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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少杰:网络化的缺场空间与社会学研究方法的调整

更新时间:2015-04-08 23:36:33
作者: 刘少杰 (进入专栏)  
因为不同厂矿和田野的经验事实因环境和条件的差异而不同,坚持从经验事实出发就必须直接面对那些受具体条件限制的在场的局部经验。

   正是局部在场经验的个别性和特殊性,使实地场所中的经验事实呈现了无限多样性。然而,无论工业社会和农业社会的经验事实多么丰富多彩,它们也都是在同一层社会空间中存在的,都是在特定场所中发生的局部的在场经验。因为社会空间分化为在场空间和缺场空间,网络化时代的经验事实也随之存在于在场与缺场两个层面之中,经验事实出现了双层性变化。一层是与身体经历直接统一的在场经验、局部经验,另一层是与身体经历分离的缺场经验、传递经验。前者具有相对确定性和客观性,而后者具有不确定性和主观性。

   经验事实的双层化使其变得更加多样复杂。原本在各种实地空间中形成的经验事实就已经十分复杂,而当传统实地空间之上又生成了网络的缺场空间,人们在缺场空间中形成了流传迅速、辐射广泛且能直接支配人们实地行为的传递经验,人类的经验事实就变得更加复杂多样。

   首先,缺场经验不是身体的经历过程,但却是更加丰富的心理体验过程。在场经验是身体经历过程和心理体验过程的统一,受场所和环境限制的身体经历同时也规定着随之发生的心理体验。而因为身体的缺场性,网络空间中的心理体验不仅可以超越身体经历的局限性,而且可以因为信息流动的迅捷性、无边界性和传递性变得内容丰富、活跃易变和传递快速。同工业社会和农业社会中的局部在场经验相比,缺场经验因摆脱身体受到的限制而呈现为高度不确定性,并因此而极易引发难以预料的社会风险。

   其次,迅速传递的缺场经验一定会直接影响实地经验的变化。具有高效传递性的缺场经验,是信息交流和观念沟通的经验,它不像神学表象和理论推论把现实虚幻化和抽象化,并因此而把人们对现实生活的注意力转移到外部空间或理想世界,而是把不同角落中的现实表达为流动的信息,并且是生动的、形象的、具体的现实表达,它使各种角落中形成的身体感受和心理体验在网络中汇聚,以共识性的缺场经验或信息交流经验引导、动员和助燃实地的局部经验。

   再次,缺场经验与在场经验之间具有排斥性。尽管社会生活的网络化进程十分迅猛,但仍然是一个逐渐展开的过程。时至当下,中国有一半以上人口,而全球则有三分之二人口没有参与网络活动,虽然没有参与网络活动的人们也不同程度地受到了网络化的影响,但参与和不参与网络活动形成的经验是不同的。不仅网络经验对没有网络参与的人们来说是陌生的,而且局限在各种实地场所中的人们,会依据自身的局部经验去抵制、拒斥不断变化的缺场经验,将之视为缺乏真实根基的虚幻体验。特别是某些掌握一定资源或权力的非网络社会成员,他们会依据某种实体机构或实体权力形成对网络经验的有力抵抗。

   于是,经验事实中的权力关系也发生了深刻变迁和尖锐矛盾。无论是工业社会还是前工业社会,各民族的权力体系主要是由各种实体机构掌握的权力构成,政治集团的政治权力、各级政府的行政权力、宗教和各种文化机构的思想意识权力、企业和市场的经济权力,以及武装集团的军事权力等,都是实体机构的权力。而当缺场经验在网络空间形成、汇聚和传递后,信息权力、认同力量、评价舆论等非实体权力迅速壮大,虽然这些非实体权利不可避免地遭到实体权力的管控和限制,但如同卡斯特所言:“流动的权力优先于权力的流动。”因为无论实体权力如何强大,它的传递空间和作用范围都是有限的,而传递经验中的权力是在场社会中的实体权力无法与之相比的。

