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张志铭 黄晓亮 万永海:对话死刑之存废

更新时间:2015-04-03 23:06:09
作者: 张志铭 (进入专栏)   黄晓亮   万永海  
二是死刑的正当性。

   死刑到底有没有用,这是一个事实层面的问题,从我看到的文献资料来说,研究者迄今似乎并不能澄清死刑对遏制犯罪、对社会治安是否有效果的问题。说有效果的和说没效果的都有各自的经验和实证材料,很多人都想从经验实证的角度澄清这个问题,但是到目前为止我觉得并没有人取得成功,没有出现一边倒的结论。我的看法是,不能说死刑绝对没用,也不能说它绝对有用。我上面转述的两个例子,一个例子说人被判处死刑并面临执行的时候会崩溃,说明死刑是有威慑力的,有用的;另一个例子说在看处决偷窃犯时仍有人趁机偷窃,表明死刑没有什么用。笼统地说,我们可以主张死刑有用,也可以主张死刑没用。面对这种局面,可以这样去分析,即死刑有用到底怎么有用。死刑对于遏制犯罪、对于社会治安的意义,只是刑罚一个方面的作用,即通常所说的预防作用。但是死刑的作用还有其他方面,比如死刑对于面临死刑的人有用没用。根据前面讲的两个例子,死刑虽然对遏制犯罪没有用,但是对被判处死刑的人还是有用的,会给他造成巨大的压力。如果死刑能够对死刑犯产生这样的效果,尽管它不能实现预防功能,但它至少可以满足文明社会的报应功能,给受害者和社会大众以心理慰藉。因此,在有用没用这个问题上可以分别来看,可以细化地去讲,比如说对预防犯罪有没有用,对惩罚犯罪有没有用。如果死刑只是在某种确定的意义上有效用,那么我们在一般意义上讲死刑是有用还是无用就成了一种很空泛的讨论。同时,尽管人们关于死刑有效性的讨论隐藏了对死刑正当性的关怀,不能简单以事实性质论之,但是我觉得应该特别注意,关于死刑有用没用的讨论是一个事实层面上的议论,而死刑存废问题则主要是价值层面的问题,它们之间可能都没有太大的关联。这就是我们在理论上所说的,对于一个价值性质的主张是无法通过事实材料加以证成的。价值上正当不正当的问题,不能通过事实依据加以论证,这完全是两类不同性质的问题。

   死刑存废的问题关键是死刑的正当性问题,如果正当就应该保留,如果不正当就应该废除。但现在大家不是关注死刑正当不正当,而是专注于死刑有用无用,难道死刑有用就一定正当了吗?这是现在讨论里经常犯的一个错误。有用跟正当不是一回事,我们应该把死刑是否有用的问题跟死刑是否正当的问题区分开来。关于死刑的正当性问题,我觉得在认识上要注意以下一些方面的问题:

   第一,在价值上考量死刑的正当性应该承认价值多元。中国社会已经跟原来不一样了,利益分化,人们的生存环境、教育背景等方面的差异,使人们的价值观和价值评价标准呈现多元格局。或许有人能讲出很高级很动听的废除死刑的理由,但不能因此就简单地认为“杀人偿命”很低级、很愚昧,事实上也确非如此。在价值正当性的认识和实践上,我觉得开放的态度很重要。我们主张价值多元和文化多元有时只是强调它数量上的多,实际上却不止于此,我们更要理性平等地对待不同的价值和文化,引入理性平等的对话机制。否则即使认可价值多元,某种价值评价还是会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霸道地认为什么东西是对的,什么东西是错的。我觉得我们首先要承认价值多元,其次对于不同的价值和文化要有理性的平等对待的态度。我们这个社会总是意图通过典范人物统一大家的思想观念和价值偏好,但细想一下,社会已经分化了,在死刑的价值正当性认知上应该有一种宽容开放和平等对待的态度。

   第二,在死刑存废方面我们要做一个确定的价值权衡。我们在死刑的问题上到底是进还是退,它涉及哪些价值考量的因素,以及我们要怎么样去权衡。比如说罪犯的生命与被害方的生命,个人的生命与他所在的社会共同体的安全,这之间到底怎样权衡。如果说一个罪大恶极的罪犯你宽容了他,那么对于受害一方,对于社会上潜在的受威胁者的生命价值是不是就给予了同样的尊重呢?我觉得现在主张废除死刑的人并没有很好地回答这个问题。在当今民主社会,生命是等价的,人格是平等的,尊重是交互的,一个人可以非法杀人不死,那么被杀者就是该着的吗?这样的质疑很朴素,但是并不简单,甚至还很深刻,如果不去认真地面对和回答这样的问题,进行具体的价值考量和价值权衡,那么无论主张保留死刑还是主张废除死刑,就仅仅是主张的对峙而已,不会有像样的沟通和交流。

