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黄裕生:国家为什么不是缔约方?——论霍布斯的国家学说

更新时间:2015-03-31 21:40:20
作者: 黄裕生 (进入专栏)  

   但是,我们要指出的是,如果我们把自己对部分事物的权利的让渡看作是每个人对自己对部分事物的要求或欲求的自觉控制,以便让他人也能有与自己一样的生存空间,那么,被看作权利相互转让的契约实际上就不是一种关于权利的契约,而是出于理性的一种相互尊重、相互认同的自我节制。也就是说,首先是基于理性的德性即美德,使人们进入和平,而不是契约。这在更根本上意味着,国家的产生不是基于契约,而是基于伦理德性。也就是说,契约只是国家产生的方式,而不是国家产生的基础。实际上,一切契约活动都隐含着对契约者作为理性存在者的自由身份以及因这种自由身份而必须共同遵守的基本法则的确认。在这个意义上,一切契约都要基于来自自由理性的伦理法则之上(这是霍布斯没有洞见到的一个更基础的环节)。毁约或背约之所以是不义的,并不是因为契约本身或毁约本身,而是因为毁约可能违背了伦理法则。换一个角度说,正义不在于信守契约本身,而在于伦理法则本身。对契约的信守之所以是正义的,因为对此契约的信守是伦理法则所要求的。如果对某种契约的信守与履行违背了伦理法则,那么,这种信守则是不义的。

   所以,正义先于契约,而不是来源于契约。这是我们要特别加以申明的。因为这涉及到对国家即主权者的权力进行评判与限制的根据问题。下面我们回到霍布斯上来。

   二

   由于相互转让权利的契约是必须遵循与履行的,否则,就不可能结束战争。只要有人不履行,和平就不可实现。因此,保证人人履行契约是摆脱普遍战争而走进和平的关鍵所在。但是,如何才能保证人人都履行契约呢?在霍布斯看来,必须靠契约之外的这样一种强制权力:这种强制权力能够惩罚任何不履行契约的个体,使每个人对因毁约而遭受的惩罚的恐惧大于对通过毁约来获取利益的期待。也就是说,只有靠一个作为第三方的强制权力或强制力量,才能保证人人履行契约。这种作为第三方的强制权力也就是通过使每个人都会因畏惧而服从其指导、命令,以谋求共同利益与共同安全的共同权力。那么如何建立起这样的共同权力?霍布斯认为只有一条道路:

   “把大家所有的权力和力量都托付给某一个人或一个能够通过多数的意见把大家的意志化为一个意志的多人组成的集体。这就等于是说,指定一个人或一个由多人组成的集体来代表他们的人格,每一个人都承认授权于如此承当起其人格的人在有关公共和平或公共安全方面所采取的任何行为、或命令他人作出的行为,在这种行为中,大家都把自己的意志服从于他的意志,把自己的判断服从于他的判断。”[9]

   这里有两个环节或步骤:首先是,群体中的每个人把自己的力量或权力委托给一个人或一个集体,让它能够把所有人的意志转化为一个意志,从而能够以一个人格来代表所有人的人格;其次是,每个人都承认授权予这个人格在公共和平与公共安全、公共利益方面所采取的一切行为、命令与裁断,并在这些方面完全服从他的意志。通过这两个步骤,也就建立起了一个统一在一个人格上的公共权力,这就是国家。

   从国家的产生看,国家的权力来自于所有成员个体委托出去的权力,而掌握权力的主体则是承担着一个人格的个人或集体。这一个承担着人格而掌握着权力的个人或集体就是主权者。这个主权者拥有核心的主权就是:在维护公共和平、公共福利与抵御外敌事务上能够独立自主地进行行动、命令与裁断。作为这样的主权者,相对于其成员个体之间而言,国家成了第三方。

   霍布斯国家学说最为特殊的地方在于,虽然他肯定国家作为人格承担者是由群体中的人们相互订约而形成的,是人们按约建立的,但是,他却否认作为第三方的国家是缔约方。也就是说,国家只是群体中的人们立约的结果,它并不参与立约,它不是缔约方。这就像是说,父母的婚姻是两个人之间的契约,但是,孩子只是父母立约的结果,但他与父母之间没有契约。这使得国家的主权成为绝对的:它不可分解,且不可收回。

   这里,我们首先要问:为什么国家不是缔约方呢?霍布斯是这么论证的:

