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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裕生:国家为什么不是缔约方?——论霍布斯的国家学说

更新时间:2015-03-31 21:40:20
作者: 黄裕生 (进入专栏)  

    

   提要:霍布斯在近代政治哲学里的一个贡献就是把国家奠定在人性基础之上,但是,他关于国家权力不可分解的绝对主权论却是成问题的。这里的关键在于他没有洞见到寻求安全的公共意志既是普遍人格,又是每个个体人格的一个普遍身份,正是它与被推选出来的第三方进行契约,才产生了国家。这意味着国家主权不是绝对的,而是可分解与可收回的。任何拒绝分解的国家权力都必然导致腐败,而权力腐败本质上就是一种战争,权力的普遍腐败乃是一种内战状态。

   关键词:国家 权力 普遍人格 契约 分权

   国家是怎么产生的?我们人类是一开始就有国家,还是国家是后来才形成的?如果是一开始就有国家,那么,国家是谁建立的?更确切问,国家是谁赋予我们的?就像我们问,是谁赋予我们存在?谁赋予我们这个世界?这样的设定(人类一开始就有国家)与这样的问题,实际上已强烈地暗示着一个答案,那就是:国家是神赋予我们的。也就是说,是神给我们安排了国家这种组织形式,让我们一开始就生活在一个有序的共同体之内,就像他给我们安排了一个让我们居住的世界一样。这也是传统神学或传统宗教信念里对国家的理解。

   但是,如果国家是后来才形成的,那么,它是如何形成的?首先要问,既然原来并无国家,又为什么要建立国家?也就是说,如果国家不是神的安排,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建立国家?建立国家的目的,就是建立国家的动力,也是国家起源的原因。

   霍布斯在政治学说领域里的伟大,就在于他在基督教文化背下第一次坚定地把国家看作是人自己的产物,国家被他称作“人造的物体”或“人造的人”。也就是说,国家并不是神的安排(至少不是神的直接安排),而是人自己的安排。国家这种组织形式,不是神定的,而是我们人自己选择的。既然国家是人自己的产物,那么,人当然也就可以对国家的组织形式本身进行选择与改善。这实际上也就否定了在政治实践领域里以“天不变,道亦不变”为理由拒绝进行政治改革的可能。人类可以选择并改善国家的组织形式,也就是政治制度,这是近代政治哲学的一个基本信念,这个信念实际上首先就是由霍布斯的国家学说开启的。

   一

   既然国家是人自己的产物,那么,也就意味着,国家是基于人性本身。所以,霍布斯在讨论其国家学说最重要的著作<利维坦>里,第一部分就是“论人类”,第二部分才是“论国家”。从人性来说明国家与法律的产生和性质,这是从霍布斯开始的整个近代政治学说非常明确、自觉的思想。他在《人性》一书的结论中写道:“为了发现最终构成政治规则与法律的那些最原始、最简单的要素,我们对人性的考察是必不可少的。”[1]也就是说,国家与法律最原始的基础和构成都是人性,因此,为了找到国家与法律之基础与构成要素,必须从考察人性出发。因为一切国家与法律都不过是人性的一种结果,所以,要讨论国家与法律的起源,必须要分析人性本身。

   这里,我们将只讨论他的人性思想中与其政治学说直接相关的主要观点。

   1.自然(不是上帝)使每个人在身心的能力上与他人都是十分相等的[2]。尽管有些人在体力上比别人强壮,或者在脑力方面比别人聪明,但是,这种差别并不足以使一个人强大到能够要求获得别人不能要求的利益。因为一个体力上再强大的人,最弱的人也能通过计谋或者通过与其他处在同样不利地位的人的联合,来对付强大的人,将他置于死地。

   2.能力上的平等,使得每个人在对利益的获得上要求平等。但是,由于各种偶然与客观的原因,比如说,有益和有用的事物是有限的,所以,人们在实际生活中不可能总是能够获得同样的利益,人们享有的好处倒是常常千差万别。这使人们不可避免地陷入利益的纷争当中。为了追求自己的利益并保有自己的利益,最安全的方式就是征服或毁灭对方。所以,人们彼此都力图征服或毁灭对方。于是,每个人时刻都处在利益被侵害、生命被剥夺的危险当中。这是人类为了利益而陷入的争斗状态。

