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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幼棣:后望书10——回望奉节

更新时间:2015-04-05 10:37:48
作者: 朱幼棣 (进入专栏)  

  

  

   编者按:作者授权刊载,转载请注明出处。

  

   后望书10 回望奉节

  

   一、夜泊奉节

   还是应当感激奉节,感激那个春雨潇潇的夜晚。

   从重庆至宜昌,已经走过了长江横切斜背山脉形成的6个峡谷:华龙峡、猫儿峡、铜锣峡、明月峡、黄草峡等著名的长江三峡、雄峙的夔门又近在眼前。

   船泊近岸,仰望云梯石级,和长江北岸那巍然的古城。

   几次过三峡,到奉节,都下榻于宾馆。在县城中是听不到长江涛声的,我更愿意宿在漂浮不定的小船上。

   不知为什么,夜泊奉节,觉得长江和古城都很亲近。起伏的江涛,触手可及,水声喧哗,分外畅亮。不断掠过的水沫像粗粝的沙石,撞击摩擦着心。人的心也许会因此变得很硬。

   丝丝冷雨,暮云四合。远近诸山,渐渐隐去。

   我一再眺望的,还是灯火阑珊的奉节大南门--依斗门,和城门前的人影幢幢。后来三峡工程蓄水,奉节即将沉入江底,在报道爆破摧毁城中所有建筑物的消息特写中,差错很多,如《北京青年报》就错写成了"仪斗门"。为什么奉节的大南门叫"依斗门",小南门叫"开济门"?在遥遥的对视中,心里琢磨着--古城墙有时就像好文章一样值得卒读。这在所有报纸与电视等媒体关于三峡和奉节的报道中,都不可能找到解释。

   特定的地理环境,决定了历史文化特殊的内涵。人们只注意到"一般",而忽略了"特殊"。

   条石砌成的奉节城墙是一个"特殊"。它的另一个功用,就是兼作江堤。当长江水涨时,水位升高几十米,长江中的航船就与城墙"并肩",甚至在船上就能窥望城内。奉节城墙及"依斗门"的海拔高度124米,而奉节长江多年平均最高洪水水位118.08米,最低水位为75.73米,洪水期与枯水期的变幅达40多米,有时一昼夜水位就会上升十几米--我曾认真地在采访本中记下了这些数字。

   古老城墙其实深藏了许多科学。在航船上仰望,更感到这种认知上的巨大落差。

   古城大南门气势雄伟,与众不同。门洞里也是陡峭的石级,是一面斜斜的陡坡。我猜测,是不是像刚才船工所回答的,城门看起来更像一只量米的斗?当地的老百姓就叫它依斗门。

   在江涛的涌流中,我全然记起了杜甫在奉节写下的《秋兴八首》,想起了"每依北斗望京华"之句。而杜甫的另一个名句"两朝开济老臣心"说的也是正在奉节演出的"托孤"。--"依斗"与"开济",这应该是最切近的答案。

   我为自己的顿悟高兴,这一夜在船上睡得很踏实。我想,有朝一日会把这个发现写进关于奉节的报道中,可惜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可能了。

   是的,我写过三峡的系列报道。在全国人大通过长江三峡工程后,我就冒着相当的"风险",报道了三峡库区的生态,以及水库建成后可能加剧的污染问题、移民问题。我还采访过注定要走进历史的绞滩站、航道工、女子信号台,甚至还深入到三斗坪大坝的基坑里。--这些好像都是遥远的过去了。

   现在,已经不再倾听也不再笔录--因为我不再在新闻界从业,不再在新华社当记者,而成了官员。但有些地方会让一个人始终牵挂,比如奉节。我觉得,古城与历史,都远远没有讲完。

  

