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周唯一:柳宗元诗歌的“强国利民”人文思想

更新时间:2015-04-06 11:33:31
作者: 周唯一  
足以说明他是以实际行动来实现自己的仁政德治的人文思想的。

     三

   柳宗元“强国利民”的人文思想的形成,还与他提倡尊重知识爱惜人才,反对摧残和迫害人才的主张分不开。人才是国家的宝贵财富。一个国家搞得好与不好,关键在于人的管理。人有贤愚忠奸之分。如果政权落在忠贤之士手里,国家就会被治理得井井有条,强盛发达;如果落在奸愚之徒手里,情况就会大变,国乱民扰,后患无穷。为此,中国古典人文主义就十分重视和关注人才的选拔和使用,强调知识的重要性。比如孔子一生以传播知识为己任,对举贤才更为重视。柳宗元继承了中国古典人文主义的优良传统,对知识人才都看得很重。拿传授知识来说,他在京城九年就培养了二百六十余个士子;到永州后,即使环境很坏,当有人前来拜他为师时,他仍然乐意接受。他强调治国要得人,说:“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5〕。他认为,理想之士的人格应象屈原、乐毅那样,

   为国家民族的利益不屈服于世俗权贵,故特撰《吊屈原文》、《吊乐毅文》。柳宗元这种尊重知识、爱惜人才的人文思想在诗歌中得到了充分的表现。比如《哭连州凌员外司马》这首悼亡诗是哀悼凌准而写的。凌准是王叔文革新集团重要成员之一,革新失败后被贬为连州司马。诗歌对凌准一生进行了高度的评价:“文学诚一贯,精义穷发挥。著书逾十年,幽赜靡不推。天姿掞高文,万字若波驰。记室征西府,

   宏谋耀其奇。輶轩下东越,列郡苏疲赢。宛宛凌江羽,来栖翰林枝。孝文留弓剑,中外方危疑。抗声促遗诏,定命由陈辞。徒隶肃曹官,征赋参有司。”然而这位学贯六经,著书立说起笔如驰而为政清正耿直之士却不幸早逝,这怎能不使诗人感到痛惜!再如《同刘二十八哭吕衡州兼寄江陵李元二侍御》这首悼念吕温逝世的诗,对吕温生前人格之高尚,为政之清廉,才学之超群,声誉之显扬等都给予了热烈的赞美。诗人如此地称扬他们,虽与尊重友谊,哀悼死者有关,但更与他惜才的人文思想分不开,因为这些人既有德又有才,是应该居上位的,然而却死在贬所,这就更令他感到不平。

   诗人在他的一部分赠答诗中,对那些遭受压抑,屈居下僚或谋官不得不飘泊江湖的士子象刘禹锡、张署、李幼清、元克己、娄图南、吴武陵等,都不同程度地从他们的人格、品性、才学等方面极力予以褒扬,认为他们都是国家的有用之才,都应该进而用之。可是这些人为何落得如此的下场?在诗人看来,其因有二:一是中唐存在着压抑人才的恶劣环境。比如《跂乌词》、《笼鹰词》和《行路难三首》等诗,便是揭示这一问题的。前二首着重描写了乌和鹰生活环境之凶险。乌的环境是:“无乃暮高近白日,三足妬尔令尔疾。无乃饥啼走路旁,贪鲜攫肉人所伤。翘首独足下丛薄,口衔低枝始能跃。还顾泥途备蝼蚁,仰看栋梁防燕雀。左右六翮利如刀,踊身失势不得高。”面对这种生存环境,乌只好“努力低飞逃后患”。鹰的环境是:“炎风溽暑忽然至,羽翼脱落自摧残。草中狐鼠足为患,一夕十顾惊且伤。”为此鹰也不得不“但顾清商复为假,拔去万累云间翔”。韩醇云:“此词(指《跂乌词》)及《笼鹰词》、《行路难》诸作,虽有寓言之体,

