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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蝶红:论王维新的散曲

更新时间:2015-04-29 23:50:27
作者: 黄蝶红  

   中国的散曲到了清代已一步步走向萧条没落。乾隆以后至晚清,创作散曲数量较多者(20首以上)不外十数人,其中便有一位是广西容县的作家王维新。王维新(1785—1848)字景文,号竹一,另号都峤山人,容县石寨水冲村人。嘉庆十五年(1810)举人,道光丙戌(1826)大挑除武宣县教谕,后历任平乐、泗城府教授兼理凌云县学事。据光绪版《容县志》第18卷《人物志》及《王氏族谱》载,王维新出身于一个世代颇具文化素养的家庭,其“资禀颖悟,践履端方”,勤奋好学,“淹贯百家,渔猎群籍,衔华佩实,著作裒然。于骈体文,笔力沉雄,尤为擅胜。性耽吟咏,意之所到,有得辄书。”王维新的著作有《古近体赋》、《天学钩钤》、《乐律辩正》、《都峤山志》、《菉猗园初草》、《十省游草》、《宦草诗》、《峤音诗》、《海棠桥词》、《红豆曲》等诗、赋、文、词、曲、乐律、志书专集,著作丰硕。凌景埏、谢伯阳先生辑集的《全清散曲》收入其散曲小令38首,套曲31套。从该书收录情况看,王维新不仅堪称南方诸省第一大曲家,而且在全清曲坛上也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王维新的散曲内容除了写景咏物、男女恋情、叹世抒怀等传统散曲的题材外,与其教谕、教授职业相关,还有描述清代里塾生员读书学习、教谕训诲生员的曲子,此外还有少量铺叙耕织蚕桑生产和清代兴起的“题辞”、“隐括”之类的作品。尤为值得注意的是作为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桂籍作家,在其写景咏物的曲子中有不少描绘了八桂大地的奇山秀水、名胜佳境。在中国文学史上,以散曲的体式展现广西的美丽风光,也许王维新是屈指可数的一个作家。在艺术上,由于作者学识渊博,“淹贯百家,渔猎群籍”,又精通音律,其散曲语言清丽典雅,音韵谐美,手法灵活丰富,呈现出清新雅洁的风格特征。

   从王维新一些叹世咏怀之作,可以大致看出其人生遭际和处世态度:

   我高登百尺层楼,手掬沧溟,目瞰神州。一任尔赋似班张,诗如李杜,文如韩欧,倘不得朱衣相就,究何殊白壁空投。好酌轻瓯,静对群鸥,一带沙洲,几只渔舟。

     ——[北双调•折桂令]《登楼有感》

   图书府校雠,有班张与柳欧;兜鏊队运谋,有孙吴与祖刘。衔杯落拓花前醉,抱剑从容物外游。任沉浮,随去留,鸥鹭翩翩是我俦。

     ——[南仙吕•一封书]《书怀》

   从这些曲子可看出,以乡试第二名举人出身的王维新是颇有胸怀抱负的,也自许甚高:以班固、张衡、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欧阳修等文坛巨擘自比文才,以孙权、祖逖、刘裕等旷代枭雄拟己武略,但仕宦不得意,从25岁中举,直到41岁,才得除武宣县教谕,且终其一生,也只不过是个掌文庙祭祀、训诲生员的县学教授。道光壬辰年间,同邑廪生何之伟为《天学钩钤》写的序中云:“竹一先生诗、词、文、赋各裒然成集,……年将半百,忽自伤卑贱无所用。”(《容县志》卷22)这样一种境遇和遭际,使其叹世曲中流露着渴望用世而又不为世用、才高而位卑的愤懑与不平。他常感叹“茫茫宇宙,百般事难成就”。([南正宫•长生导引]《渔樵》)、“觉英雄热血变成冰”([北商调•醋葫芦]《极望》)。用世不得,便转而怀慕出世,“静对群欧,一带沙州,几只渔舟”便是他向往的环境,“衔杯落拓花前醉,抱剑从容物外游。任沉浮,随去留”,陶情山水,诗酒人生,便是他采取的生活态度。他叹世抒怀的曲子反映了在贤愚颠倒的不合理社会中一位失意潦倒的下层官吏的愁苦与无奈,又如[南南吕•红衲袄]《述隐》:

   中书省漫争先,吏部门休同钻,好林泉尽容逍遥,佳风月不负谈元(玄)。出门时酒一樽,下帷时书千卷。幽棲寂寞无人问,只闲鸥对我眠。

   曲的前两句看似否定功名富贵,实则饱含牢骚与不平。中间四句于无奈中故作旷达,末两句寓含无限酸楚之情。作为一名才高而位卑的知识分子,他的这类内容的散曲抒写了壮志难酬的抑郁愤懑与寂寞凄凉,同时也寄托了自己不屑钻营卖笑而洁身自好的情怀。在清代文网严密,统治者大兴文字狱的高压政策下,能这样袒露心曲也属难能可贵。