   第三,在死刑存废的价值权衡上,对当今世界通行的或颇具普适性的价值评判标准要予以关注。讲尊重和保障人权就必定要废除死刑吗?尽管在理论上我们很难证明这一点,但从事实层面看,当今世界确实越来越把废除或限制死刑适用作为一个国家或地区切实尊重和保障人权的显著标志。

   第四,与上述对当今世界通行价值评判标准的关注相对应,中国政府应该进一步澄清自己对待死刑问题的立场和态度。中国政府在死刑问题上的坚持以往脸谱比较清晰,这些年无论是立法还是司法都有了一些明显的改变,但是总体上给人的感觉是,中国政府在死刑的态度和立场上变得越来越模糊。政府在一些典型事例的处置上充满了机会主义的选择,像药家鑫案,感觉政府好像是先看民众、社会、舆论的情况,然后才表明自己的态度,决定是杀还是不杀。政府在死刑问题上没有自己清晰的立场和态度,会加重社会的无序状态。政府在死刑问题上到底是什么样的立场和态度,并在立法和法律实施上做什么样的制度安排,这是当下一个非常紧要的问题。在这方面太多的机会主义,听之任之的态度不利于事态的稳定。在死刑是不是正当的问题上政府方面需要有明确的态度,以及解决问题的明确思路。

   总体上讲,我觉得在死刑问题上我们社会出现了很大的分歧,官方与民众之间,普通民众与专家学者之间,以及民众之间,专家之间存在各种分歧,在这种情况下,要在短时期内通过某种强力达成共识的可能性很小,当务之急是怎样促成共识的形成。我们眼下无法达成共识,但是可以增进共识,做到这一点还是有可能的。在死刑制度的实践上,我觉得要正视《公约》的要求,在废除死刑问题上加大研讨和论证的力度,深入思考死刑的正当性,在限制死刑适用问题上明确立场和思路,力争取得切实的成效。

   万永海(法学博士):张老师讲到几个真实的案例,这些案件的处理结果引起很大反响,像发生在西安的大学生药家鑫交通肇事后故意杀人案,社会各界都非常关注。有主张不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有主张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主杀者的理由是,虽然有自首的法定从轻情节,但其犯罪手段特别残忍,犯罪情节特别恶劣,犯罪后果特别严重,不能从轻处罚;主不杀者的理由是,药家鑫虽然犯罪情节恶劣,后果严重,但毕竟有家人送其投案自首的法定从轻处罚情节,加之他是在校大学生,涉世不深,符合判处死刑但不必立即执行的情形。两种意见都有法律依据,都有道理。具体如何处理,还要考虑人民大众的主张、意愿和态度,最终药家鑫被执行死刑。我个人以为,判处药家鑫死刑,效果好于不判处其死刑。

   关于死刑制度的发展前景和存废问题,世界潮流和国际间刑罚的发展大势是逐步废除死刑。既然世界上有100多个国家或地区完全地废除死刑或者是有限制、有选择地适用死刑,还有不少国家或地区是判了死刑但不执行死刑,我们有理由相信,中国作为一个经济大国、政治大国、文化大国、法治大国、文明古国,一定会顺应世界潮流和国际大势,经过一个相当长的历史进程,循序渐进、逐步地减少死刑罪名,限制死刑的适用,直至最终完全废除死刑。2011年2月25日通过的《刑法修正案(八)》一下子废除13个罪名中的死刑刑罚,大致相当于有死刑罪名的五分之一,就是最有力的例证。当然,目前除了美国、日本等大国外,还有一些国家或地区仍然保留着死刑,中国保留有相当多的死刑罪名尚不是很突出,但随着越来越多国家废除死刑或限制适用死刑,将会于我不利。同时,应该看到那么多的国家,包括非洲的许多国家,获得独立没多少年的时间,经济不发达,资源也匮乏,有的经历了连年的战乱,社会秩序不稳定,也都废除死刑了,并没有造成治安的恶化或增加社会的不稳定,说明死刑刑罚并非必须存留。拿我们国家来说,当初在刑法修订之前,像盗窃罪、流氓罪判处死刑的数量较多,盗窃犯罪数额达到三四万元就可以判死刑。后来盗窃罪基本取消死刑,《刑法修正案(八)》之后彻底废除盗窃罪的死刑,而盗窃案件也并没有大幅度地攀升。因此,我认为废除死刑是一个大趋势。