   不过,传递经验也不是任意传递的,它要遭到以实地经验为基础的各种权力的抵制与反抗,社会冲突因此不可避免。但仅依据实地经验为基础建立起来的传统权力,如果不能适应缺场空间和传递经验的生成而调整自己的运行方式,将失去存在的根基和运行的合法性。传统权力体系是以局部空间中的在场经验为基础形成的,对相对确定的在场的身体行动和心理体验,传统权力体系具有明确的针对性和行使的有效性。而缺场经验是网络信息流动中的经验,是同以工业社会为基础的生产经验、政治经验和社会经验相比,具有不同构成因素和构成关系的经验。因此,以工业社会甚至农业社会为基础的传统权力,必须顺应现实经验基础的变迁,才能保证权力行使的有效性和存在根基的合法性。

   (二)经验事实的双层化要求经验研究的扩展更新

   缺场的传递经验与在场的局部经验的并存,特别是传递经验在缺场空间中快速生成且广泛传播,并对局部经验产生导引、支配和助燃,引起社会生活不确定性和风险性大幅增加,这些都要求直面经验事实的社会学研究改变对个别经验事实的描述方式,在缺场空间与在场空间、传递经验与局部经验的复杂联系中观察经验、描述经验与分析经验,实现经验研究的视野扩展和方法更新。而一旦实现这种扩展更新,经验研究则会发生十分复杂的变化。

   一方面,必须把个别经验事实在更广阔的时空中同其他经验事实广泛联系起来进行动态观察。因为缺场空间的传递经验可以无处不在地把局部经验串联起来,引起了网络化条件下经验事实的整体联动性和复杂变动性,这要求经验研究不仅具有广阔空间的整体联系意识,而且还应当具备明确的时间意识,突破孤立静止地描述经验事实的简单化倾向。

   另一方面,必须改变把经验事实仅仅当作外在的物加以描述的单纯客观性原则,坚持在主观与客观的统一中理解经验事实。因为缺场空间的传递经验是经由信息传递和观念沟通而形成,是身体不在场并因此而无法作为客观物加以观察的精神现象。面对作为精神现象的传递经验,需要吸收解释学的研究方法,研究者需要参与网络沟通、感受传递经验、设身处地地理解传递经验运行机制以及其中呈现的意义。

   此外,还应当深入开展对间接经验的研究。缺场空间扩展和传递经验的广泛影响,都使网络化时代的经验事实具备了越来越大程度的间接性。不仅传递经验本身就是间接性经验,亦即不是经验活动者通过自己身体行动在特定场所中形成的经验,而是接收信息交流和观念沟通形成的心理体验,而且当不同场所的人们接受传递经验的影响而开展某些社会行动,此时所形成的经验事实也具有了间接性。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间接性是网络化时代经验事实的一个普遍性特点。研究间接经验也不能简单沿用外在观察和客观描述的方法,因为间接经验是他人经验转化成的信息或知识,而对间接经验的接受者来说,是由信息和知识的作用而形成的体验。

  

   三、经验描述与表象思维的创新

   (一)经验描述的必要调整

   对经验描述的重视始于培根,培根不仅反对把知识的来源归结为抽象演绎,更重要的是强调科学的根据应当在于对经验事实的观察与归纳。培根高举经验归纳的旗帜,开启了实证科学研究的新工具和新传统,标志着文艺复兴运动推动下的欧洲精神开始了从天国到人间、从神学表象世界到现实经验世界的转变。就此而言,始于英国经验主义传统的经验描述,乃是欧洲科学精神和学术研究的进步,其历史意义不可低估。

   然而,任何一种思想观念或方法原则,总是依据一定的历史条件生成,并随着这种历史条件的变迁而需要得到修正或转变。令人遗憾的是,始于培根的对直接经验的描述原则,却没有因为经验事实已经发生了深刻变革而作出反思与调整。培根之后的17世纪到19世纪,在长达三百多年之久的工业化或现代化进程中,经验描述受到了各种经验主义的坚持或推崇。特别是孔德为代表的实证社会学,更加坚定地把经验描述作为对社会现象开展科学研究的基本方法,经验描述的原则与方法得到了进一步巩固与提升。