   但是王维新毕竟是一个出身举人的朝廷命官,在严酷的罗网和屠刀之下,他与清代其他文人士子一样,是不敢过多地抒写个人的恩怨与不平的,因此其叹世抒怀的作品为数是不多的,而描绘山水、歌咏林泉的作品则占了其散曲半数以上。这类内容的作品,以清丽雅洁的语言,从不同角度,不同方面,描绘了田园山林,湖光水色的绮丽幽静、纯洁明净,并从中寄寓自己厌倦仕宦污浊,向往自然山水的情趣。这一类作品最能体现王维新散曲创作的个性,也是其散曲创作审美价值最高的一类。如下面这些曲子:

   清流隐隐映村庄,断彴无人只翠篁。夕时月出空江上,悄轻波先荡漾,问渔舟甚处潜藏?忽优游来摇画浆,好咿哑学唱沧浪,真不必远忆潇湘。

     ——[北双调•水仙子]《江村》

   鸡声喔喔柳疏疏,短屋低檐画不如,隔园山色被云铺。居人钓罢斜阳暮,手内携来一尺鱼。

     ——[南南吕•懒画眉]《永州江次》

   同调的另一首《晚泊》:

   市门临水柳依依,向晚人声渐欲微。阿谁沽酒认青旗?小桥断却浑难至,一树红棉伴钓矶。

   这几支曲子展现的像是一幅幅略加点染的疏朗有致的水墨山水画:清澈的江流,依依的柳树,隐隐的村庄茅舍;断桥边几丛翠竹,江石旁静静开着花的木棉;还有喔喔的鸡啼,优游的渔舟,垂钓的居人。作者以清新明丽的语言写出了一种简淡闲放的意境,透露出一种传统的高人逸士淡泊自然、返朴归真的闲雅情致。

   值得注意的是,作为一个桂籍作家,王维新有不少描绘八桂大地湖光山色、名胜佳境的散曲。如[南羽调•三叠]《阳朔》:

   画眉传,乍入熙平县。云压翠鬟高,水豁镜光鲜。望佳人难见,因风举棹,不妨直上作神仙。江含碧藻隐相连,天放奇峰个个悬。

   这支曲以工细的笔墨,描绘阳朔漓江山青水秀、峰奇人美、犹如仙境的旖旎风光,引人入胜,令人神往。又如套曲[北双调•新水令]《题武宣陈别驾园林》描述陈氏园林的境胜人贤:“竹扶疏列作椽,兰馥郁抽成箭。池涵碧影鲜,日射红光见”,“一间守约轩,十亩松山院”,园苑开敞宽朗,满山遍野,苍松翠柏;轩前廊后,竹影扶疏,兰花抽箭;池塘里,莲叶鲜碧,荷花艳红,这是境胜;室内房间,书卷盈橱,排列有序,书香门第,人才辈出,合邑居先,这是人贤。这支曲子无论是对景物的欣赏或是对人物的评鉴,都显示出作者具有极高雅的审美情趣;而从表现形式看,语言既工整雅丽,又音韵谐和,表现出作者驾驭语言文字的娴熟技巧。

   王维新祖籍容县,地处桂东南。在其散曲中有不少描述桂东南名胜古迹、奇山秀水的篇章。如套曲[南小石调•骤雨打新荷]《浔郡郊步》:

   西门外,水满陂,烟云湿空山径微。一阵暄风,过清明谷雨期。屐珊珊可试,杖弯弯可倚。但见属玉交飞,布谷争啼,树杪众峰色尽翠。

   [渔灯儿]看人家耕作随时,向平畴高下耘耔。午馌盘餐不苦饥。见秧针抽来清泚,几声歌答流水。

   [流拍]过碧涧更历岖崎,一坡细草离披。观童稚放蓑衣,取乌犍作马骑,携一管无腔笛,也学奏宫商徵。

   [羊头靴]漫说旌旗车骑,官高毕竟多累。杨子江风浪催,临贺岭屹崔巍。

   [收好因煞]芳郊景象今如此,耕牧信为生计,能无远忆故里?