   谈到死刑有用无用的问题,这涉及到刑罚的功能与作用问题。死刑是刑罚的一种,死刑有用无用也就是刑罚有用没用。刑罚(包括死刑)当然有用,要维护社会秩序需要规则,保证规则的执行需要国家公权及其强制力,就需要有刑罚,有监狱,有警察,有法庭。关于死刑的正当性问题,不能过分地从当事人一方面来讲死刑是不是非常严酷、残忍,也要从被害人的角度考虑。如果认为对被告人判处死刑过于严酷、不人道、不正当,那么对被害人是否公平、正当和人道呢?对于非暴力性财产犯罪大幅度削减、限制死刑的适用,我原则上赞成。但我们需要立足于中国国情,不能脱离中国的现实,要从稳固执政党的执政地位、维护国家政权的稳定、维护人民最关心、最根本的利益出发。对于职务犯罪,要充分考虑人民群众的呼声,体现党和政府严惩腐败问题的决心,要充分考虑人心的向背,依法从严惩处,以从严治党、从严治官、从严惩贪。

   黄晓亮(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法学博士):我从两个方面谈一谈我的心得体会。第一,关于我们国家死刑的政策,我认为目前官方比较明确的态度是慎重适用死刑。2005年3月9日,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记者招待会上,有外国记者问到死刑问题,温家宝总理很明确地说中国现在是保留死刑,不废除死刑,但是要非常慎重地适用死刑,这个态度是非常明确的。2005年以后关于死刑问题国内的研究非常多,尤其是刑法学界,几乎每年都会出版一批学术著作。研究的核心还是会谈到死刑适用慎重性的问题,但是我们国家长期会坚持的死刑政策是少杀慎杀,一是死刑适用的慎重性,二是适用的限制性。现在提的比较多的是限制和减少死刑的适用,那死刑适用的慎重性和限制性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我觉得目前学界的探讨不是特别深入,但是从司法机关关于这方面的司法解释来看,坚持得还是比较明确的。2007年1月1日,核准死刑的权力上升到最高人民法院,从2007年开始最高人民法院就死刑的适用颁布了一些司法解释,到目前为止程序方面更多一些,尤其是2010年6月颁布了两个重要的证据规则,一个是关于非法证据排除的规定,另一个是关于死刑案件证据的规定。2010年2月最高人民法院还发布了一个适用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的意见,这些文件都对慎重适用死刑的基本态度做了非常明确的阐述。

   我觉得,我国目前在死刑方面的政策还是明确的,一方面限制或者是减少死刑的适用,另一方面,更重要的侧重于死刑的慎重性。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已经明确表明了死刑的适用要特别慎重。从目前来看,死刑的政策在国家决策领导层,除了温家宝总理2006年的讲话之后就没有更明确的表态。但是在2010年中南海一次集体学习的时候,胡锦涛总书记和温家宝总理都谈到了一个问题,就是关于科学发展观的问题。他们认为科学发展观包括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依靠法治来维护社会。这样就提到了社会管理创新的问题,怎么去管理,怎么去创新,到目前为止争论非常多,尤其是公众和学者争论的更多一些。2011年刑法全国年会的主题,第一个就是社会管理创新对于刑法观念的问题,我想也是从刑事法治的角度来考虑社会管理创新的问题。这和死刑相结合的话,就是谈到在死刑的适用方面更强调一些社会管理创新的内容,更重要的也就是怎么化解社会矛盾,淡化社会矛盾,就是最高人民法院所强调的把矛盾在案件处理中消化掉。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认为国家关于死刑的政策还是非常明确的,而且是不断地创新的。

第二,关于死刑适用的效用和正当性的问题,目前死刑存废在这个问题上争论非常多,从贝卡利亚在他的论著中论述死刑问题开始,对死刑论述争论已上百年了,但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明确的学术性结论。我国台湾地区有学者对废除死刑的主张和不废除死刑的主张做了一个统计,主张存在死刑和废除死刑的观点都达到四五十个,(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wenhongchao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86186.html
文章来源:《国家检察官学院学报》2012年第1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