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陈伟:阿伦特与西方政治哲学传统之超越

更新时间:2015-04-21 20:39:18
作者: 陈伟 (进入专栏)  
也依赖于他人与"我"的差异。因为如果别人的想法和我总是一样,就没有交流之必要。

   人的多样性,意味着人无法化约为抽象的人。每个人基于他的位置,发表他对一个事物的看法,这种看法是独特的、视界性的、永远不可能是全面的,然而基于每个人必定是片面的观点,现实(reality)才得以确证。阿伦特如此写道:"在共同世界的情境下,现实不是由人'共同的本质'来保证的,而是由他们所处位置与观点的不同来保证的。"〔19〕因为多样的人意味着不同的立场、观点和经验。而暴政以及大众社会中,只有孤独的个人,这样的人,不免为个体经验的主观性所主宰,这种经验的叠加,仍然是单一的。一个声音、一个观点、一种立场的重复,仍然只是个体的经验,与公共世界无关。〔20〕

   多样性的境况不仅与人的行动有密切的关系,在人的精神生活中也有体现。在关于人的思考能力的讨论中,阿伦特指出,思考,在苏格拉底的意义上,指个人内心我与自己无声的对话,在这个无声对话的过程中,一人分成了两个角色。当内心的对话被外在事物打断时,两个角色又复合为"一"。思考过程中的人分为两个角色的"二元性",正是源于人的多样性。由此,一个人独处并不必定意味着孤单。在独处中,我与自己的对话仍然表明我与另一个"人"共存,我希望他是我的朋友。阿伦特说,在思考活动中,人的多样性转化成了二元性(duality)。〔21〕没有这种一人分饰两角、内心无声的对话,人就会沦为无思想的人,而缺乏思考能力,正是纳粹战犯艾希曼所表现出来的典型特征,它使人无从在恶行面前说"不"。

   不是人,而是人们,生活在这个地球上。阿伦特称多样性是一个事实,而不是什么理想。多样的个人不仅是构建新秩序的起点,也是新秩序要维护的东西。多样性是人的基本境况之一,我们摆脱不了它。政治理论只宜正视之,而不能无视它去构建一个整齐划一的世界。

   三、创生性的问题

   苏格拉底之死给西方政治哲学蒙上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哲学家对政治的不信任,与这一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事件不无关系。这个事件也使"死亡"成为哲学家们津津乐道的话题。"贯穿整个哲学史的,是一种十分奇怪的观念--在死亡与哲学之间有着姻亲关系。多少个世纪以来哲学被假定成教人如何去死亡。正是在此脉络中罗马人说哲学研究只有对老年人来说才是合适的职业,而希腊人曾经认为哲学当被年轻人来研究。"〔22〕转变发生自柏拉图。苏格拉底死之前,与包括青年柏拉图在内的学生和朋友有一些交谈。在这场堪称临终诀别的谈话中,苏格拉底叫他们别哭,他说死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死后灵魂还是存在的,灵魂是不朽的。按照这样的哲学,灵魂与肉体是可以分离的。哲学家进入沉思状态时,看上去肉体一动不动,不正是接近于死亡状态吗?柏拉图哲学以及古希腊悲剧,都视"死"为重大主题,中世纪基督教哲学,更是围绕"死"的问题大做文章。人体死后灵魂的得救与永生成为基督教追求的目标。近代政治哲学,虽然不再将重心放在灵魂上面,如马基雅维里所言,"我爱我的祖国,甚于爱我的灵魂",但仍然关心死亡的问题,肉体安全之保证,成为近代政治哲学的目标。霍布斯明确地说,成为国家,建立政府,目的是为了让人免于被他人杀死。死仍然是避免不了的,但死于他人的暴力伤害,乃是最大的恶。〔23〕

   阿伦特对传统政治哲学过分关注"死"持批评的态度。她认为,我们每一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活着的时候岂可天天为"死"担忧。阿伦特并非是说要及时行乐,而是说我们必须认真地去对待"生"。颇具悖论意味的是,基督教虽然关注于死后得救的问题,但同样是基督教哲学家,如奥古斯丁的学说,第一次对"生"予以了充分的肯定。生,不是指活着,而是指开端、启新。奥古斯丁关于"生"的名言"人被创造出来,一个开端形成"〔24〕多次被阿伦特引用。〔25〕基督教对世界的"信"与"望",为古希腊人所不知。〔26〕这种对"生"的认识,也与对"世界"的关注密切联系在一起。阿伦特强调"生"这一人类境况,体现了奥古斯丁对她的影响。