   3.由于每个人时刻都面临被侵害、被谋杀的危险,所以,人们普遍存在于相互猜异与相互恐惧的情绪当中。恐惧是人们之间最主要的一种情绪存在。在这种恐惧情绪当中,寻求自保,即保全自己的生命,成了每个人首要的目的,也是每个人最直接的冲动。而“自保之道最合理的就是先发制人,也就是用武力或机诈来控制一切他所能控制的人,直到他看到没有其他力量足以危害他为止。”[3]也就是说,对于每个人来说,为了自保,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武力和策略来控制、征服他人。这是人类出于相互猜异与相互恐惧而陷入的争斗状态,或者更确切说,为了自保而陷入的争斗之中。

   4.人类不仅追求各自的利益而相互猜异、相互恐惧,而且还追求荣誉。这体现为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每个人都追求在他人心中有更高的价值或地位,在与他人相处时,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对自己的估价至少与自己对自己的估价是相同的,他一旦遭到他人低估或轻视,就会做出愤怒反应而加害于人,以警示别人不要效仿。另一种情况是,人们对他人的控制与征服并不满足于自保所需的限度之内,而是常常还通过努力扩大控制与征服的范围和强度,来突现和展示自己的优越地位,并从中享受快乐。这促使原本安分守己的人也不得不以进攻来进行自卫,以扩大自己的优势来实现自保。其结果必然也是使人们陷于不断的争斗之中。这是人类出于追求荣誉而陷入的争斗状态。

   概括地说,人类个体在自然能力上的平等,使每个人在对利益的要求与主张上是平等的。但是,这种平等却不是给人类带来和平,却恰恰是带来纷争的最初根源。因为在霍布斯看来,如果个体之间在身心方面的力量的差异大到足以使人们不能对利益提出相同的要求,那么,人们之间也就不会陷入利益的纷争,而只能满足于按各自的能力提出各自能力所及范围内的利益。正是能力的平等使对利益上的主张的平等具有了正当性,而对平等利益的追求是人类陷入纷争的首要根源。因为由恐惧与猜异而陷入的纷争,首先也是由于利益的纷争引起的。

   所以,从上面的分析中,我们可以概括地说,在人类的本性中,追求个人的利益与荣誉是导致陷入无限度争斗的根本原因。这种人人可以动用一切手段的争斗,实际上就是一种每个人对每个人的战争状态。人的自然本性使人人陷入的这种战争状态,被霍布斯称为人类最初的一种“自然状态”。

   在这种自然状态中,既然人人都可以动用一切手段来抵抗敌人进行自保,以及追逐利益与荣誉,那么,这也就意味着,在自然状态下,每个人对一切事物都拥有权利,包括对他人的身体也拥有权利[4](斯宾诺沙曾概括为“一切事物属于一切人”)。所以,在自然状态下,每个人都是放任自由的:这里不存在允许不允许,禁止不禁止的问题;一切都是可以-允许的。这等于说,在自然状态下,没有是非的标准,没有公正与不公正的事情,甚至也没有善与恶的共同尺度。因为这里没有任何法则,但是,只有存在法则的地方――不管这法则是成文的还是习惯的,才有善恶、是非、公正与否的问题。

   虽然这种自然状态是人的自然本性带来的一种状态,但是,对于每个人来说,这种战争状态无论如何都是一种恶劣的状态。不过,在霍布斯看来,在人的本性中,除了追逐平等的利益与优越于他人的荣誉这两种激情外,还有另一种类型的激情,那就是对死亡的恐惧、对舒适生活所需事物的欲望以及通过自己的劳动取得这一切的渴望这些激情,更重要的是,人还有理性。后一种类型的激情与理性一起,将促使人类走出自然状态,走出普遍战争。