   然词皆愤然,显以自况”〔6〕。其说甚确。这二首诗重在环境的刻划,且把环境描写得那样的凶险可怖,其用意也是很明显的。它揭露了朝廷中窃权误国的宦官和守旧的官僚所构筑的罗网成为肆无忌惮地迫害革新人士,摧残有用人才的魔窟。《行路难三首》,其一以神话为题材,写夸父志大,与日竞走,终因“力尽道渴死”,且尸骨被“狐鼠蜂蚁争噬吞”,而北方竫人短小无志,却能终其天年。其二写虞衡受工命,斤斧罗千山,泛砍滥伐之后,将木材委弃道路,躏跞磵壑,致使“南山栋梁益稀少”。其三写雪冰严寒之时,木炭显得特别珍贵,然时令变换,寒去暖来,却又显得特别贱。这三首诗以《行路难》命题,便含有“备言世路艰难”之意。而诗中所说的“世路艰难”,亦是生存环境之艰难。无论志大如夸父者,有用之材如南山栋梁者,抑或是贵如木炭者,它们或受“狐鼠蜂蚁”噬吞,或受“斧斤”砍伐,或受“时令”逼迫,一个个落得悲惨的结局。这些“狐鼠蜂蚁”、“斧斤”、“时令”交织起来,便成为一个可怖的环境,成为摧残迫害它们的凶手,这就告诉我们,人才在这样的环境中是无法生存的,等待他们的将是难以逃劫的厄运。诗人这种揭露是何等深刻有力!

   二是压抑人才的总的根源是当今皇上。这可以从《咏史》、《咏三良》和《善谑驿和刘梦德酹淳于先生》这三首诗中得到说明。《咏史》诗歌吟燕昭王设黄金台招纳贤士,而乐毅自魏来到燕国,三年为燕下齐七十余城。然而昭王死,惠王登位后,轻信谗言及齐国的反间计,把乐毅从齐国召回。乐毅知道惠王对他不怀好意,畏诛而投奔赵国。诗人在诗中以议论的笔调分析了造成乐毅离燕归赵存在着“世情异”、“蠢蠕群”、“交私”三个方面的原因,但这些若没有惠王的支持和怂恿,便不可能存在,因此惠王便成了压抑摧残人才的罪魁祸首。何焯云:“此诗以燕惠王比宪章”〔7〕。章士剑云:“诗全为吊王叔文而作。

   ”〔8〕很明显,诗人借古讽今,

   把宪宗看成了压抑和摧残永贞革新之士的总祸根。《咏三良》首先歌颂了“子车氏三子”“一心在陈力,鼎列夸四方。款款效忠信,恩义皎如霜”的高贵品德;接着指出秦国用“三良”殉葬,影响与损失很大,致使自己的霸业不振,又使晋楚扩大了力量;最后总结原因,认为责在穆公的儿子康公身上,是他害了三良,使其父蒙受了罪名。很显然,此诗批判的矛头也是指向宪宗的,诗人认为顺宗革除弊政之志在宪宗手里不仅没有得到实现,而且他的革新之士也深遭压抑迫害。这就违背了其父之志。这与康公违背穆公争霸之志有何区别?《善谑驿与刘梦德酹淳于先生》高度赞美了齐人淳于髡使楚救齐的功绩,善于纳谏的才智和忠心为国的品质,同时又通过“刘伶今日意,异代是同声”的咏叹,将咏淳于髡与赞刘禹锡结合起来,指出刘也有淳之才能与德操,然淳深得齐王信任,成就了功业,而刘却无从施展,反遭贬谪。造成这种状况之因在哪里?诗人没有明指,然一看就清楚,根子还是在宪宗那里。三首诗把矛头都指向了宪宗,把他看成为压抑摧残人才的总根源,这就点明了问题的实质与要害,这不能不说是很有胆识的。诗人若没有“强国利民”的人文思想作指导,或许是缺乏这种勇气来揭示这个问题的。