   阿伦特用natality来描述"生"这一人类境况。Natality可译为创生性,它既可以指人的出生,人来到世间这个事实,与人终有一死的"mortality"(必死性,或译为有朽性,意指人终有一死这一境况)相对,也可以在抽象的层面指人能开创新事物的事实。在这一意义上,阿伦特多将之与实践生活中的行动联系在一起。人的行动能力植根于"创生性"。〔27〕行动是自由的,它既不像劳动那样严格服从于自然进程,也不像制作那样受制于目标-手段关系,它是个体在他人面前做出的令人出乎意料的举动,这种做出新事的能力,与人的知识水平、地位均无关系。它是一种禀赋,类似于"奇迹"。阿伦特说:"既然行动是最典型的政治活动,创生性而非必死性,可能就是政治思想(区别于形而上学思想)之中心词。"〔28〕人的创生性能力,"像永远存在的提醒者,提醒人们尽管他们注定要死去,但他们出生并不是为了死亡,而是为了开始"。〔29〕人作出行动,开始新的事情,这便打破了日常生活的进程。人不是时刻都在行动,甚至可以说,大部分时间人都耽于按部就班的日常生活,然而,人总有创生的可能。对于这种启新的能力,阿伦特基本上给予充分的肯定。阿伦特由此批评思想史上许多哲学家对于此点的忽视,认为恰当的政治理论必须认识到这一点。这种新生的能力,甚至被阿伦特视为突破极权主义恐怖支配界限的力量。这正是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结尾引奥古斯丁关于"生命来到人间"的涵义。〔30〕阿伦特在讨论到法国启蒙运动时期思想家孟德斯鸠时也提到,孟德斯鸠认为,传统中国的专制君主虽然不免残暴,但这种专制暴虐程度现实中往往十分有限,这要归功于中国妇女强大的生育能力。①在传统条件下,因为不断有新人来到世间,所以要控制人们的思想就变得较为困难,人不断降生这一事实便对专制统治构成挑战。在极权主义密不透风的牢笼中,试图统一人们的思想,改造人们的灵魂,使大家按意识形态要求去思考与行为的努力,每因新人的到来而稀释、淡化乃至消解。

   然而,阿伦特对创生性并非一味地赞扬,行动本身的危险,亦是源于这种创生性。行动的特点包括,作者的不具名,发起不可预料,后果与影响没有止境。〔31〕不同的行动交汇互动,更加产生复杂的结果,它会给人们带来什么,行动者自己无法控制,这是人自由的体现,它赋予自然界以人的印记,给世间增加了新事物,然而,它也威胁着世界的稳定。这具有悖论意味,不无悲剧色彩。似乎人们得到了一些东西,就会失去另一些东西。不过,阿伦特的重点仍在于强调创生性的积极意义。一方面,西方政治哲学传统长期忽略了它们,另一方面,现代世界理性化的情况下,行动因难能而可贵,它给予工具理性主导的世界以活力、希望及突破。由此,阿伦特说政治哲学应重点关注生而非死,便不仅是理论思考的结果,也是对时代问题的回应。

   四、政治中的本真性

   阿伦特的政治观念之重要特色,是关于本真性的诉求。阿伦特认为,政治生活本可以是坦诚的以友好的精神展开的,人们在政治生活中敞开心扉,直言对公共事务的看法,一方面追求他人的赞同,另一方面又认真倾听他人

   ①孟德斯鸠说:"中国的气候异样地适宜于人口的繁殖。那里的妇女生育力之强是世界上任何地方所没有的。最野蛮的暴政也不能使繁殖的进程停止。……中国虽然有暴政,但是由于气候的原因,中国的人口将永远地繁殖下去,并战胜暴政。"参见(法)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上),张雁深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1年,第128页。的意见,随时准备调整自己的观点。政治的本真性,意指一种摆脱了尔虞我诈、党派纷争、暴力血腥的政治。它的主体是坦诚的公民,而非政客。它拒斥谎言、虚假与做作。

