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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越胜:走向无压抑文明——读《爱欲与文明》

更新时间:2015-04-11 20:36:04
作者: 赵越胜 (进入专栏)  

  

   精神,世上唯一天生的漂泊者,却总期望着家园。它在土地上漫游,寻找通向家园的道路。

   偶尔,它仿佛找到了家园,却与旧门庐顿成离索。它欲飘然远引,又被土地诱惑,带入深渊。漫游就是它的家园,蕴聚着它全部痛苦与欢乐。它是被“放逐在自己家园中”的。谁能抗拒捕捉它,安顿它的诱惑而随它一起漫游!

   马尔库塞的名著《爱欲与文明》是部奇书。它通过讨论弗洛伊德心理学的哲学内涵,重新审视人类文明,以期建立新的文明理论。尽管这本书可辩驳之处甚多,但在 我看来,它是马尔库塞著作中最精彩的一部。新左翼评论家罗宾逊声称它是一部“堪与《资本论》媲美的著作”。这自然是过誉之论,但有一点可以断定,这是一部性哲学的经典之作。

   一、自由还是自愿奴役

   我们身处的文明,是走向自由的文明还是走向奴役的文明?人类的发展将获得更大的快乐还是陷入更深重的苦难?提出这种问题看起来有点危言耸听,因为答案似乎是自明的。但在马尔库塞看来,简单的乐观主义态度大可怀疑。因为现存文明的自由本身就需接受批判性的考察。我们有权发问,我们为这种自由付出了什么代价。

   在弗洛伊德看来,人的历史就是人的压抑史,就是人不断被剥夺天然快乐,以适应文明造就的桎梏的历史。人的生命的目的总是追求纯粹的、直接的、自在的、完全的满足,而这个目的注定达不到。因为这种追求的后果使人类自身难以维持。人类的本能冲动必须由服从快乐原则转向服从现实原则。如果说自由的原型是个体不受压抑地获得完全满足,那末,文明就是对这种自由的毁灭。我们生存于其中的文明是压抑性的文明。我们日常所讨论、争取和享有的自由是在这个基础之上的自由,是不自由的生命的自由。弗洛伊德强调,我们的文明必须是压抑性的,其主要原因有二,其一是“匮乏”,其二是“保种”。有限的生存资料和保护种族正常繁衍的要求不允许部落成员自由地寻求本能满足。这种外部必然性决定了压抑性的文明是合理的。

   但问题在于,这种压抑的合理性是否亘古不移,人类本能的自由满足是否永无实现的可能,也就是说,可能出现新的无压抑的文明吗?马尔库塞以这个疑问在弗洛伊德的压抑性文明的合理性中打入一个楔子。他力图揭示弗氏理论本身就隐涵着新文明的可能性。马尔库塞敏锐地指出,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揭示出人类潜意识中被压抑着的自由理想。所谓永恒压抑恰恰证明力图消灭这种压抑的永恒冲动。从而,马尔库塞区分了两种自由。我们日常所面对的自由是压抑性文明中的自由,它以放弃生命本能所追求的快乐为代价,因而“文明中的自由与幸福是根本敌对的”。我们姑且称这种自由为“伪自由”。其次,便是存在于我们心理结构中最深沉,最古老层面上的自由,它是追求完全满足的自由冲动,因而它同幸福是一致的。我们可称之为“原始自由”。这两种自由代表着压抑的文明和无压抑的文明,要想探讨无压抑文明的可能性,就必须从批判现存自由即上述“伪自由”入手。

   自启蒙运动以来,人类似乎把进步观念当成不言自明的公理。尤其是作为科学技术的意识形态已经给人类发展制定了公式,即,技术进步促进生产力发展,生产力发展带来人类自由解放。但现在科学技术的天然合理性也颇遭怀疑。因为“进步的加速与不自由的强化纠缠在一起,在整个工业文明世界,人对人的统治在规模和效率上都日益增长。这种趋势并不表现为进步道路上偶然和暂时的倒退。集中营、大屠杀,世界大战和原子弹并不是野蛮状态的故态复萌,而是对现代科学技术与统治的成就不加限制的运用。此外,人对人最有效的征服和毁灭恰恰发生在高度发达的文明中,即人类所取得的物质和精神成就似乎可以创造一个真正自由世界的时候。”我们可以断定,技术进步和社会丰裕并不必然地带来自由。