   应当承认,经验主义和实证主义在工业化或现代化进程中强调经验描述原则,不仅是发展科学与工业的要求,而且也是工业社会乃至前工业社会的大部分社会现象可以进行经验描述的现实反映。然而,到了20世纪后期,人类社会进入了后工业社会,社会生活大规模的网络化或信息化,不仅使工农业生产的地位退居其次,而且社会生活的非物质性和不确定性也大幅增加,并且,尤为重要的是,网络化还导致社会空间的双层分化,一个同传统社会在运行内容和展开形式上都不相同的缺场社会空间,原有的经验描述方法已难以适用。面对如此深刻的社会变迁,对经验现象的直接描述必须作出必要的调整,否则便无用武之地。

   这里并非认为应当完全抛弃经验描述,而是主张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既要承认经验描述还有一定的适用对象或运用空间,又要在更广阔的视野中看到其局限性,并根据研究对象的变化作出必要的调整。首先,应当承认直接性的经验观察还有一定的适用性。工业社会和农业社会的生产与生活还在相当广阔的空间中存在和运行,以物质性和确定性为主要特征的传统社会现象并没有完全消失,所以,延续传统的经验描述还有一定的适用范围和使用价值。那些人们通过身体行动在特定场所中展开的社会现象,仍然可以用经验描述的方法实现一定程度的观察与思考。不过,应当指出的是,那些可以直接看得到的社会现象也在网络化推动下渗透进与日俱增的不可见因素,孤立的经验描述通常只能停留于事物的外在表层。

   其次,传递经验对社会生活的广泛导引要求宏观视野与整体思维。在缺场空间中生成的传递经验不会仅仅停留在缺场空间本身,它能够通过无边界的网络传播而迅捷地传向各个角落,引起不同层面人们的心理共鸣和观念共识,甚至引起波澜壮阔的社会行动。这种突破局部空间的传递性和引起广阔空间的共振性,都使偏好个案访谈和局部观察的经验描述研究变得难以操作,而只有凭借在宏观视野中展开的整体性思维才能在广阔的范围中把握这种复杂联系。整体思维通常同理论概括联系在一起,但面对传递经验引起社会联动的整体性思维却不能仅仅是上升到概念体系的理论抽象,更重要的是要用重视整体性的表象思维直接反映其中的普遍联系。

   (二)对传递经验的研究需要普遍联系的表象思维

   提倡对缺场空间中的传递经验开展表象思维研究,其根据在于传递经验的表象性。虽然传递经验具有广泛联动性和普遍联系性,就传统学术而言,这种社会现象需要对之进行抽象概括才能有效把握,但是,传递经验的主要内容是广大基层群众在网络交流中的表象性的心理体验,是尚未形成明确概念系统的集体表象和社会表象,是感性层面的思维活动。网络中的表象思维活动,其对象是社会生活中的具体事实,其展开形式是直接表征具体对象的形象思维,并且是可以被记忆和传播的表象,迪尔凯姆论述的集体表象,布迪厄论述的实践感,吉登斯论述的只做不说的实践意识,都属于这种感性层面的表象思维。

   当代认知心理学对表象思维已经作出了深入研究。特沃斯基和卡尼曼等人指出,感性层面的表象思维并非如传统认识论所认为的那样,是低层次的被动性认识,相反,在不确定条件下,感性的表象思维具有对事物认识的具体性和节省成本的有效性。在网络化给社会生活带来难以判断真伪的海量信息,并引发广泛不确定性和社会风险的条件下,人们难以精打细算地开展量化计算、概念分析和逻辑推理,而直面具体形象的表象思维,对于理解不确定的社会现象却具有特殊有效性。网络交流或传递经验中的模仿、从众乃至由此而促成的大规模群体联动,其中的思维活动很大程度上都属于这种感性的表象思维。

实际上,实证社会学强调的经验描述通常也是通过感性的表象思维展开的。在实证社会学开展的直接面对基层社会的调查研究中,不仅被调查的社会现象是各种类型的感性事实,亦即基层社会成员在感性意识活动支配下展开的日常社会生活或社会行动,而且调查者通常也对这些感性现象作出就事论事的经验描述。特别是一些实证研究把经验描述提到一种极端形式——不讲理论、只讲故事,即仅仅描述事实,而不进行理论论述。这种被一些学者称之为“原汁原味”地反映经验事实的研究,甚至形成了一种被很多学者推崇的学术风潮。(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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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评价》2015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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