   二、一条江和一座城

   长江和奉节,一条江和一座城。

   江水是流动的,而城市则屹立不动。百年千年,长相厮守。在中国的版图上,奉节不仅是地理与地貌的交汇点--巴蜀与荆楚,大山与大江,还有历史与现实。

   夔门雄峙,瞿塘幽深--这是三峡中最短、最狭,而景色最为雄奇的峡谷。奉节为出川入川要津咽喉,川东鄂西的商贸重镇。江有多长,城便有多古老。

   岁月流过,归帆飘过,纤夫走过。还有,官军、富贾、巴女、盗贼和文人墨客……于是就有了奔波劳碌,有了战火争斗,有了苦乐人生,有了"江畔谁人唱竹枝,前声断咽后声迟"的余韵。

   在瞿塘峡的入口,我搭乘单机的航道艇,两次弃舟登岸,寻找古栈道,大汗淋漓地攀上陡峭的山坡,来到夔门对岸的老关庙。在那个破庙里,有川江最重要的信号台。信号工是位复员军人,瘦小,一身泛白的旧军装。因他长年在信号台上,收入微薄。在城中摆摊经商的妻子,受不了这分孤独,已随一生意人私奔。他的神情更加木讷。信号工就同水上交警--但他们的待遇与城市里的交警有天壤之别。看看信号员借宿的古庙,无语只凄凉。辨认断碣上苍苔斑驳中的碑文。进入险象环生的瞿塘峡,需要关羽的保佑?站在老关庙前,苍烟落照之中,眺望壁立如铁的峡口,巨大的石刻映入眼帘:"夔门天下雄,舰机轻轻过"。乱石穿空,惊涛裂岸,为什么船帆要"轻轻过"?是怕惊醒你吗?

   无论是为官的、谋生的、敛财的,还是仗剑独行笑傲江湖的,都聚散匆匆。东去的,冲过滟滪滩进入瞿塘峡,不知命归何处。入川的,船过三峡,九死一生之后,弃舟上岸,投入古城怀抱,心情风生水起,更需饮酒,更要放纵,以致一掷千金,梦死醉生。身在异乡,徘徊在山城,满目风涛,愁绪绵绵。--这就是演绎不完的没有年代的故事?

   奉节,这是注定要在历史上留名的城市,也是注定要沉入江底的城市。

  

   三、朝辞白帝彩云间

   回望奉节,就是回望历史。

   船过三峡,游人几乎都要登白帝城--这是瞿塘峡外一座飞峙江边的小山。

   一句"朝辞白帝彩云间",便写绝了这里山水形胜。

   俯瞰长江,遥望夔门,云海波涛,子规啼归。其实,白帝城只是奉节的一景。

   白帝庙里有一组雕塑,再现刘备永安宫托孤时的情景。出自当代艺术家之手,雕塑很现代,也很逼真。确实,奉节的历史绕不开三国--虽然这里的文明史要悠久得多。

   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可以追溯到天老地荒。从夔子国、鱼邑、鱼复县,再到永安郡、夔州,直至唐代开始称为奉节。但这里最突出最重要的历史事件,终于冲出迷雾,刻进了版图--诸葛亮"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故云奉节"。

   历史真实的基础是考古。如果考证一番,就会发现刘备真正托孤之地,不在江边这座小山上,而在夔州城内,在奉节师范学校的院子里。那里近傍城中府学、文庙和大成殿。附近还有武侯祠等建筑。大抵唐代,永安宫已成了寥落的寺院。到了宋代,便更加破败了,苏轼途经三峡,寻访时有"千古陵谷变,故宫安得存?徘徊问耆老,惟有永安门"之句。遗址上满目荒草蔓烟,断垣残壁,宋代诗人王十朋在奉节任职时,触景生情,发出了"伤心地近永安宫"的感慨。

   一个冬日的早晨,我走进师范学校,走近正在重修的永安宫。学生们正在上课,校园里倒显得安静。永安宫遗址尚存,有残碑两座。在大树下驻足沉思,婆娑的枝叶,似乎诉说着英雄末路的辛酸与悲凉。不要说"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现在,连这座新修复的永安宫,都要沉入江底了。

   那个"皇叔"的陵墓就在奉节?

