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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倩:维特根斯坦与自杀问题

更新时间:2015-05-10 22:07:51
作者: 李文倩  

    

   【内容提要】维特根斯坦对自杀问题的思考,与他对死亡、人生的意义及宗教信仰等问题的理解密切相关。在维特根斯坦看来,自杀是有罪的;且一种无罪的伦理学,是没有意义的。而在关于人生意义的问题上,尽管维特根斯坦未能为我们提供最终的答案,但他的相关思考,对解决现代人生活的意义问题,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关键词】维特根斯坦  死亡  自杀  人生的意义  宗教信仰

   维特根斯坦出生于维也纳富商之家。但与我们普通人平素的想象不同,这个家庭的成员们,似乎并未因拥有巨额的财富,而过上舒适安稳的好生活。维特根斯坦的三个哥哥,曾前后死于自杀,而维特根斯坦本人,也曾深切地思考过自杀问题。甚至在人生的某些阶段,曾徘徊在自杀的边缘。

   维特根斯坦的人生际遇,与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的经历,具有极大的相似性。而且,传记资料显示,维特根斯坦本人对克尔凯郭尔的思想,有极大的兴趣。为此,他还曾设想过要专门学习丹麦语,以更好地理解克尔凯郭尔的著作。

   但无论是维特根斯坦,还是克尔凯郭尔,他们对自杀及相关问题的深切思考,绝不仅仅是一桩私人性事件,而因其普遍的深刻性而具有了思想史意义。在维特根斯坦那里,他对自杀问题的思考,始终与死亡、人生的意义及宗教信仰等紧密相关。而正是这些问题,并未因技术的进步和经济的腾飞而消失,反而更经常地引发现代人的关注。

   维特根斯坦的这一思想倾向,似与典型的分析哲学家形象,有很大的不符。但或许正因这一神秘主义的因素,使维特根斯坦的思想,显得格外深刻。陈嘉映说:"罗素很早就觉得维特根斯坦有神秘主义的倾向,后来断定他转变成为一个纯粹的神秘主义者。姑不论罗素这些私下的评价是否完全正确,维特根斯坦具有神秘倾向应无疑问,也许,这是使他的思想格外深刻的一个源泉,至少,这是维特根斯坦思想在广大读者中格外迷人的一个缘故。"[1]

   一、死亡

   在一个意义上,对死亡问题的思考,是哲学最重要的任务。或许,在存在主义这一路的哲学家看来,就更是如此。死亡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从哲学的角度看,死亡的深渊,让人类原本似乎坚实的生活,突然变得漂浮起来。而对于人来说,这种处于悬浮状态中的虚空之感,是难以忍受的。用一个更常见的表达来描述这一状态,即无家可归。所谓无家可归,事实上就是一种确定性的丧失,一种意义的失落。

   但在二十世纪另一重要的哲学家海德格尔看来,人因意识到死亡而产生的悬浮之感,不仅不是什么坏事,反而让我们有机会认清人生的本相,从而回归本真的自我。海德格尔认为,我们大部分常人的生活,是一种角色性的生存方式。而在角色性的生存中,本真的自我失落了,每个人似乎都成为一个可被他人随时替代之物。但当人意识到自身的有限性或必死性时,他才有可能找到真实的自我:在面对死亡之时,我是一个不可替代的个体,没有人能代替我去死。但对于任何有生命的个体而言,死亡总是处于未来时,一旦成为现在时,个体也就不存在了。但海德格尔认为,尽管如此,我们可以通过思的方式,先行到死亡中去,去直面自身的终有一死性。如此一来,死亡就不再只是一桩让人害怕和感到恐惧的事件,而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契机,从而认清自身的存在处境。

   维特根斯坦对死亡的思考,与海德格尔有所不同。概而言之,他有这样几点看法:一、死亡不是生命中的任何事件,这就意味着,对个体而言,死亡总是将来的事件;二、惧怕死亡,是坏生活的标志,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尚不能以正确的方式看待死亡和生活的关系;三、关于死亡问题,或者换句话说,人生之谜的解答,不是一个自然科学的问题;四、哲学也无法在肯定的意义上,为死亡问题提供答案,但它或许可以在否定的意义上,消解此一问题;因为我们种种人生困惑的产生,恰与我们不正确地看待世界有关。因此,最终的解决不是对问题的回答,而是对错误问题的取消。

