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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堂:透视迷雾:1950年华北地区“割蛋”谣言再研究

更新时间:2015-04-01 21:10:13
作者: 刘晓堂  

   在谣言传播的的各县,一贯道散播谣言、制造恐慌的手段基本一致,即通过扔石头、硫磺弹或火球、火弹以及呐喊等方式进行造谣传谣活动。在察哈尔省,尚义县一贯道"传播'割蛋抖肠子'谣言,扔硫磺弹恫吓群众" 。阳原县一贯道"白天隐藏在山沟、寺庙,夜间出来活动:先在村外放火弹,吸引村干部和民兵视线,然后潜入村中装神弄鬼,兴妖作怪" 。蔚县一贯道"夜晚装猫扮狗,投入红火弹" 。绥远省丰镇县一贯道"用打手电、扔硫磺弹、扔石头、呐喊'有剜心割蛋的来了' 。察哈尔省张北县一贯道"制造'倒肠割蛋'谣言,夜间燃放硫磺弹,恐吓群众,破坏生产,扰乱社会治安。" 山西省代县一贯道要求"呐喊的人不扔(石头或硫磺弹),投扔的人不呐喊。东面呐喊西面投扔。西面呐喊东面投扔,呐喊与投扔要相互配合"。 阳高县一贯道"在夜间放'蓝火',(称其)是'神火'"。 绥远省呼和浩特一贯道 "在夜间故意燃放硫磺弹,在群众中大造谣言说:'苏联派了三十万胶皮人去打台湾,这些人都没心没眼'。" 如果说谣言的内容基本一致,这并不足为奇。但是制造和传播谣言的手段都基本一致,这应当不仅仅是巧合那么简单,而是有组织、有计划地进行。这也从一个侧面证实散布和传播谣言显然是经过预谋和策划的。

   李若建先生认为"割蛋"谣言"由一件在谣言传播地区都共同发生的事件引起。" 李先生所说共同发生的事件主要指保卫世界和平签名活动。我们再来分析下保卫世界和平签名活动引起"割蛋"谣言的可能性。1950年 3月,世界拥护和平大会常设委员会在瑞典斯德哥尔摩举行了第三次会议,会议通过了《斯德哥尔摩宣言》,指出"我们要求无条件地禁止使用原子武器作大规模毁灭人类的武器,并且建立严格的国际管制,以确保这个决议的执行。" 1950年4月28日,"中国保卫世界和平大会委员会发出通告,要求全国工人、农民、军人、学生、妇女、文艺工作者、机关工作者,普遍地参加签名。5月14日,中国保卫世界和平大会委员会在首都中山公园隆重举行保卫世界和平宣言签名运动大会……绥远归绥市(呼和浩特,当年城市人口约11万人)各界人民热烈地响应了签名号召,自5月19日起至5月底止,该市签名人数已达3.5万人。位于河北省张家口地区康北县,是爆发谣言的地区之一,1950年5月就开始签名运动"。

   保卫世界和平签名活动于1950年5月14日在北京首先开始,继而向全国推广。如前文和李若建先生所述,早在1950年4月绥远省丰镇县和陶林县一贯道组织即开始积极策划实施"割蛋"谣言了。这在时间上要比保卫世界和平签名活动早一个月。如果说是保卫世界和平签名引发了谣言传播地区民众的集体记忆从而导致谣言爆发,那么在时间上已然说不通。而且在5月份开始流传"割蛋"谣言的地区,并未发现保卫世界和平签名活动直接引发"割蛋"谣言的直接和间接证据与资料。

   其实保卫世界和平签名活动也确实引起过谣言,不过谣言的内容不是关于"割蛋"的。例如当时北京地区二区有个卖油的说:"我们不能签名,苏联拉兵时,怎么办?"有十三区有的说:"共产党支持不住了,才叫大家签名。"十七区发现谣言,"东北被美国占了"、"台湾国民党把解放军打回去了"、"美国要用原子弹炸我们,打不过才和人家和平。"三区有人说:"签名没用,美国扔几个炸弹就完","第三次世界大战七一就开始了。"二区两京畿道三十七号一个工头说:"你们快签名去吧!签了名,美国就不用原子弹炸你们了。" 时任公安部长罗瑞卿也指出北京市会道门"在斯德哥尔摩宣言征求签名的时候,造谣说是'征兵'。前些时候有散播'割蛋、割乳房制造原子弹'的谣言" 。可见保卫世界和平签名活动时期的谣言在内容上和流行时间上是区别于"割蛋"谣言的。那只能说明一点问题,"割蛋"谣言并非由保卫世界和平签名活动所引发, 保卫世界和平签名活动应当是客观上加剧了"割蛋"谣言的传播。