   在招待所--现在叫夔州宾馆吃饭的时候,县长言之凿凿。

   甘夫人墓在奉节,可以见诸史籍记载。到院子里转了转,见有一亭一碑。

   但我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在这块土地上,古迹比比皆是。托孤,这是最高领导的更迭,是一种政治体制顽强而无奈的选择。"主公"兵败病危,嗣子年幼,更兼无能。众兄弟众将官垂首环立,神色黯然。一个朝代到了这个份上,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所能挽救的,国家自然无法"永安"了。

   在四合的暮云和烟树之中,槛外长江依然滚滚奔流。

  

   四、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回望奉节,就是回望文化,回望文化的沉积与凝聚。

   客居小城的日子,几乎每个晚上,我都漫无目的地行走于高高低低的小街陋巷。

   要回忆走过奉节的每一个细节是困难的。某些遗轶的,与史诗般伟大往事有关的细微而深刻的情节,这是不能忽略的,它一再引起我磨难般思考与追问--如同江涛和雨丝潜入心底。

   奉节老城的晚上向来很热闹,有一些店铺,有一些摊档,摆着些水果之类。还有几间发廊、歌厅。但现代气氛毕竟不浓。热闹中有一分闲适,一种亲情,一种回到故乡之感。

   苏轼徜徉在奉节夜市中,即使在人声鼎沸、物欲横流的市肆,诗人仍能体味"游人杂楚蜀,车马晚喧喧"的乐趣。

   在飘洒的雨丝中走进小巷,离繁华便远了。撑着伞,踏过石板路,檐水滴落着,间或有昏黄的灯光闪过,老屋显得更幽暗了。我在迷失中找寻:哪里是杜甫客居过的西园?

   作为历史文化名城,说不清是文化负载着城市,还是古城承载着文化,也许两者都有吧。陈子昂、王维、李白、杜甫、白居易、孟郊、苏轼、苏辙、黄庭坚等等--当我写下这一串震烁古今的名字时,顿有高山仰止之感。

   试想,如果没有古往今来诗人作家们在奉节留下的不朽之作,如果没有这些深深浅浅的足印,中国文学史就会缺省重要的一页,缺省辉煌的篇章。不说那些充栋的诗文华章,一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就已经足够。

   奉节无疑是中国的一座"诗城"。

   即使只是凝眸远望,奉节的外部神貌也会触发南来北往的诗人的无数灵感。

   这个地方的人才出去的多,进来的少。与一些当地的干部漫谈时,多有叫苦怨艾之词。我不明白,古代文人在这里任职时,为何有如此襟怀?是大江峡谷急流险滩雄关,抚平了他们心中的块垒吗?

   其实艺术文学也是一种信仰。

   杜甫晚年流寓奉节,住了一年零九个月,还修葺过三处"草堂"。写下400多首诗,是他一生创作的最后一个高潮。陆游认为,"少陵先生晚游夔州,爱其山川不忍去,三徙居,皆名高斋"。

   无论是细岸微风,还是月涌大江,奉节的山川壮美。杜甫在这里盘桓滞留的原因是复杂的。晚年的诗人在这里过的日子也相当凄苦落魄。陆游把它简单地归结为"不忍去"--真是一种绝妙的解读,也只有大诗人才有这种心心相印的理解与感悟。

   "不忍去"--不是匆匆的一瞥,不是苦闷与无奈,而是一种情感的维系。历尽人生颠沛流离与磨难之后,华发苍颜,可依然青春。每次出游,都兴致勃勃,踏歌来去。否则怎么解释杜甫上白帝城的诗就有八首之多?《夔州歌》又是十首绝句?更不用说《秋兴》八首,几乎每一首都是经典之作。

  

   五、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刘禹锡任夔州刺史时,在巴渝民歌的基础上,作《竹枝词》、《踏歌词》等诗28首,(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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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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