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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谈新诗

更新时间:2015-05-02 15:14:22
作者: 胡适 (进入专栏)  

   圆天盖着大海,黑水托着孤舟。

   也看不见山,那天边只有云头。

   也看不见树,那水上只有海鸥。

   那里是非洲?那里是欧洲?

   我美丽亲爱的故乡却在脑后!

   怕回头,怕回头,

   一阵大风,雪浪上船头,

   飕飕,吹散一天云雾一天愁。

   这首诗很可表示这一半词一半曲的过渡时代了。

   新体诗音节

   我现在且谈新体诗的音节。

   现在攻击新诗的人,多说新诗没有音节。不幸有一些作新诗的人也以为新诗可以不注意音节。这都是错的。攻击新诗的人,他们自己不懂得“音节”是什么,以为句脚有韵,句里有“平平仄仄”、“仄仄平平”的调子,就是有音节了。中国字的收声不是韵母(所谓阴声),便是鼻音(所谓阳声),除了广州入声之外,从没有用他种声母收声的。因此,中国的韵最宽。句尾用韵真是极容易的事,所以古人有“押韵便是”的挖苦话。押韵乃是音节上最不重要的一件事。至于句中的平仄,也不重要。古诗“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音节何等响亮?但是用平仄写出来便不能读了:

   平仄仄仄仄,平仄仄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仄仄仄仄。

   又如陆放翁:

   我生不逢柏梁建章之宫殿,安得峨冠侍游宴?

   头上十一个字是“仄平仄平仄平仄平平平仄”,读起来何以觉得音节很好呢?这是因为一来这一句的自然语气是一气贯注下来的;二来呢,因为这十一个字里面,逢宫叠韵,梁章叠韵,不柏双声,建宫双声,故更觉得音节和谐了。

   诗的音节全靠两个重要分子:一是语气的自然节奏,二是每句内部所用字的自然和谐。至于句末的韵脚,句中的平仄,都是不重要的事。语气自然,用字和谐,就是句末无韵也不要紧。例如上文引晁补之的词:“愁来不醉,不醉奈愁何?汝南周,东阳沈,劝我如何醉?”这二十个字,语气又曲折,又贯串,故虽隔开五个“小顿”方才用韵,读的人毫不觉得。

   新体诗中也有用旧体诗词的音节方法来作的。最有功效的例是沈尹默君的《三弦》(《新青年》五.二):

   中午时候,火一样的太阳,没法去遮阑,让他直晒长街上。静悄悄少人行路;只有悠悠风来,吹动路旁杨树。

   谁家破大门里,半院子绿茸茸细草,都浮着闪闪的金光。旁边有一段低低的土墙,挡住了个弹三弦的人,却不能隔断那三弦鼓荡的声浪。

   门外坐着一个穿破衣裳的老年人,双手抱着头,他不声不响。

   这首诗从见解意境上和音节上看来,都可算是新诗中一首最完全的诗。看他第二段“旁边”以下一长句中,旁边是双声;有一是双声;段、低、低、的、土、挡、弹、的、断、荡、的,十一个都是双声。这十一个字都是“端透定”(D,T)的字,模写三弦的声响,又把“挡”、 “弹”、“断”、“荡”四个阳声的字和七个阴声的双声字(段、低、低、的、土、的、的)参错夹用,更显出三弦的抑扬顿挫。苏东坡把韩退之《听琴诗》改为送弹琵琶的词,开端是“呢呢儿女语,灯火夜微明,恩冤尔汝来去,弹指泪和声”。他头上连用五个极短促的阴声字,接着用一个阳声的“灯”字,下面“恩冤尔汝”之后,又用一个阳声的“弹”字,也是用同样的方法。

   吾自己也常用双声叠韵的法子来帮助音节的和谐。例如《一颗星儿》一首(《尝试集》二.五八):

   我喜欢你这颗顶大的星儿,

   可惜我叫不出你的名字。

   平日月明时,

   月光遮尽了满天星,总不能遮住你。

   今天风雨后,闷沉沉的天气,

   我望遍天边,寻不见一点半点光明。

   回转头来,

   只有你在那杨柳高头依旧亮晶晶地。

   这首诗“气”字一韵以后,隔开三十三个字方才有韵,读的时候全靠“遍、天、边、见、点、半、点”一组叠韵字(遍、边、半、明,又是双声字),和“有、柳、头、旧”,一组叠韵字夹在中间,故不觉得“气”、“地”两韵隔开那么远。

   这种音节方法,是旧诗音节的精采(参看清代周春的《杜诗双声叠韵谱》),能够容纳在新诗里,固然也是好事。但是这是新旧过渡时代的一种有趣味的研究,并不是新诗音节的全部。新诗大多数的趋势,依我们看来,是朝着一个公共方向走的。那个方向便是“自然的音节”。

   自然的音节是不容易解说明白的。我且分两层说:

   第一,先说“节”——就是诗句里面的顿挫段落。旧体的五七言诗是两个字为一“节”的。随便举例如下:

   风绽—雨肥—梅(两节半)

   江间—波浪—兼天—涌(三节半)

   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衷(五节半)

   我生—不逢—柏梁—建章—之—宫殿(五节半)

   又—不得—身在—荥阳—京索—间(四节外两个破节)

   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欹侧(六节半)

   新体诗句子的长短,是无定的;就是句里的节奏,也是依着意义的自然区分与文法的自然区分来分析的。白话里的多音字比文言多得多,并且不止两个字的联合,故往往有三个字为一节,或四五个字为一节的。例如:

   万一—这首诗—赶得上—远行人。

   门外—坐着—一个—穿破衣裳的—老年人。

   双手—抱着头—他—不声—不响。

   旁边—有一段—低低的—土墙—挡住了个—弹三弦的人。

   这一天—他—眼泪汪汪的—望着我—说道—你如何一还想着我?想着我—你又如何—能对他?

