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刘仁文:后劳教时代的法治再出发

更新时间:2015-04-09 23:30:57
作者: 刘仁文  
我们下一步必须要展开研究。这里的一个重大的问题就是《治安管理处罚法》和《刑法》的衔接问题。比如,现在的治安拘留期限最高是15天,而刑罚中的拘役最低期限是1个月,中间还差15天。那么,应当如何把二者衔接起来呢?是把治安拘留期限提高,还是把拘役期限下调?现在我们的观点是尽量把拘役期限往下调,因为刑罚里面有社区矫正。治安拘留本来是公安机关不经过法院而裁处的,因而缺乏监督制约,再将它延长到1个月显然不合理。

   此外,中国传统刑法还强调犯罪行为要有危害结果,那么废除劳教后,对于那些危害结果不严重但屡教不改、有较大主观恶性的行为,要不要修改刑法,适当扩大犯罪圈,目前这个问题可以考虑。实际上,《刑法修正案(八)》和马上要出台的《刑法修正案(九)》在这个问题上已经有所考虑了,比如危险驾驶入罪和扒窃入刑等。盗窃罪现在有的情形把数额也去掉了,危险驾驶罪也并不强调后果。现在还有些新的做法,比如说使用伪造、变造的假身份证等情况,劳教废除后到底要不要做一些适当的扩大,这是大家目前在研究和探讨的一个问题。而如果在《刑法》中对犯罪圈作过大的调整,势必会对《刑法》和《治安管理处罚法》的关系形成一个颠覆性的挑战。因为大家一般都觉得严重的危害行为按刑法处理,比较轻的按治安处罚处理。现在如果将有关的行为一步到位都按刑法处理,这就涉及到《治安管理处罚法》和《刑法》的关系应当如何去协调的问题。在《治安管理处罚法》里有的治安罚款很高、治安拘留也比较严重,而刑法中却有管制和缓刑,有的罚金也并不高,所以《治安管理处罚法》和《刑法》的关系究竟如何协调处理,是目前从事刑法学习和研究的人应当重点关注的一个问题。

   (二)强制戒毒问题

   劳教所里现在有20多万人都是在接受强制戒毒,司法部劳教局也直接改成了强制戒毒局。但在有些地方,情况却不一样,劳教部门未必会直接改为强制戒毒部门。为什么呢?因为各个地方毒品形势的严重程度不一样,有的地方毒品形势很严峻,它就没问题,有的地方毒品形势不严峻,现在让它都转化为强制戒毒局,却是名不符其实的。那么,这些地方的劳教场所到底怎么办?其实,到底叫什么名字应取决于转型后职能,如果只强调戒毒这一项,戒毒管理局是比较合理的;如果说还要承担其他的功能,比方说接受收容教养、收容教育和强制医疗,那恐怕叫教育矫治局更合适一些。教育矫治局和监狱的区别就在于,它是教育和矫治、治疗机构,而不是惩罚机构。不管是吸毒成瘾的人,还是实施了危害行为的精神病人或未达刑事责任年龄的人,由于他们没有对刑罚的感知能力,按照刑法也不构成犯罪,因而并不能送到监狱里进行惩罚。但是,这些人毕竟对社会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因而需要把他们与社会隔离开来,但隔离开来的目的不是惩罚,而是对他们进行一定的治疗或救治,以使他们顺利回归社会。

   近年来,由于戒毒人员持续增长,绝大多数劳教场所干警的工作也比较饱和,工作和思想状态比较稳定。但有些毒品形势不严峻的地区,由于存在专门的强制医疗部门或专门的少管所,因而那里就出现了场所和警力的富余。这个怎么办呢?目前,有的地方尝试拓展其他职能,比如说将其改造成轻刑监狱,罪行比较轻微的犯罪人转到这里来服刑。事实上,已经存在数十年的劳教制度已经有了一套规范化的做法了,有的劳教所里面的设备非常完善,也非常人性化,还有医院和各种心理方面的医生,因而基本能够承担改造轻刑犯的职能。但是,相比较而言,由于强制戒毒是一个崭新的措施,目前各地强制戒毒所的工作人员在这方面的经验和技能都还是很不够的。所以,对强制戒毒的业务如何进一步进行规范和完善,是目前这个系统面临的一个重要任务。