   在本节接下来的部分,我们将引证相关文本,较为细致地讨论维特根斯坦有关死亡问题的种种看法。早期维特根斯坦指出:

   死亡不是生命中的任何事件。它并不是世界中的任何事实。[2]

   同样地,在死这一点上,世界不是改变,而是终止。(6.431)[3]

   死不是生活里的一件事情:人是没有经历过死的。

   如果我们不把永恒性理解为时间的无限延续,而是理解为无时间性,那么此刻活着的人,也就永恒地活着。

   人生之为无穷,正如视域之为无限。(6.4311)[4]

   我们大致可以看出,维特根斯坦在这里强调这样几点:一、正如我们上面已提及的,他认为死亡不是生命或生活之中的一个事件。而之所以这样说,他是从个体的角度出发,认为我的死亡总是处于将来时;而生活之中他者的死亡,对于我来说,是第三人称的。二、死亡是世界之外的,它不是世界之中的任何事实。因为对个体而言,死亡一旦来临,他的世界不是改变,而是终止;三、人之生命的永恒性,绝不意味着时间的无限延续,因为那是指永远,而永远是不可能的。永恒的意思,是"无时间性",即超出了时间。只有我们以超越时间的眼光看,此刻活着的人,就永恒地活着。正所谓刹那即永恒。而要达到这样的状态,关键的问题,是转换视角,即以超出时间的无限的眼光看。

   关于死亡与生活的关系,维特根斯坦写道:

   惧怕死亡是错误的,也即坏的生活的最好的标志。

   如果我的良心使我心绪不宁,那么我便与某种东西发生了不一致。但是,这种东西是什么?它是世界吗?

   如下说法毫无疑问是正确的:良心就是上帝的声音。[5]

   我们在上面已提及,惧怕死亡,是因为我们不能以正确的眼光看待死亡。在这里,维特根斯坦接着讨论了良心的问题。事实上,我们知道,良好的生活一定与良心有关;一个经常良心不安的人,我们很难说他的生活是良好的。但在这里,问题的关键在于,维特根斯坦并不将良心视为我们内心中共有的知识,它指导我们做人做事;而是认为良心即"上帝的声音",从此我们可以看出,维特根斯坦关于伦理生活的思考,更多考虑到宗教信仰的因素。而且他认为,他良心上的不安,源自他对上帝声音的背离。而解决这一问题的唯一方法,即相信上帝的真实性[6],并努力与上帝取得一致。

   维特根斯坦还讨论了灵魂不朽的问题:

   不仅人的灵魂在时间上的不灭,或者说它在死后的永存,是没有保证的;而且在任何情形下,这个假定都达不到人们所不断追求的目的。难道由于我的永生就能把一些谜解开吗?这种永恒的人生难道不像我们此刻的人生一样是一个谜吗?时空之中的人生之谜的解答,在于时空之外。

   (所要解答的肯定不是自然科学的问题。)(6.4312)[7]

   我们知道,康德在其伦理学中,认为要确保德福一致,需要预设三个前提:上帝存在、灵魂不朽和自由意志。上帝的存在使其作为公平无偏的审判者,来对人的罪恶和善行进行最终的裁决。灵魂不朽的设定,使得我们并不因为肉身的损毁或死亡,而免除伦理的审判。自由意志的问题,这里姑且不论。但我们看到,维特根斯坦在这里,却认为灵魂不朽是没有保证的。而且,他还认为,即使灵魂不朽,似乎也无助于解开我们的人生之谜。"时空之中的人生之谜的解答,在于时空之外。"时空之外,这就不是人所能企及的了。在维特根斯坦那里,自然科学研究世界之内的事实,但人生之谜在世界之外,因此,即使我们解决了所有的科学问题,人生之谜仍未触及。

