲戚在镇上当官,他3个小孩都报上了户口。而且,即便3年前,英国移民部门就已经不再相信这种理由。他申请避难自然不会成功。可是,曾豪仍然抱着有朝一日能拿到身份的渺茫希望,每个星期一都按规定拿着他那张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难民纸去警察局报到,风雨无阻坚持不缀。记者看到他那张避难申请者身份证明纸上,标着这样的字句:“任何时候均可拘留持证者。”

   三、不知法轮功为何物的“法轮功分子”

   一直倒也太平无事,直至有一天,曾豪和朋友打赌,要独自从高速公路抄近道抢在朋友前面先到某个地方。偏巧一辆警车路过,看到他深觉奇怪(英国很少有人会在高速公路道旁行走),问他一大堆问题,他却什么都听不懂。就这样,他被带到警察局,又从那里被移民局官员带到牛津郡的一所监狱,关了一个星期之后被送到了哈斯拉尔。

   哈斯拉尔监狱因为关的都是非法移民而非刑事犯罪分子,管理方法也有所不同,被关押者24小时随时可以往外打电话(但外面的人一般打不进里面来,连拿到电话号码都很难)。曾豪与朋友取得联络,现在在朋友指点下又开始声称自己是法轮功分子,只是刚偷渡到英国时不敢说,以此为由诉请法庭不要送他回国。请教一位英国移民律师,曾豪有没有可能成功?对方大摇其头,说这样做,只可能让移民局无法立刻遣送他回国,把案子多拖几个月甚至一年。但这样一来,移民局总不能一直白白供养他,他便有希望获准被保释出狱。果不其然,上诉只有一个星期的功夫,哈斯拉尔监狱发给曾豪5镑钱和一张免费乘车证明,曾豪重获自由,回到了伦敦。

   据深知内情的人士说,近些年来,偷渡到英国的非法移民几乎异口同声都说自己是法轮功,一桩桩法轮功分子被迫害案就这样被炮制了出来。可是,哪来那么多法轮功分子?绝大多数英国法官不仅不信,而且对这样做的中国非法移民特别恼火,“没有一句真话。姓名,假的;出生地点,假的;申请避难理由,还是假的!”曾豪也不例外,谎称自己是贵州人,一出国就给自己起了假名字,只有姓是真的。问曾豪法轮功的头子是谁,曾豪想了许久才想起那个朋友叫他背了许多遍的名字。再问法轮功的内容,就完全只剩下茫然的表情了。

   常听见一些老华侨摇头叹息,这些非法移民只求能留在英国,哪里会考虑国家的名誉与形象。

   四、偷渡不全是因为穷困

   曾豪的故事中,有一点令记者深为困惑,那就是他究竟为什么要偷渡?

   2月莫克姆湾拾贝人死亡案中,许多死者家中极为贫困,搏命偷渡只为苦捱几年好让下半辈子过得舒服一点。据说在福建福清等偷渡风气最重的地方,偷渡者一般都做好了“八年抗战”的准备,先花两到三年还清为偷渡欠下的巨额债务;再花两到三年挣钱在家乡盖起令乡亲艳羡的小楼,最后再苦干两到三年,攒下钱养老。债还了,房盖了,钱攒了,能把老婆孩子办到英国就继续呆着,不能的话就自己回去,守着一栋新房,回乡后也很“体面”。

   但曾豪的情形不同。虽也是福清人,他家境不差,人也聪明,擅长装修,无论外墙装修、室内装修还是房屋维修都有很丰富的经验。假使他懂英语,又有合法身份,在英国是很有用武之地的。但曾豪来了三年,英语仍然一穷二白,只有被老板剥削的份。他说,他每年能够攒下寄回家的钱,不过在十万元人民币上下;而家里人还不停给他寄吃寄穿,寄费一年据他说也要几万块。这样算下来,如果在国内搞装修,曾豪完全可能挣到更多的钱,曾豪自己也这么认为。他告诉记者,出国前,他已经有40万元的积蓄。看得出他不是在夸口。

   交浅无法言深。虽然再三追问,曾豪始终回避说出他偷渡的真正原因。问题是,像曾豪这样在国内生活过得去却仍然偷渡的非法移民,为数似乎不算少,记者已经遇见过好几位。

   探视时间转眼即到。走向监狱接待室时,回头仍能看到曾豪正和其他犯人一起排着队走回牢房。从此应是再不会相遇了,心头的感觉是复杂的。非法移民一直是近年中英关系中一个引人注意的问题。事实正如许多老华侨所说的那样,他们的偷渡行为和为获得居留机会而捏造的理由给国家抹了黑;而从多佛尔惨案到莫克姆湾悲剧,他们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具体到个人,又不能不起同情之心。他们虽然来到英国的方式不合法,但来到英国之后,绝大多数人只想靠双手辛勤劳动求得一条活路,他们也的确由此给英国经济,特别是遍布英国各地的中餐馆做出了巨大贡献。

   目前,随着英国政府一步步收紧移民法,改革移民管理制度,非法移民生存前景正在暗淡下去。“英国移民咨询机构”工作人员凯斯·拜斯特就尖锐地指出:英国“对待这些申请避难的人的方式十分糟糕。我们让他们穷困潦倒,我们把他们关起来。如果你是一名避难申请者,往往会被当成二等公民。”

   英国许多非法移民维权人士或团体也认为,非法移民不应该偷渡到英国,但他们毕竟已经来了,他们生存的权利不能因他们是非法移民就被彻底抹煞,否则反而会造成更多不安定因素和消极影响。但反过来想,如果纵容非法移民的存在,就是对依循正常途径来到英国的移民的严重的不公平。总之,这是一个难解的症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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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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