   此外,还有些问题要解决。比如,劳教制度废除以后,劳教警察的身份就有待进一步明确。现在有的劳教干警非常悲观,认为自己为党和国家工作了几十年,最后却失业了,而且身份也不好,一听是劳教干警,大家也看不起他,觉得是为虎作伥,实际上他们辛辛苦苦工作了几十年。这些问题的解决恐怕都是下一步的后续措施了。现在初步考虑能不能把劳教干警改叫戒毒干警或者社区矫正干警,把他们的身份做一些转化。再有就是检察监督有待进一步明确。大家知道,云南的劳教所是设有检察监督室的,现在法律没有明确规定强制隔离戒毒所要有检察监督室,所以劳教制度废除以后,驻所检察监督室按照最高检察院的规定也撤离了,那么检察监督在这方面就空位了。这是不利于对这些场所的法律监督,以及对非正常事件的处理和干预的。

   强制戒毒实际上是一种典型的保安处分措施。除此之外,保安处分还包括收容教养、收容教育、强制医疗等。强制医疗现在实现了一个很大的进步,新的《刑事诉讼法》所规定的一个特殊程序就是强制医疗要经过法院的裁决。这应当成为将来整个剥夺人身自由的保安处分制度的一个发展方向,即一切剥夺人身自由的处分措施都要经过法院的裁决。

   (三)社区矫正的相关问题

   劳动教养制度废除后,社区矫正应当如何完善?有人说,应当增设一种类似于国外保安处分性质的行为监督措施。行为监督大概类似与我们所讲的管制,即对有危险性的人要有个过渡期,监督一下,比如深夜不能不回来,不能接触被害人、证人,不能报复,等等。实际上,我国的《刑法修正案(八)》中已经有了相关的制度,即禁制令。禁制令就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保安处分措施。现在这样的一些制度都还在探讨之中。另外,目前在实践中,社区矫正只是针对管制犯、缓刑犯、监外执行犯和假释犯四种人适用。对此,有必要进一步扩大社区矫正的适用范围,比如说要扩展至过失犯、短期的拘役犯等,从而减少监狱的压力。

   目前,《社区矫正法》国务院法制办已经通过了,现在要提交立法机关进一步审议。《社区矫正法》目前也面临着很多问题,有人担心会不会把社区矫正也变成类似于劳动教养的制度措施。因为《社区矫正法》现在要强调建立社区矫正的警察队伍。这一做法也有一定的道理,有的社区矫正人员不听话,该报告的不报告,该劳动的不劳动,该回家的不回家,怎么办,没有一个社区矫正的警察队伍去管他也不行啊。但是,要建立这样一支警察队伍并规定一些管理监督措施也要非常谨慎。一方面,为了管理的需要应当有这样的机构和这样的人员队伍;但另一方面也防止社区矫正又异化成非常规的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这些问题都值得大家高度关注。比如说,有人主张在《社区矫正法》当中应增加一种行为监督的干预手段,对于那些屡教不改的轻微违法犯罪人员,经过专家小组的评估认为他可能继续危害公共安全或他人安全的,在判处治安处罚或刑罚的同时应附加判处一定时间的行为监督(比方说1到6个月),以对其行为习惯及心理进行矫治治疗。由于这是一种在社区中进行的保安处分措施,相较于劳教,其严厉性无疑大大降低了。

   此外,在社区矫正实践中,各地还纷纷设立了中途之家、社区矫正中心等专门场所,以对那些无家可归、无业可就、无亲可投的社区服刑人员提供过渡性的临时食宿服务。这一措施取得了一些好的效果,但是发展不平衡,有的地方人、财、物严重不足,需要从财政和编制方面予以保证。比如,社区矫正在北京发展的挺好,在有些省份就比较落后,社区矫正不仅经验不足,而且也没有足够的人、财、物去管理那些社区服刑人员。社区矫正的前提得有社区,而我国的社区好多地方还很不发达、很不成熟,有的地方根本没有社区。社区发展不成熟,整个制度矫正制度要推行好,恐怕会存在许多问题。另外,现在在对社区服刑人员的交付接收、执行变更、解除社区矫正以及实行电子监控等方面,如何实现维护社会安全与保障公民个人人身自由的平衡,也是一个需要重点关注的问题。