   按照李若建先生的表述,"谣言基本上集中在1950年7月间在各地突然爆发" 。笔者通过查阅相关史料,认为"割蛋"谣言更确切地说是在1950年夏季比较集中地爆发,其时空过程如下表:

  

   既然"割蛋"谣言在1950年4月开始出现,而且并非由保卫世界和平签名运动所引发。那么谣言在夏季比较集中地爆发,正恰恰说明"割蛋"谣言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结果,而制造谣言的就是华北地区一贯道金线派。

   三、深植于民间的恐惧:采生折割与拍花

   集体记忆(collective memory)是法国社会学家莫里斯·哈布瓦赫最早提出的概念。美国社会学家刘易斯·科塞在后人整理出版哈布瓦赫的《论集体记忆》的英译本写的序言中,根据哈布瓦赫的观点提出"集体记忆在本质上是立足现在而对过去的一种重构"。 李若建先生将华北地区的几种生殖崇拜作为与谣言相关的集体记忆。笔者认为除几种生殖器崇拜外,还有其他几方面内容也应是与谣言相关的集体记忆。

   (一)采生折割。采生折割指一种捕杀生人,折割其肢体,取五官脏腑等用以合药敛财的罪恶行为,在元人陶宗仪的《南村辍耕录》中就已有描述和记载。柯文指出"肢解人体、买卖器官(中国人常把这与可怕的绑架事件联系起来)和以制药为目的的行为(例如配制长生不老灵药等),触动了中国人内心深处的忧虑和恐惧,自明朝以来,中国人就视这些行为为大逆不道。" 对采生折割的忧虑与恐惧无疑深植于民间集体记忆之中,也因为如此,采生折割谣言才能让人产生强烈的心理恐惧。

   李若建先生指出"根据各地的资料,大体上可以把谣言的主要内容复原如下:苏联要造原子弹,其原料(有的说是配料)就是男人的睾丸、女人的乳房和子宫、小孩的肠子。毛泽东答应供给苏联,于是就派下便衣部队到全国各地割这些东西送给苏联。'割蛋'的人化装成和尚、道士、商人、农夫,他们都经过专门训练,能飞檐走壁,白天侦查,晚上动手。割一个女人的子宫,拿到苏联能换三块现大洋。有的地方还传说:割一个人的肠子,'以肠作证',给12匹洋布。" 从谣言内容来看,"割蛋"谣言无疑属于采生折割谣言,其鲜血淋漓的内容引发了民众的强烈恐惧。

   其实,在华北地区,采生折割谣言并不是第一次大规模传播,早在义和团运动时期采生折割谣言就广为流传。例如佚名《庸扰录》记载:"京中纷纷谣传,各教堂西人将教民家之妇女,进行拘留,将阴户割去,再行出卖,每人卖银三两等语。"

   北京、天津两市是义和团活动的中心区域,而河北、山西、察哈尔、绥远等地则受到义和团运动的波及 。以绥远地区为例,归化、萨拉齐、丰镇、宁远(今凉城县)、清水河、和林格尔、托克托等七厅均受义和团运动影响和波及。宁远厅公沟堰教堂荷兰传教士马赖德写道:"义和团自称有神兵,其传流之速,出人意料之外","溯拳匪之乱,始起于托(克托),继造于萨(拉齐),旬日之间,蔓延各地,风靡一时" 。因而采生折割谣言在华北地区应该有一定范围的流行。

   两则谣言都涉及摘取人体器官、伤害人的肢体、进行器官买卖,都属于采生折割谣言。一则流行于义和团运动时期的华北地区,一则流行于1950年的华北地区。两则谣言传播区域高度重叠,而且都引起了民众巨大的心理恐慌,这是值得我们注意的现象。关于采生折割谣言,巴伦德·J·特哈尔进一步指出,"这些忧惧部分来源于可追溯到宋朝的传说",而且"对肢解人体、损毁容貌、用迷药谋财害命以及其他骇人听闻的恶行的指控,一直是此团体(社会派别或种族)成员攻击和诋毁彼团体成员的惯用方法"。 如同义和团利用采生折割谣言攻击西方教会一样,华北地区一贯道金线派也正是通过制造"割蛋"谣言来发泄对政府的不满和散布反苏联倾向。