   而且,人生之谜的问题,也不是哲学所能解决的。在维特根斯坦那里,他对哲学的奇怪态度,也颇为论者所关注。有学者指出:"哲学问题在维特根斯坦这里的独特地位类似于罪与邪恶在奥古斯丁那里的地位--尽管它们在来自上帝的终极事物图景中没有地位,但由于代表着人类意志的刚愎自用而不容忽视。"[8]他还说:"维特根斯坦一方面认为哲学问题没有任何真正的实质内容,另一方面又仍然认为哲学问题是深刻而重要的,这种矛盾来自于他的这一观点:使哲学问题重要的并不是它们自身有份量,而是因为它们强有力地控制着人们。"[9]

   这就是说,在维特根斯坦那里,哲学并不具有终极意义上的重要性。但在这种情况下,维特根斯坦仍看重哲学,是因为在他看来,哲学是人类刚愎自用的结果,它强有力地控制着人们的思维方式。而要在根本的意义上解答人生之谜,重要之处,即在于思维方式的改变。而一个人的思维方式,总与他对语言的使用相关,因此,维特根斯坦认为,哲学的主要工作在于语言批判。而批判的结果,不是对问题的回答,而是对问题的取消。维特根斯坦说:"人生问题的解答在于这个问题的消除。"(6.521)[10]从这个角度看,哲学在一定的意义上,仍有其重要性。

   二、自杀

   自杀是一种特殊的死亡形式。而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大部分生命的终结,并非自杀的结果。在更多的人那里,死亡是自然的结果,而这里的"自然",包括衰老、疾病、瘟疫以及人生中的种种不测。自然的死亡没有伦理问题,因为在这一死亡的形式中,并无自由意志的因素存在。也就是说,自然的死亡对个体而言,是一个猝不及防的必然,而绝非他自身选择的结果。而没有自由意志的选择为前提,则无所谓道德责任的问题,康德对此有清楚的论证。

   在基督教伦理中,自杀的问题之所以如此突出,涉及对生命的理解。事实上,我们如何理解生命,与我们对生命来源的认识密切相关。比如,在自由主义者看来,个体对其生命拥有绝对主权,或可表述为自我所有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这里的神圣不可侵犯,是针对他者而言的,就是说,任何一个他者,无论他拥有多大的权势和财富,都无权剥夺和损害一个人的生命--无论这个人在社会地位上多么卑贱。但这里的问题是,在一个自由主义者看来,一个人是否有绝对的权利处决自己的生命?比如说自杀。尽管在这个问题上,自由主义和社群主义有诸多的争论,但自由主义的大致立场,应当是清楚的,即一个人选择自杀,的确不值得鼓励,却不能说他在道德上有错。之所以如此,大概是人们认为,一个人选择自杀,一定有他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不一定为我们所知。而更深一层的道理,是自由主义者认为,一个人对他的生命,有最终的处决权;他选择以自杀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可能并不认同,但我没有反对的理由。而我所能做的最善意的举动,可能就是尊重他所做出的选择。

   但在基督教的伦理中,其对生命的理解,与世俗化的自由主义有极大的不同。在基督徒看来,人为上帝所造,他的生命的来源,只能是唯一的上帝。因此,他并非是其自身生命的所有者。人之生命的绝对主权,归于上帝,而父母的责任,也不过是托管。如此一来,既然个体生命的绝对主权在上帝,则无论生死,都由上帝安排;生亦有时,死亦有时,我们自己无权过问。在这样的理解中,一个想要自杀的人,意味着想从上帝手中夺权,来处置自己的生命。而如果一个人有权处置自己的生命,则无疑是说,他是他自己的上帝;或者说,在生命的问题上,他想扮演上帝的角色。而这无疑是一种狂妄自大,是一种极大的罪行。正是在这个层面上,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维特根斯坦对自杀的谈论。在1917年1月10日的日记中,维特根斯坦写道:

   如果自杀是允许的,那么一切都是允许的了。

   如果什么东西是不允许的,那么自杀就是不允许的。

   这点澄清了伦理学的本质。因为自杀可以说是基本的罪孽。

   在人们研究它时,这就像为了了解蒸汽的本质而去研究汞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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