   (四)三个聚众犯罪的问题

   目前,我国《刑法》中有三个聚众犯罪,即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聚众冲击国家机关罪和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交通秩序罪。在当前的司法实践中,有人举出唐慧这样的例子,她不是聚众,而是一个人,但是她到法官的办公室一闹就是十几天,怎么办?还有的上访者,已经经过司法机关处理,但他就是不服,他天天给主管的法院院长、副院长打骚扰电话,无数次的闹,怎么办?鉴于此,有关部门建议说,对不是聚众,而是单个人冲击国家机关、扰乱社会秩序和公共场所秩序的,能不能作为轻罪纳入刑法来处理,以树立法律的权威。这个问题目前争议非常大,有人认为这样可能导致劳教借尸还魂,甚至雪上加霜,即过去是用劳教来对付信访人员,现在却用刑法来对付。这个问题确实很纠结。如果相关部门能够把这个问题说清楚,立法机关不是不可以考虑,但是现在笼统地把以上聚众犯罪中的“聚众”两个字去掉来运用刑法,是绝对不行的,也是非常危险的。

   (五)组织、利用邪教组织破坏法律实施罪的问题

   我国《刑法》中还存在一个组织、利用邪教组织破坏法律实施罪。大家知道,过去劳教制度存在的时候,其在对付法轮功方面确实是有用的,现在劳教制度废除了,怎么办?《刑法》中组织、利用邪教破坏法律实施罪的起刑点是3年以上,那么如果没有其他剧烈的破坏国家法律的行为,而仅仅是散发一些传单,传播一下相关教义,判3年以上是不是太重了?所以,现在研究是不是能够把这一罪名的基本刑调整为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这个问题大家还在讨论。总而言之,大家要看到,废除劳教后,恐怕刑法要做一些适当的修改和调整。废除劳教本来是个好事,是有利于保障人权的,但如何防止把这样一件好事推向反面,则是我们当前需要慎重研究的问题。当然,我们不是说一概不能入刑,只要是法律结构协调的需要、社会治理的需要,国内外都有相关的法律进行规制,我们也不能留下死角和漏洞。

  

   三、“大劳教”的司法化改造

   我们目前废止的劳教制度主要针对的是1957年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国务院公布的《关于劳动教养问题的决定》和1979年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国务院公布的《关于劳动教养的补充规定》,这些法律文件针对的对象是狭义上的,我们叫作“小劳教”。根据2013年年底通过的全国人大常委会的决定,这个“小劳教”已经废除了。但是,现在需要进一步关注的问题是“小劳教”之外的“大劳教”。什么是“大劳教”呢?就是其他众多剥夺人身自由的行政处罚和行政强制措施,如收容教育等,暂不论收容教育是一种行政处罚,还是行政强制措施,或者是行政拘禁制度,总之这种剥夺人身自由的措施都没有经过法院的判决,而是由公安机关自己来决定,这从程序上来说是严重不符合有关国际公约的要求和世界上先进法治国家的通行做法的。

   这里需要重点强调的是《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我国于1998年签署了这个公约,但到现在一直没有批准。该公约牵扯到我们国内法的好多问题,如该《公约》要求严格限制死刑。又如该公约规定,任何剥夺人身自由的措施都应当依照法律实行,这里的法律一定是指立法机关制定的法律。除此之外,根据该公约的有关规定,剥夺人身自由的措施或处罚还得授予一个有司法职能的机关,通过不偏不倚的程序来实施。这样一些规定与我们现在的强制剥夺人身自由的行政处罚或行政强制措施还存在相当的紧张关系。比如,在我国,逮捕是由检察院批准,我们还可以说检察院是类似于法院的一个司法机关,因为它享有一些司法职能。但是,公安机关却是一个典型的行政机关,并不具有司法机关的性质。然而,公安机关对卖淫嫖娼人员所实施的收容教育这种剥夺人身自由的措施,却是由其自己决定的。这显然违反了前述公约的精神。特别是最近的黄海波事件,又把这个制度推向了一个风口浪尖。

收容教育根据的是1993年国务院颁布的《卖淫嫖娼人员收容教育办法》,即对卖淫嫖娼的,由县级公安机关决定收容教育,期限是6个月到2年。大家可能会质疑这种措施太重了,但这个制度为什么官方改革的动力不大呢?因为这个制度主要针对的是社会上的特殊群体,在中国道德社会的舆论压力下,卖淫嫖娼本身就是“哑巴吃黄连,(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chenjingzhi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86478.html
文章来源:《国家检察官学院学报》2015年第2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