   采生折割由来已久,对其恐惧则深深植根于民众集体记忆当中,而其采生折割谣言并不是第一次爆发于华北地区。因此,我们认为采生折割谣言对于华北地区无疑是民众的集体记忆内容之一。我们认为"割蛋"谣言在一定程度上正是对采生折割谣言的一种重构和反思。

   (二)拍花

   拍花。《辞海》解释为发源于中国古代的民间用语,用迷药或者其他的手段来拐骗儿童。据瞿宣颖称:"凡厌胜之术,皆属于蛊。自汉以来,木偶人也,纸兵甲马也,拍花也……二千年深入民间,至今不绝",可见拍花由来已久。与采生折割一样,拍花也为人们所痛恨和不齿,同时也令人们感到深深恐惧。清人李若虹在《朝市·人事·拍花》中写到:"拍花扰害遍京城,药末迷人任意行。多少儿童藏户内,可怜散馆众先生"。在山西平定,"拍花的"直接解释为"用迷糊药诱拐儿童的坏人" 。1932年5月6日天津就曾抓获拍花犯。河北籍拍花犯贾昆刚用药迷拐天津三区三所警士王贵臣五岁大的儿子王小秃,被四区警士抓获 ,在当时引起较大轰动。

   如前所述,李若建先生认为"干部、侉子、花花脸和白毛鬼则是"割蛋"的主要人群" 。就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在"割蛋"谣言中"拍花的"(有的地方称为拍花子)也是进行"割蛋"的重要组成人员,而拍花则是进行"割蛋"的重要手段。如北京门头沟地区流传"现在有拍花的,专割女人的乳房、小孩的小便送苏联造原子弹......拍花的一招手,女孩就跟着走" 等等。怀柔县则流传"某国派来几千名特工人员,以'拍花'为手段,专挖男子心肝,割孕妇乳房。" 延庆境内谣言四起。"拍花的来喽,掏肠子的来喽"、"割蛋的人来啦。一时间,人们心神不安,日夜不得安生"  。甚至1998年,北京地区仍一度流传拍花谣言。 可见拍花确是华北地区民间集体记忆的重要内容,而且对人们心理影响很大。

   "割蛋"谣言为我们研究大规模谣言提供了一个样本,任何一个历史事件的发生都不是偶然的,而是社会各因素"合力"作用的结果 。"割蛋"谣言发生的历史情境是非常复杂的。在社会经历深刻变革和剧烈转型,新生政权推动取缔会道门和土地改革,加强权力实践和社会控制的情况下,一贯道等会道门组织与新生政权的关系,已不是与国民政府、日伪政权之间那种相互利用、"共生共存"的关系,双方实际上对乡村、农民进行某种程度上的"争夺"。这是"割蛋"谣言爆发的历史背景和历史情境。这一历史情境下的民众心态是十分复杂的。我们认为华北地区一贯道金线派有预谋、有计划、有组织地进行制造和传播了"割蛋"谣言,这或许能够解释在同等条件下,为什么唯独华北地区爆发了"割蛋"谣言,而且是相对集中地爆发。华北是最早开始取缔会道门的地区之一,而谣言传播的主要范围恰恰是华北人民政府的管辖区域,也是义和团运动的主要区域。当然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巧合或联系是值得我们思考的一个问题。一贯道制造"割蛋"谣言是由其会道门组织的本质、其本身的政治复杂性、反时政和反社会的负面功能以及其与新生政权的关系、对新生政权的态度所决定的。正是面临被取缔被取缔的境地,一贯道通过制造和传播"割蛋"谣言宣泄对政府、对苏联的不满甚至敌意。 "割蛋"谣言并不是由保卫世界和平签名运动所引发,保卫世界和平签名活动应当是在客观上促进了"割蛋"谣言的传播。"割蛋"谣言涉及采生折割和拍花等民众所深深恐惧的集体记忆内容,因而迅速传播并引发了民众的强烈恐慌,加快了谣言的传播。当然,我们的观点并不新颖,反倒显得非常"传统",也更需要各方面的检验。在研究"割蛋"谣言时我们尽力避免所谓的"意识形态化",也并没有刻意污名化哪个组织。只是立足史料力求更加贴近历史现场,贴近历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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