   浔郡,即浔州府,州治在今广西桂平市,与作者任职的武宣及作者故里容县毗邻。《浔郡郊步》这套曲以清丽雅洁的语言,细腻的工笔描绘了浔州效外暮春时节的田园风光及农夫牧童的农事活动,这是一组充满诗情画意的田园牧歌。序曲写清明谷雨期间的自然景色,烟雨濛濛,水满池塘;寂静的山上,石径蜿蜒,树梢上绽发片片绿叶;原野上,水鸟交飞,杜鹃鸣啼。[渔灯儿]、[流拍]写在那平原沃野上,秧苗返青,生机勃勃,农夫正抢季节耕作耘耔。绿草如茵的山坡上,骑在水牛背上的牧童,披着蓑衣,咿咿哑哑地吹奏着不成调的曲子。浔郡秀媚的春色,淳朴宁静的耕牧生活,触发了作者无限感慨,曲子的末两段便是抒写自己对“久在樊笼里”的仕宦生活的厌累和对故乡容县的无尽怀念。在[南道宫•眼见媚]《游浔郡西山即事》套曲中,作者换步移形,逐一描绘了佛教圣地桂东南胜景桂平西山的古松、石坛、龙华寺、吏隐洞、洗石庵、乳泉、浔江等风景名胜。字里行间,洋溢着作家对自然山水的衷情陶醉,同时也流露出道佛二教遁世的方外之情。与《浔郡郊步》一样,在这套曲子里作者也表达了对近在毗邻的故乡容县的眷顾思念之情。套数[北南吕•一枝花]《游都峤山仙桥》便是以故里容县的都峤山为直接描写表现对象:

   横当碧涧寒,界断青山翠。半轮分璧日,一笏卧虹霓。怪绝桥西,留下神仙迹,量来大十围。问何年孤鹤归飞?笑今日双凫戾止。

   [梁州第七]拉白社门生共步,唤鸟衣子弟相随。则见那轩渠谑浪忘形迹。枕流不碍,潄石奚辞。问胡麻洞里霏霏,拾仙桃树上累累。放一根太乙枯藜,吹一曲桓伊短笛,谈一抨王质残棋。好奇,无已,扣苍崖激烈歌声起。石叶动,野云驶,两岸风猿更不啼,泉落花飞。

   [尾声]溪边宓泊闻流水,林杪苍茫挂夕晖,欲回呵犹向峰椒憩。天风满衣,松涛滚耳。更谁夸,山涧挥鞭习池醉?

   都峤山,因锐而高甲一郡得名。《容县志》卷三《舆地志•山川》卷载云:“都峤山,县南二十里,高三百余丈,周围一百八十里。……断崖绝涧,下临百仞。沿磴扪萝而上,横眺白云俱在足下。葛洪炼丹勾漏,往来栖息。道书称之为二十洞天。”又云:“仙人桥在文笔峰后,横跨两崖,广七尺许,长三丈有奇。两旁整齐如一,面若砥平,下弯环,肖半月状。若痕绿滑,中一仙人履迹宛然。前俯千丈崖,山泉  从桥下穿流直泻,势激如弦。踯躅其上,仙乎,仙乎!若履长虹于天半矣。”这套曲子以情酣墨畅之笔记述了其与道士僧人门生子弟共步相随游览中国道教第二十洞天——容县都峤山的情景。序曲:“横当碧涧寒,界断青山翠。半轮分璧月一笏卧虹霓”,写都峤山仙桥所处的环境及其形态,连用两个合璧对,一对写出仙桥横亘于青山碧涧的气势,一对写出桥如半圆的璧月、美丽的彩虹的形态。语言生动、雅炼。[梁州第七]写与道士门生子弟互相呼拥跟随游览都峤山的情景。“轩渠谑浪忘形迹。枕流不碍,潄石奚辞”是写仙桥下水流冲破砥石的拦阻,激越放肆奔流。接着写岩洞中长满密密麻麻的油麻,桃树上果实累累,令游客们惊羡不已。“放一根太乙枯藜,吹一曲桓伊短笛,谈一枰王质残棋”这一鼎足对,既写游览仙洞时的悠哉游哉,又展现出都峤山古迹悠久旷远。[尾声]写他们直至夕晖挂林杪,日落西山,游兴犹浓欲回而不舍的留恋。整套曲子感情充沛,想象出奇,境界高远开阔,语言精炼雅致,形象生动地再现了都峤山仙桥远隔人寰、超凡脱俗的奇丽“怪绝”,刻划了都峤山峰峭、洞幽、道险、石奇、水湍的壮丽风光。拳拳赤子深挚的乡情与在山水中的放诞逍遥同融于一曲。

   在王维新写景咏物的散曲中,有一篇是反映耕织蚕桑生产内容的套曲[南黄钟•瑞云浓]《耕织》,这套曲八支曲子,以质朴通俗的口语铺叙描写了田园耕织生产活动的过程,兹引于下:

   天家打算,政治农桑为本。是故明君制民产,男耕女织,举作息皆萦方寸。谁见,耕与织皆图便殿?

   [绛都春序]东风略暖,适连番雨来陂塘欲满。种浸筠笼,早报催耕枝上唤。耙来碌碡纵横转,播百谷高低咸遍。秧针渐茁,复加淤荫,始能葱蒨。

[前腔换头]春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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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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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广西大学学报:哲社版》(南宁)1997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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