   很遗憾,马尔库塞并没有告诉我们什么是他心目中界说分明的自由。这恐怕是他也意识到有关自由的任何定义都会破坏自由所应包涵的丰富内容。因此,他不告诉我们什么是自由,而只告诉我们什么是不自由。在他看来,现代社会中的种种自由或多或少都是现存意识形态和权势集团操纵的结果,是由大众传播媒介通过人心理上的潜移内化(Introjection)塑造而成的。我们不是自由人,我们被教成“自由人”。通过大众传播媒介,我们认识了大大小小的“新星”,又听信他 们天花乱坠的允诺,巴不得让这些新星来作自己的新主子;我们靠集谎言之大成的广告来决定购买什么商品;通过收看使人智力退化的电视来决定我们的价值取向,塑造我们的“自由意志”;由社会鼓励的性放纵使原欲释放转为社会服务,使性爱成为巩固现存秩序的工具。马尔库塞断言:“在成熟意识领域及其所创造的世界中所存在的各种自由都是派生的,不完全的自由,因为它的代价是放弃需要的完全满足。如果说需要的完全满足是幸福,那么,在文明中,自由同幸福是相矛盾的,因为自由包含着对幸福的压抑性改造(升华)。”自由可以在一个总体压迫的框架内实现。生命的贬值和现存自由度的增加并行不悖,自由和奴役携手共进。这论断真让人伤心,没自由不幸福,有自由仍不幸福。天下事本不能说透,说透了人就只剩自杀一条路可走。可惜理论家大半不近人情,总说些让人不爱听的话。

   但幸福本是一种因人而异的感觉状况,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马尔库塞又怎知别人幸或不幸?在伪自由状况下的人可以是幸福的,因为他“感 到了”幸福。意识的被操纵同感觉的被操纵是同步的。但这个问题在《爱欲与文明》中隐而未发,对它的详细讨论要待十年之后的《单面人》了。

   我们既然能“感到”幸福,我们的行动就可能出自自愿。于是,我们明白了现代奴役与传统奴役的区别。传统奴役明白告诉我们谁是我们的主人。他是人格化的实在。我们从心理上仇恨和反抗这种奴役。而现代奴役的特点则是“自愿奴役”,这是一种通过巧妙操纵而实现的奴役,它使“个体‘自由地’经受着压抑,把压抑当作自己的生活。”因为没有明确固定的主人。

   二、从性欲到爱欲

   在现代文明的诸种自由中,给人印象最深的怕就是性自由了。以至罗洛·梅打趣道:“如果真有火星人降落时代广场的话,恐怕我们除了跟他们谈性问题之外,就再也找不到别的话题了。”(《爱与意志》)但谈什么并不说明有什么,倒是相反,人缺什么就爱谈什么。流浪汉爱谈家,光棍爱谈女人,文化沙漠中最兴文化热,当然,性爱贫弱的时代最爱谈性爱。

   怎么,当今市场上不是充满了性广告、性文学、性教育吗?但在马尔库塞看来,这些性自由带有相当大的欺骗性。因为,它是在一个本质上是压抑性的文明结构内实现的。这种文明已使人的原始的完整的本能快乐变了质。这种变质表现如下:其一,力图使一切对象爱欲化的生命本能被迫投注于非爱欲的,有利于社会的工作。其二,原欲所寻求的快乐从整个有机体集中于性器官。全身性欲减化为生殖器性欲。生殖器官统治了全部性爱活动。其三,因为以上两点,性活动不再以快乐为目的,而以繁殖为目的。一句话,受快乐原则支配的生命本能被迫转为受现实原则支配,现存文明中的性爱是残缺不全的。马尔库塞断言,全身性欲让位于生殖器性欲,是为了“腾出身体的其他器官用作劳动工具”。从而,对现代性文化的批判就转为对性爱工具化的批判。性爱有它自在的目的,同时就是生命本身的目的——快乐。

   什么是生命本能的完全满足?这几乎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因为如果马尔库塞对现代性文化的批判成立,那么,我们都因在压抑性文明中生活而具有相同的本能结 构。历史性的限制是每个人的命运,谁也逃不掉的。我们又到哪里去寻找和体会本能的完全满足呢?马尔库塞借助语源学和神话学来解决这个问题。在他看来,为了对未来之爱有有所了悟,便不得不深究过去之爱。他使用了一个古希腊字Eros来阐发他的性爱学说。这是一个关键字眼,我们有必要稍加考究。