   阿伦特的政治思想所包含的对"本真性"的诉求,首先源于她对极权主义的反思。依阿伦特之理解,极权支配的一个特点便是缺乏本真性,缺乏现实感。意识形态与现实严重脱节,它以强大的逻辑力量伪装成科学理论,让人做它恭顺的奴仆,让现实配合它的理论。依据意识形态,有些人属于垂死的、没落的阶级,历史发展规律已宣告了他们的死刑。他们的罪不在于他们实际上做了什么,而在于意识形态对地主或资产阶级的界定。定义不同,人的命运就大不一样。一旦某人不幸地被界定为没落的阶级,等待他的便是厄运。事实上,那些意识形态分子是等不及历史的自然发展的。他们势必提前消灭这些人,以加速历史的进程。他们双手沾满了鲜血,却丝毫没有负罪感,相反,他们还有一种光荣感,因为他们自认为在从事一项伟大的、崇高的、神圣的事业,他们在尽历史的责任。一旦极权主义政体建成,意识形态在整个社会便成功地塑造出一种虚幻的氛围。民众与统治者皆生活于其中。愚民政策一词并不能描述这种情况,因为极权政体中,统治者自己也成了"被愚弄"的对象。统治者甚至比一般民众更相信那些意识形态的胡言乱语。在这种令人绝望、史无前例的坏政体中,只有统治而没有政治,人成了徒具躯壳的动物,成了意识形态的牺牲品,极权政体致力于制造"活死人",他们没有法律身份,没有道德人格,连属于人本身的自发性也荡然无存。

   谎言流行,不仅见于发展成熟、羽翼丰满的极权政体,也见于现代自由民主社会。自从柏拉图为"高贵的谎言"〔32〕辩护之后,谎言与政体便开始发生了独特的关联。近代政治哲学家如马基雅维里、霍布斯,实际上都认可为了维护统治而向人民撒谎的做法。阿伦特在《共和的危机》中有"政治中的谎言"一文,专论现时代谎言的新形式。阿伦特在这篇论文中说,五角大楼文献给我们展示了两种新的谎言类型:第一种是以政府公关的名义进行,旨在左右舆论,塑造政府良好形象;第二种则是由头脑中装备了博弈论、系统论等社会科学理论的所谓问题解决专家们为了其理论的前后一致而不断制造出来的,这些专家同时又是政策制定者。于是,从错误的假设出发,按照其理论,比如多米诺骨牌理论或者博弈论,一系列政策便出台了。事实是,这些骨牌论、博弈论、阴谋论的信奉者,他们不需要事实,他们拥有的是"理论",而现实材料如果不合理论,便被忽略或否定。〔33〕此种"理论"或意识形态,助长了谎言的流行,使得人与实际世界的联系越来越远。

   本真性问题不仅体现在破除政治中的谎言,以维护一种本身不免脆弱的现实感,更指向人的本真性。阿伦特在《论革命》中有大量关于法国革命时期"伪善"的讨论。阿伦特说,社会问题取代政治问题,主宰革命的进程,伪善的问题由此产生,必然性侵入、腐蚀了自由的政治领域,道德口号成了杀人的工具。在革命恐怖的氛围中,人至少得声称自己是爱国者,此时"本真性"即无从谈起。〔34〕事实上,不仅在革命时期,在日常生活中,社会力量也侵蚀、妨碍着人的本真性。一个社会人,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他表现出的和他的本来面目并不相同。阿伦特早期作品《拉尔·凡哈根》中的一个主题便是,凡哈根作为一个面容不甚美丽的犹太女性如何想方设法掩盖自己内心的想法去迎合社会,这当然体现了犹太人同化过程中的一种情形。凡哈根在临终前才醒悟过来,然而为时已晚。她说:我从来没有过一天我自己的生活!〔35〕此种情形,在现实社会中岂非常见!阿伦特对于本真性的诉求,不仅用于批判极权主义,也用于对现代社会兴起、政治衰落这一事实的反思。

   五、小结

在20世纪科学主义、实证主义盛行的时代,在极权主义大屠杀对西方道德进行彻底的羞辱和摧毁之后,施特劳斯所做,是要捍卫柏拉图式的政治哲学传统,而阿伦特则抛弃了这个传统,她试图实现某种超越,以改变站在哲学家的立场去审视政治的做法。她认为,政治哲学传统存在着由来已久的对政治生活的偏见,唯一的例外是康德。〔36〕阿伦特也通过区分政治哲学家与政治作家,来表明论述政治之不同做法。在极权主义废墟上,阿伦特试图发展出一套易于传统的新的政治理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张容川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86960.html
文章来源:党政研究2015年1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