   5.所以,“人害怕死亡,以及人是有理性的”可以被看作是霍布斯关于人性的第五个与其国家学说直接相关的基本观点。正是理性使人发现,在自然状态下,虽然每个人都对一切事物拥有权利,甚至拥有对他人身体的权利,但是,人们对任何事物的拥有却都是不可持久的,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随时都可能丧失。普遍的战争状态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最无法自保的状态。所以,对于理性的人来说,他会明智地发现,战争状态是一种必须摆脱的状态,也就是说,为了更能自保,必须走向和平。在霍布斯看来,理性给我们人类的第一条诫条就是:

   “每一个人只要有获得和平的希望时,就应当力求和平;在不能得到和平时,他就可以寻求并利用战争的一切有利条件和助力。”[5]

   这个理性诫条也就是理性法则,它包含两部分:其中第二部分被被霍布斯看作是一条最基本的权利法则,因为它是对每个人的自然权利的概括,这条权利法则就是:每个人都有权利利用一切可能的办法、手段来保卫自己;这条理性诫条的第一部分则被霍布斯看作是第一条自然法,也是基本的自然法,它的内容就是要求人们努寻求和平,并信守和平。

   这里,理性诫条直接就被看作是自然法,因为在霍布斯看来,没有其他自然法,自然法就是理性所发现的诫条或一般法则。这里霍布斯区分了权利与法则(律):权利在于做不做的自由,而法则则规定人们去做某事或约束人们不去做某事。用我们的语言说,权利是标明人们的行动空间,而法则则是划定人们行动的界限。

   第一条自然法规定人们要去做的事情就是努力寻求和平,并信守和平。也可以说,它划定了人们的行动界限,那就是:一切行为以不破坏、不妨碍和平为前提。

   霍布斯从第一条自然法里引出了他的第二条自然法:

   “在别人也愿意这样做的条件下,一个人为了和平与自卫的目的认为必要时,他会自愿放弃这种对一切事物的权利;而在对他人的自由权方面满足于相当于自己让他人对自己所具有的自由权利。”[6]

   第一条自然法是规定人们要去寻求和平并信守和平。第二条自然法则规定为了走向和平人们要做的首要事情,那就是:在别人也都愿意和平的前提下,每个人都会放弃、也应当放弃对一切事物的权利,因为只要每个人都保持着对一切事物的权利,那么,人们就无法结束战争状态;而在与他人的关系上,每个人都要使自己对他人拥有的权利相当于自己愿意让他人对自己拥有的权利――简单说,每个人要使自己对他人的要求对等于自己允许他人对自己提出的要求,因为只要相互的权利或要求不对等,那么人们之间同样仍会陷于战争状态。

   第二条自然法实际上就是要求人们转让或让渡出部分权利,以达成相互间的和平;换言之,它要求人们只保留对部分事物的权利,而不是对所有事物的权利。人们能保留的权利空间以不妨碍和平为界限,除此以外,人们不能扩大自己保留的权利空间来保留更多的权利;或者说,人们要转让出去的权利范围以能达成并维持相互和平为限度,除此以外,人们无需转让更多的权利。

   在第二条自然法则里,权利的转让是相互的:任何一个人把对此物的权利转让给他人时,他也必定同时要求他人对彼物的权利转让给他自己,否则,他从这种转让中就得不到任何好处或回报,因而他也就不会进行任何权利的转让,从而也就不可能结束战争。这意味着,如果人们遵循第二条自然法,那么,人们实际上就进行了契约,因而进入了一种契约状态:为了和平,人们都愿意放弃部分权利,把自己各自的部分权利转让给他人。

   由于为了和平的权利转让是相互的,因而是契约的,所以,理性在给出了第一、第二自然法之后,必定给出第三条自然法:“必须履行所订立的信约”[7]。因为如果没有这一条自然法,也就是说,如果人们可以不履行所立契约,那么,相互转让权利的契约就毫无意义,战争状态就不能中止。所以,这是理性必定会发现与颁布的一条自然法。

这里,我们要注意的是,在霍布斯看来,这条自然法也是正义的源泉。因为在没有契约的地方,也就没有权利的相互转让,人人都处在对一切事物都拥有权利的自然状态。而在这种人人拥有一切权利的状态中,人的一切行为都是允许的,没有行为是不义的。只有在订立契约之后,失约或背约行为才是不义的。而正义就是不是不义的[8]。(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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