   通常译作“爱欲”的Eros一词(我倒宁愿把它译作“爱”,这似更符合它在希腊的原意)是希腊神话中爱神的名字。在赫西俄德的神谱中,它是诞生于混沌与大地之后的第一位神祗。亚里士多德就此认为赫西俄德是第一位寻找爱欲为现存万物原则的人。俄耳甫斯派的宇宙发生论尊奉爱神为宇宙分化的动力,是“生成的精 神”。希罗的费拉西德曾经设想,大神宙斯在创造万物时,把自己变成了爱神。由此可见,在希腊,爱欲(爱神、爱)是创生的原动力,是最根本的生命原则,是本体性的东西。其次,爱欲是人渴望恢复原始统一状态的冲动。柏拉图借阿里斯多芬之口援引上古传说指出,人本来是完整的,那时,他们精力健旺,高傲自大,冒犯 了神。神降下天罚,将人从中一分为二。人渴求完整,而只有爱能使人“回复到我们原来的完整一体”。恢复完整也就是恢复人的天性,使人“如其本然”。爱就是对这种浑然朴一的追求。“它要恢复原始的整一状态,把两个人合成一个,医好从前截开的伤痛。”(《会饮篇》)再次,爱以美为起点和指归。柏拉图断言,爱起因于爱人的“美的情波”(Hioros)流注到对方的灵魂中,才使人陷入爱的迷狂。他进而以为“直到欲望被美驯服之时,情人的灵魂才带着敬畏去追求爱人。”在《会饮篇》中,他干脆把爱的目的规定为“凭借美来孕育和生殖”,指出,爱的最高境界是“彻悟美的本体”。

   由此可见,希腊人心目中的爱欲实在是一件伟大之至的事情。它创造宇宙,完满人生,解脱焦虑,安抚伤痛;它有翼,使人飞举,它沉着,叫人不离原始根基。它统摄天空、土地、灵魂、肉体。它引领我们直面美的本体。同希腊人“爱欲”相比,现代人常挂在嘴边的“性”(Sex)一词的含义则贫乏多了。罗洛·梅指出 Sex一词源于拉丁文Sexus,其根本含义是分裂。它标志男女两性的分离,相异,对立。与Sex意义相近的希腊字是φμλον,它引申为动物学术语 “种”。这个术语可以应用于一切动物,而Eros则是专属人与神的。可惜现代人总在Sex的意义上谈性爱,这确已远离爱欲一词的本义。现今,人们称男女结合为make love(做爱),这倒颇为传神地道出了现代人对性爱的体会。make的原意是制造、拼装,它原本用于对物的料理。今人以此与爱相联,于是,人之间最需亲情与自然的关系便归入了物的范围。爱是需要制造的东西,男女之爱不再被理解为生命的合一(Eros),而被理解为性爱双方都视对方为物,对象,客体。由此我们便可明了何以日常语言常称女人为“泄欲器”,称男女之恋为“搞对象”。“做爱”是性关系的物化,正如昆德拉小说中,那位进不了托玛斯诗情记忆的姑娘所叫喊的:“没有幸福的快感算不得快感。”(《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现代“性自由”并不说明性爱的充沛与丰富,而只是说明本能压抑以新方式表现出来。

   马尔库塞的性爱理论大半建立在Sex与Eros的区分之上。他把无压抑文明可能存在的唯一条件规定为“性本能凭自身动力,在变化了的生存与社会条件下,个体之间形成持久的爱欲关系”,而“爱欲所指的是性欲的量的扩张和质的提高。”这些论断似乎有点大而无当。但纵观全书,他的意思还是大致可见的。所谓量,当然包括空间、时间两方面。从空间上看,量的扩展首先表现为恢复原始性本能结构,从生殖器至上回复到全部有机体至上。也就是说,从以生殖为目的的性爱回复到以快乐为目的的性爱。其次,人与人之间的爱欲关系被包容在人与自然的爱欲关系之中。因为“爱欲的本性绝不仅以肉体领域为限”。在人与自然的爱欲关系中,人不再是凌驾万物之上的主宰,而恢复为自然中的一员,他一改役使万物的骄横,谦逊地参与到世界万物之中,作天、地、人、神这四大家族中的一位平等成员。从时间上看,生殖器性欲中快乐的瞬时性被更持久的快乐所包容,人们将能体会或生活于更多的高峰体验之中。

   理论上的规定难免神秘莫测。吾友嘉映君有言:“人只谈他的经验。”若此话可信,那么,凡心力充沛,灵性聪慧的人大抵能从自身体验中揣摩出性欲与爱欲的区 别。

大凡初坠爱河的痴男怨女免不了把情人看作晨星皎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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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黎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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