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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广铭:《永乐大典》所载《元一统志·陈亮传》考释

更新时间:2015-04-30 10:05:20
作者: 邓广铭  

  

   《永乐大典》卷三一五六陈字韵,首录《宋史·儒林传·陈亮传》的全文,其下紧接着就又引录了《元一统志》中有关陈亮生平的一大段文字,尽管这一大段文字既缺头又缺尾,所载各事也间有不完不备或传闻失实之处,但它既不是脱胎于南宋李幼武所编《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十六》所载的《陈亮言行录》,也与《宋史·陈亮传》的记事大不相同,究竟渊源于何书,很难考知。如果是从方志中转抄来的,则最大的可能应为宋人所修的《金华府志》或《永康县志》,但从现在传世的《金华府志》与《永康县志》加以探索,却又全不见有任何踪影、残迹。所以对此问题我们只能暂置不论。在赵万里先生所辑《元一统志》中已将这一大段文字迳标为《陈亮传》,故我亦沿用此一名称。

   现在我把这一大段有关陈亮生平的文字划分为几个小段,先分别录出每一小段传文,随即进行一些考释。

  

   当乾道中,首上书:"请迁都金陵,以系中原之望。凡钱塘一切浮靡之习,尽洗清之。君臣上下作朴实工夫,以恢复为重。若安于海隅,使士大夫溺湖山歌舞之娱,非一祖八宗所望于今日。况有大纲大领,又非纸笔所能尽。宜谕宰臣,呼臣至都堂,应所以问。"

   又与宰相虞允文书:"故相张魏公薨已数年,老将在淮上唯李显忠,又多疾;在关西唯吴拱,又地远;自馀文臣诸子等,是肉食可鄙之流;禁卫诸军等,是海鲜啖饱之辈。公忠贯日月,采石之勋已著,而规恢之任在公一身,若迁延岁月而不是究是图,何以系中原士民之望?何以雪祖宗二百年之辱?何以副主上宵旰之托?当丞相有可治之时而不能为,则后之人子安能为此哉!"上谕允文曰:"陈亮屡上书,卿〔可〕呼至都堂,问大纲领为何如。"允文召亮问,则曰:"先罢科举百余年,朝廷内外,专以厉兵秣马为务,以实心实意行实事,庶几良机至而可为。秀才徒能多言,无补于事。"允文壮其言;而参政梁克家由(伦)〔抡〕魁(按;抡魁即状元及第)进,不谓然。翌朝,上问,允文未及奏,克家遽言:"不过秀才说〔话〕耳!"上默然。

   〔考释〕在这两段文章中,说陈亮于孝宗乾道中曾上书建议移都金陵,以便把宋廷君臣的作风一齐振作起来,一洗在临安养成的一切陋习,实心实意地为报仇雪耻和收复失地做一些切实有用的工作。看来,这并不是指乾道五年奏进《中兴五论》的事。因为,在《中兴五论》当中虽也于首篇提到应"徙都建业",然而未再申论其应行"徙都"的原因所在,其下所论则为《论开诚之道》、《论执要之道》等等,全是与迁都无涉的一些问题了。今查陈亮于光宗绍熙四年(1193年)状元及第之后,在其写给丞相留正的《谢启》(见增订本《陈亮集》卷26)有云:

   如亮者,才不逮于中人,学未臻于上达。十年璧水,一几明窗。六达帝廷,上恢复中原之策;两讥宰相,无辅佐上圣之能。荷寿皇之兼容,恢汉光之大度。……

   此中所说的"六达帝廷,上恢复中原之策;两讥宰相,无辅佐上圣之能"诸事,既都是"荷寿皇之兼容"的,可见此诸事都是发生在宋孝宗在位期内的。但在李幼武编《陈亮言行录》和《宋史·陈亮传》中,在叙述了乾道己丑奏上《中兴五论》之后,紧接着就都叙述淳熙五年戊戌上书一事,《元一统志》所载"当乾道中,首上书请迁都金陵"云云一事,却全被二者漏掉了。今据《元一统志》之文可以推知,在乾道五年(1169年)奏上《中兴五论》而未获反应之后,不久即又再去临安,在上疏于皇帝之后,还上书于宰相虞允文,责其不能及时有为。其时间应为乾道七年辛卯(1171年)。因为,只有这一年,虞允文独任宰相之职,与陈亮书中所云"规恢之任在公一身"之句相合;而此年亦正梁克家自签书枢密院除参知政事未久之时,故当受宋孝宗之命而召陈亮赴都堂询问其议论纲领之时,梁克家得参与其事,且于翌朝争先告孝宗以"不过秀才说〔话〕耳",而使孝宗为之"默然"也。

