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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义:李白诗歌句式的语言哲学

更新时间:2015-04-02 11:27:51
作者: 杨义 (进入专栏)  
又是以否定的方式表示肯定的意思,在肯定中增强了感慨语调。李白的《将进酒》把原来尚属简陋的同题鼓吹曲辞,加进了“君不见”句式,便顿时变得洋洋洒洒,意气淋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梁甫吟》两用“君不见”,搅动了殷周之际和秦汉之际的历史风云:“君不见朝歌屠叟辞棘津,八十西来钓渭滨”;“君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揖山东隆淮公。”其余如《少年行》以这种句式抒写游侠意气:“君不见淮南少年游侠客,白日毬猎夜拥掷。”同样的句式在《襄阳歌》和《携妓登梁王栖霞山孟氏桃园中》,则抒写着历史的苍凉感:“君不见晋朝羊公一片石,龟头剥落生莓苔”;“君不见梁王池上月,昔照梁王樽酒中。梁王已去明月在,黄鹂愁醉啼春风”。这种以君相称,又以否定达到肯定的句式,在李白举重若轻的运作中,已经具有慷慨悲歌的情感力量、纵横捭阖的抒情风度。《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不仅用了“君不见”句式:“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君不见裴尚书,土坟三尺蒿棘居。”而且把这种句式变通为“君不能”:“君不能狸膏全距学斗鸡,坐令鼻息吹虹霓;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这种对内心愤懑和社会危机的抒写,显得大气磅礴,雄奇奔放。而且把“君不见”变通为“君不能”,说明诗人对这种洋洋洒洒的长句式情有独钟,甚至在心中生根了。

   “君不见”句式以时间中断,起势突兀称著;而“朝……暮……”句式,则往往把时间的连续转换为空间的连续。这种句式始创于屈原,如《离骚》:“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朝发轫于苍悟兮,夕余至乎悬圃”;“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宋人葛立方《韵语阳秋》对李白的这种句式,专门发过一段议论:

   李白诗云:“朝发汝海东,暮栖龙门中。”又云:“朝别凌烟楼,暝投永华寺。”又云:“朝别朱雀门,暮栖白鹭洲。”又云:“鸡呜发黄山,暝投虾湖宿。”可见其常作客也。范传正言(李)白偶乘偏舟,一日千里,或遇胜境,终年不移,往来牛斗之分,长江远山,一泉一石,无往而不自得也。则(李)白之长作客,乃好游尔,非若杜子美为衣食所驱者也。李阳冰论白云:“王公趋风,列岳结轨,群贤翕习,如鸟归凤。”魏颢论白云:“携骏马美妾,所适二千石郊迎,饮数斗径醉。”夫岂有衣食之迫哉?(注:《历代诗话》第646页,中华书局1981 年版。)

   这是从盛唐诗人的山水情趣和交游风尚着眼,谈论“朝……暮……”句式的现实根据的。这一点在李白身上体现得尤为突出,他自述“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与韩荆州书》)。而且他“一生好人名山游”(《庐山谣》),诗名满天下之后,每有地方官员与之诗酒交欢,也属唐世崇诗时代的一种名人效应和人文风尚。然而从句式的诗学功能来看,他在继承前人之处也有一些独出机杼的特征。

   首先,李白在运用这种句式以时间顺序整理空间顺序之时,对时间空间也有所折叠。《宿白鹭洲寄杨江宁》:“朝别朱雀门,暮栖白鹭洲。”实际上是李白暮宿白鹭洲的时候,把时间、地点倒转、或折叠回去,回忆早晨与江宁县杨姓县令饯别的情形,因此有“望美金陵宰,如思琼树忧”的诗句。《流夜郎,永华寺寄浔阳群官》:“朝别凌烟楼,暝投永华寺。”也是李白在晚间投宿永华寺的时候,在回忆中折叠时间、地点,以流放夜郎的悲苦心境,思念早上在凌烟楼与浔阳君官告别时“贤豪满行舟,宾散予独醉”的情景,感叹自己的命运而“愿结九江流,添成万行泪”。也就是说,表面上“朝……暮……”的自然时间,经过回忆性的折叠,已变成富有审美弹性的心理时间了。

   其次,朝与暮作为特定的时间刻度,在普泛化的过程中包含着诗人瞬息感的时间体验和幻觉性的时间感觉。比如《古风》其十八:“天津三月时,千门桃与李。朝为断肠花,暮逐东流水。前水复后水,古今相续流。新人非旧人,年年桥上游。”这里的朝与暮,以桃李花的鲜艳易凋,隐喻着对人世歌舞繁华的瞬息烟云的感觉。《猛虎行》两用“朝……暮……”句式,各有特殊功能。“朝作猛虎行,暮作猛虎吟。肠断非关陇头水,泪下不为雍门琴。”——这里的朝暮,意思是“整日里”,由于安史之乱使生灵涂炭,诗人整日里塞满忧患情绪,从早到晚都沉浸在《猛虎行》的悲切情景中。“颇似楚汉时,翻覆无定止。朝过博浪沙,暮入淮阴市。张良未遇韩信贫,刘项存亡在两臣。”——这里的朝暮,当然在交代诗人于安史之乱向南逃亡的路程。但是,路程是与幻觉混在一起的,他感到当时的情形颇似楚汉相争的乱世,而他走过的地方都是张良、韩信的故地,他从对张、韩的幻觉中对自己未能施展的雄才抱有信心。这些朝暮句式,充满着心灵内省的情绪力度,凭借着特定时间刻度弹射出来。李白句式,无论是外在形式还是内在构成,也无论是采用虚词使“散文化之诗化”达到精深程度,还是在多少模式化的形态中开发其潜能,都使其诗行带有飞泻而下,奔流而去,或连环推进,婉曲多姿的弹性感和运动感。他以特殊的天才创造告诉人们,在短短的诗句中,到底能够容纳中国语文的多少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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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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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佳木斯大学社会科学学报》1998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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