   第二,再说“音”——就是诗的声调。新诗的声调有两个要件:一是平仄要自然,二是用韵要自然。白话里的平仄,与诗韵里的平仄有许多大不相同的地方。同一个字,单独用来是仄声,若同别的字连用,成为别的字的一部分,就成了很轻的平声了。例如“的”字,“了”字,都是仄声字,在“扫雪的人”和“扫净了东边”里,便不成仄声了。我们简直可以说,白话诗里只有轻重高下,没有严格的平仄。例如周作人君的《两个扫雪的人》(《新青年》六.三)的两行:

   祝福你扫雪的人!

   我从清早起,在雪地里行走,不得不谢谢你。

   “祝福你扫雪的人”上六个字都是仄声,但是读起来自然有个轻重高下。“不得不谢谢你”六个字又都是仄声,但是读起来也有个轻重高下。又如同一首诗里的“一面尽扫,一面尽下”八个字都是仄声,但读起来不但不拗口,并且有一种自然的音调。白话诗的声调不在平仄的调剂得宜,全靠这种自然的轻重高下。

   至于用韵一层,新诗有三种自由:第一,用现代的韵,不拘古韵,更不拘平仄韵。第二,平仄可以互相押韵,这是词曲通用的例,不单是新诗如此。第三,有韵固然好,没有韵也不妨。新诗的声调既在骨子里,在自然的轻重高下,在语气的自然区分,故有无韵脚都不成问题。例如周作人君的《小河》虽然无韵,但是读起来自然有很好的声调,不觉得是一首无韵诗。我且举一段如下:

   ……小河的水是我的好朋友,

   他曾经稳稳的流过我面前,

   我对他点头,他对我微笑,

   我愿他能够放出了石堰,

   仍然稳稳的流着,

   向我们微笑……

   又如周君的《两个扫雪的人》中一段:

   ……一面尽扫,一面尽下:

   扫净了东边,又下满了西边;

   扫开了高地,又填平了洼地。

   这是用内部词句的组织来帮助音节,故读时不觉得是无韵诗。

   内部的组织——层次、条理、排比、章法、句法——乃是音节的最重要方法。我的朋友任叔永说,“自然二字也要点研究”。研究并不是叫我们去讲究那些“蜂腰”、“鹤膝”、“合掌”等等玩意儿,乃是要我们研究内部的词句应该如何组织安排,方才可以发生和谐的自然音节。我且举康白情君的《送客黄浦》一章(《草儿在前集》一.一二)作例:

   送客黄浦,

   我们都攀着缆,风吹着我们的衣裳,

   站在没遮阑的船楼边上。

   看看凉月丽空,

   才显出淡妆的世界。

   我想世界上只有光,

   只有花,

   只有爱!

   我们都谈着,

   谈到日本二十年来的戏剧,

   也谈到“日本的光,的花,的爱”的须磨子。

   我们都相互的看着,

   只是寿昌有所思,

   他不曾看着我,

   他不曾看着别的那一个。

   这中间充满了别意,

   但我们只是初次相见。

   我这篇随便的诗谈作得太长了,我且略谈“新诗的方法”作一个总结的收场。

   作新诗

   有许多人曾问我作新诗的方法,我说,作新诗的方法根本上就是作一切诗的方法;新诗除了“新体的解放”一项之外,别无他种特别的做法。

   这话说得太拢统了。听的人自然又问,那么作一切诗的方法究竟是怎样呢?

   我说,诗须要用具体的做法,不可用抽象的说法。凡是好诗,都是具体的;越偏向具体的,越有诗意诗味。凡是好诗,都能使我们脑子里发生一种——或许多种——明显逼人的影像。这便是诗的具体性。

   李义山诗“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这不成诗。为什么呢?因为他用的是几个抽象的名词,不能引起什么明了浓丽的影像。

   “绿垂红折笋,风绽雨肥梅”是诗。“芹泥垂燕嘴,蕊粉上蜂须”是诗。“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是诗。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能引起鲜明扑人的影像。

   “五月榴花照眼明”是何等具体的写法!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是何等具体的写法!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首小曲里有十个影像连成一串,并作一片萧瑟的空气,这是何等具体的写法!

   以上举的例都是眼睛里起的影像。还有引起听官里的明了感觉的。例如上文引的“呢呢儿女语,灯火夜微明,恩冤尔汝来去,弹指泪和声”,是何等具体的写法!

   还有能引起读者浑身的感觉的。例如姜白石词,“暝入西山,渐唤我一叶夷犹乘兴”。这里面“一叶夷犹”四个合口的双声字,读的时候使我们觉得身在小舟里,在镜平的湖水上荡来荡去。这是何等具体的写法!

   再进一步说,凡是抽象的材料,格外应该用具体的写法。看《诗经》的《伐檀》: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

   河水清且涟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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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黎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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