   据《宋史·梁克家传》所载,梁克家是泉州晋江人,绍兴三十年(1160年)廷试第一。这与《元一统志》说他"由抡魁进"也正相合。

   宋孝宗看到了陈亮这次的奏章(可惜目前传世之《陈亮文集》中均失收此文)之后,向虞允文说:"陈亮屡上书,卿〔可〕呼至都堂,问大纲领为何如。"也可藉知陈亮此次之上章,应是他"六达帝廷上书"的第二次,则其必在乾道五年奏进《中兴五论》之后,也无可疑。

   陈亮致虞允文书,也为目前传世各本《陈亮文集》所未收,从《元一统志》所摘录的话语看来,这就是他于状元及第后写给留正的《谢启》中所说"两讥宰相无辅佐上圣之能"的第一次,似乎也是可以断言的。

  

   后允文罢政,宣(威)〔抚四川〕,累欲表亮以舍法特补官入幕府,亮对众辞焉,曰:"候丞相进取中原,亮赴廷对,为汴京状首!"允文击节再三。

   〔考释〕此为《元一统志·陈亮传》之第三段。其中说虞允文于罢相之后去做"宣威",显有脱误。今查《宋史·宰辅表》及《宋宰辅编年录》诸书,均谓虞允文以乾道八年(1172年)罢相,以武安军节度使充四川宣抚使,即赴兴元(今汉中)莅任。淳熙元年(1174年)卒于任所。据此可知,"宣威"二字自当为"宣抚四川"之讹。一个宣抚使司,必然有各种名称和职别的幕僚,可以由宣抚使自行辟用。陈亮是曾一度在太学读书的人,而当时太学生徒是被区分为上舍、内舍、外舍诸等级的,所以虞允文想要依照"舍法"特补陈亮以官,把他召聘到幕府中去。不料却遭受到陈亮的当众反对,说要等他出兵把开封收复之后,他要到那里去应进士考试,要去夺取那次科场的状元。(据《宋史·虞允文传》,当允文赴四川宣抚使任之前,陛辞时,孝宗"谕以进取之方":由孝宗亲自督率大军由东路北上,由允文督率西路大军由兴元出发,约定期日,会师河南。并且说:"若西师出而朕迟回,即朕负卿;若朕已动,而卿迟回,即卿负朕。"当时用兵收复中原及汴京之心似极坚决,故陈亮亦对众作此豪语也。)虞陈二人间的这段因缘,虽仅见于《元一统志·陈亮传》,其他任何书志均未载及,但我认为它是一段可信的史料,因为:第一,这番话与陈亮的那个"复仇自是平生志"的意志完全符合;第二,除开那个一心要"推倒一世之智勇"的陈亮,能顺口说出这样豪言壮语的,似乎也很难再有第二人了。

  

   淳熙戊戌,亮又上书曰:"自故相虞允文再抚西师,风饕雪虐,经理兵事,不幸而薨于汉中。相曾怀,怀以理财进;相叶衡,衡以诞谩进;相史浩,浩主和议犹若也;相赵雄,[雄]能如虞允文以恢复为念否?"

   〔考释〕此为《元一统志·陈亮传》之第四段。其中说"淳熙戊戌亮又上书",这句话是不错的。戊戌为淳熙五年,《宋史·陈亮传》所载其《上孝宗皇帝第一书》,就指明是此年所奏进的。但在此下所引述的奏章的内容,即"自故相虞允文再抚西师"以下一整段,却全非《上孝宗皇帝第一书》中文句,因知这里必有错误:它与淳熙五年上书事无涉,乃是淳熙四年丁酉在太学应试时所发的一番议论。

   陈亮在淳熙五年《上孝宗皇帝第三书》中有如下一段文字:

   臣本太学诸生。自忧制以来,退而读书者六七年矣。虽早夜以求皇帝王伯之略,而科举之文不合于程式不止也。去年一发其狂论于小试之间,满学之士口语纷然,至腾谤以动朝路,数月而未已。而为之学官者迄今进退未有据也。臣自是始弃学校而决归耕之计矣。旋复自念……