   对于自身的迫害,柳宗元虽不敢公开反抗,但也通过一系列的诗歌表达了内心的苦闷和抗议。这集中表现在他的一部分山水、赠答、饮酒、叹老、怀旧、思乡之作中。他长期贬谪蛮荒,过着囚徒般的生活,内心深感愤慨和不满。为了排解这种积淀于胸的抑郁之气,他长时间流连于山水之间,企图从欣赏大自然的美中发现自我存在的价值和人格力量,从而获得精神慰藉与心理平衡。而结果并非如此,游赏山水倒成为他“放情咏离骚”之契机。因此,他的山水诗常常将自己的身世之感、政治理想和现实处境结合起来,使之具有浓厚的激愤情绪和深受压抑迫害的痛苦感受。比如《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这首诗,一下笔就写自身之感,突出“窜逐官湘浦”时的痛苦现实和愤懑情绪,然后再写游览所见之景。这些景物虽随着空间的变换各具特色,但笼罩着一股境幽、水寒、人少、霜严的孤冷气氛,与这种孤冷气氛相映衬的便是诗人孤寂的身影。最后诗人回笔于游览的感受,写他领悟到了人生欢乐的真实价值并不在于“居宠”,而在于自己的辛勤耕作所换回的果实,因此他表示愿意隐居为农。这种隐逸思想的产生与形成,实质是现实压抑的结果,与诗人早年的“致大康于民,垂不灭之声”的远大政治抱负有天壤之别。这种被扭曲变形的想法实是对黑暗现实的无声的反抗与控诉。又如《江雪》这首脍炙人口的小诗,诗人塑造了一个冰雪覆地、严寒冷冽的世界,在这广袤的孤峭冷绝的空间里,看不到鸟的飞翔,人的踪影,只见到寒江之上一叶小舟横在那里,一位身披簑笠的渔翁悠然自得地坐在船上钓鱼。这个画面集中表现了主人翁那种坦然潇洒,英勇无畏的气概,笑傲天地的胆略和晶莹透彻的情操。这种悠然自得的人生,使他真正享受到了战天斗地的欢乐和自由自在的情趣。因此,这个形象的塑造,充分贯注了诗人遭受迫害之后所富有的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和心底无私天地宽的豪情,表现出一个仁义志士高尚的人格和抗争的力量。而这一切正是改造那个污秽世界所需要的。他的一部分赠答诗表现的也是这种主题,此时诗人不单写自己,也写同他一样遭受贬谪的战友。比如《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这首诗便是其中的代表作。诗人开笔直写登楼远眺,海阔地长,愁思与之弥漫。接下四句细写所见之景,突出其风狂雨密,危势逼人的特征。这幅景象比兴寄托显然,“狂风密雨”隐喻着朝廷一些小人对改革者的迫害有增无减:“岭树江流”二句隐喻四位战友各处边远一隅,相见无期,内心戚愁郁结,难以排解,最后两句写人,正面点出题旨。整首诗沉郁激愤,表现出深受压抑迫害的痛苦。他的饮酒叹老之作,抒写忧怨直截了当,痛快淋漓。如《觉衰》,诗人对自己齿疏发落、奔走无力的早衰故作放达,显得心胸坦然,毫不在乎,然放达之深处烙上的正是惨遭压抑摧残的累累伤痕,想抹掉也是抹不掉的。这是诗人有苦难诉、眼泪往肚里落的真实写照。

   总之,诗人对压抑摧残人才的现实是深表不满的。诗人抗议这种不合理的现实,渴望重用人才的日子的到来,以便效力于国家,这正是他忠诚祖国忠诚人民高贵品质的具体体现,是强国利民人文思想支配指导的结果。

   注释:

   〔1〕〔2〕〔3〕〔5〕柳宗元《封建论》。

   〔4〕《东坡志林?论封建》。

   〔5〕《训诂柳集》。

   〔7〕《义门读书记》。

   〔8〕《柳文指要通要之部》。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86343.html
文章来源:《衡阳师专学报:社科版》1996年02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