   陈亮自述的发生在太学考试时的这一事件,南宋李幼武编写的《陈亮言行录》和《宋史·陈亮传》均不载。他所说的在小试之间所发的"狂论"究竟是什么内容,当然更无法查知。但据我看来,《元一统志》所记"自故相虞允文再抚西师"云云一番话,被误认作陈亮淳熙五年上书中的内容者,必即是他于太学试中所发的那番狂论。这次考试出的是什么题目,现虽无法考知,但既然所发为"狂论",可知其必非切题的文字,故惹得"满学之士口语纷然";既然能够使人"腾谤以动朝路",必是因文章内容有涉及当政人物之处,这自然又可反证:那一段从虞允文说到曾怀,又说到叶衡,又说到叶衡,又说到史浩,最后则又问及继史浩为相的赵雄,"果能如虞允文以恢复为念否?"必即是他的"狂论"中最重要的部分。

   然而陈亮这次发狂论所招致的后果,似乎并不果真像他自己所说那样严重。这从他的至交吕祖谦写给他的一封复信中可以得到一些消息。

   在《东莱吕太史外集》卷五《拾遗》载有吕祖谦《与陈同父》的书信数件,其中的一件与陈亮的此次太学试颇相关,兹录其全文如下:

   某碌碌,官况粗遣,无足云者。秋成,田间必多乐事。试闱得失,想自见惯。然诸公却自无心,非向者之比,只是唱高和寡耳。

   漕台却尽如人意,王道夫尤济事也。

   此月二日已毕芮氏姻事,祭酒夫人自送来,感念畴昔,不胜慨然。儒家清贫,次第须可供淡泊也。

   试闱得失本无足论,但深察得考官却是无意,其间犹有误认监魁卷子为吾兄者,亦可一笑也。

   岁事既结,田间必有佳况,亦时有著述否?书院中亦有一两士子佳否?

   李寿翁升从班,差强人意,但又减李仁甫,殊可惜耳!郑文移过宗寺,君举踪迹遂安矣。

   据《吕祖谦年谱》(见吕氏文集附录),吕祖谦于淳熙三年十月如临安,任秘书省秘书郎,兼国史院编修官。故他致陈氏书中有"官况粗遣"语;《年谱》又载淳熙四年十一月二日娶芮氏故国子监祭酒烨之季女。此均可确证吕氏此书为淳熙四年冬间所写,故其中有"秋成","岁事既毕"诸语。是则信中所谈"试闱得失"云云诸事,皆是指陈亮在此次太学中的考试而言,必亦无可疑者。书中既说陈氏这次考试的失败只是缘于"唱高和寡",而非考官有意与他为难,并说考官中竟还有人"误认监魁卷子为吾兄者"。他对陈亮此次试闱的失利再三加以开解,一方面看出吕氏对陈氏友情的醇笃,另一方面也确可证明太学考官并没有对陈氏心怀敌意的,如陈氏所怀疑的那样。

   不论怎么说,这次太学考试的失利,给予陈亮心情的打击却是极为沉重的。

  

   雄罢,王淮为丞相,亮上书指淮委靡不堪用。淮与亮为同郡,而恶其讥己,会亮在佛寺与一二士友醉饮中,作君臣问答礼,剧谈无所禁忌,其实酩酊中作戏耳。飞语闻,送诏狱,凡数月,理寺官言:"秀才醉中语,实无他也。"上曰:"亮每上书甚忠,况是醉中语,置之可也。"亮得脱,而忠愤不渝。

   〔考释〕此为《元一统志·陈亮传》之第五段。开头第一句话说的是赵雄于淳熙八年八月罢相之后,金华的王淮就在这同年同月自枢密使而登上相位,但仍兼任枢密使。据《宋史·宰辅表》所载,王淮自这年做了宰相,一直到淳熙十三年(1186年),都是一人独相之局。到了淳熙十四年的二月,周必大才自枢密使除右丞相,与他分庭抗礼,到淳熙十五年五月,王淮罢左丞相出判衢州,他前后居相位达八年之久,其间独占揆席凡六年。

   王淮居相位的时间虽不算短,但可以说他是碌碌无所作为的。所以陈亮指责他"委靡不堪用"。只可惜陈亮是否说过此话,如确曾说过,见于他的什么文字当中,我们竟无法查得了。

   说陈亮于醉酒酩酊中与士友作君臣对话之戏而有犯禁忌语言一事,是也可说事出有因,然而其中却夹杂了传闻失实的捕风捉影之谈。这一桩传闻失实的故事,最先用文字记载下来的,是南宋晚年的叶绍翁所著《四朝闻见录·甲集》内《天子狱》一条,其中叙及此事的一段文字是:

永康之俗,固号珥笔,而亦数十年必有大狱。龙川陈亮,既以书御孝宗,为大臣所沮,报罢居里,落魄醉酒,(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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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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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大学学报:哲社版》1996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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