   “显然,被推为主权者的那个人并没有先同他的臣民订约,否则他就必需将全体群众作为一方与之订约,要不然就必需和每一个人分别订约。将全体群众作为一方与之订约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在那时(主权者即国家产生前――引者注)还不能成为一个人格。要是有多少人,主权者就订立多少单独的信约,那么在他有了统治权以后,那些契约就无效了。因为不论(主权者的)任何行为,如果能被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声称为破坏信约的行为的话,这一行为便既是他自己的行为,也是所有其他人的行为。其原因是:这行为是代表他们每一个人的人格并根据他们每一个的权利作出的。此外,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或更多的人声称按约建立主权者时由主权者订立的信约有违反情形,而其他人或另一臣民、或者是主权者自己又声称没有违反,在这种情况下,就没有一个裁断者来决定这一争执。”[10]

   如果国家是缔约方,那么只有两种情况,那就是:国家或者是与作为群众的全体成员缔约,或者是与每个成员单独缔约。第一种情况是不可能的,因为在霍布斯看来,群众要作为缔约的一方,必须是作为一个人格出现,但是,在主权者出现之前,群众还没有成为一个人格,而群众一旦形成一个人格,那必定已是一个承担着每个人之和平与安全的使命的主权者,因为人们只会为了和平与安全才会把自己的权力托付出去,才会把自己的意志统一于一个共同意志。至于第二种情况也同样是不可能的,因为既然主权者是与每个人订约的,所以主权者也就既代表每个人的人格,也代表所有人的人格,于是,只要有人声称主权者的某一行为是违约的,那么也就意味着所有人违约,契约因而必然失效,国家重又解体――但是这与契约立国的初衷相背,所以,国家不可能与人人立约,否则立约就没有意义。这是国家不是缔约方的两个理由。

   不过,霍布斯还给出了第三个补充性理由:如果说国家是缔约方,那么一旦国家与其中的个人或某些人发生争执时,就没有第三方作为仲裁者,争执只能靠武力解决,结果必定又陷入战争,这同样与契约立国的目的相悖。所以,国家不可能作为缔约方。国家只是全体成员之间相互订立契约而产生的主权实体,但是它本身并不是契约方。

   既然国家不是缔约方,那么,国家或主权者也就不存在任何背约与不义的问题。因此,它一经全体成员契约产生,成员就不得以任何理由与借口反对它或废弃它。相反,当人们之间相互订约而建立国家后,也就意味着他们要受到所订契约的约束,即每个人都必须承认自己已将管理自己的权利委托给了一个共同的权力主体即主权者,因而必须承认主权者的所有行为与裁断。因此,任何个人或集体对这个主权者的任何行为与裁决提出异议或反对,都是一种违约行为,因而都是不义的。这等于说,国家的主权一经确立,就是绝对而不可收回的。所以,霍布斯非常明确地说:

   “一个君主的臣民,不得到君主的允许,便不能抛弃君主政体,返回乌合之众的混乱状态,也不能将他们自己的人格从承当者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或另一个集体身上。”[11]

   这是一种多么霸道的国家理论!只要主权者,也就是统治者不同意,不允许,那么,人们就不能对国家制度、国家政策提出任何异议,更不可能进行任何改变。国家主权虽然来自于人民之间的契约而产生,但是,主权却不在人民手中,而是一产生就离开了人民,成了人民只能服从而不能反抗的绝对权力。

   更为荒谬的是,在霍布斯之后的一系列更为深刻的政治哲学家们已经对此进行了修正之后,仍然有一些学者热衷于把国家主权的绝对性看作是现代国家的标志乃至本质。

   三

   因此,这里,我们要对霍布斯关于国家不是缔约方的三个理由提出质疑。

   首先国家并非不能作为一方与全体成员作为另一方进行契约。因为全体成员在建立国家前是全体群众,为了建立国家,他们必须在这方面首先达成一致:把维护与保障和平、安全以及其他共同福利的权利与权力(力量)转让给一个公共机构。也就是说,全体群众各自管理自己的和平与安全的意志必须首先统一为一个共同意志――把管理和平与安全的权利托付给一个公共机构,以便更好地管理每个人的和平与安全。这个共同意志就是一个普遍意志,一个统一的共同人格。这样一个共同人格,可以被看作每个个体人格的一个普遍身份。显然,这样一个共同人格并非就是国家,因为它还没有获得作为共同人格所应当具有的、独立于每个人的普遍力量与普遍权利,因而还不是一个主权者,它还只是一个存在于每一个人身上的共同意志,也就是说,它所应具有的权利与力量还还以个别的方式寄存在每个人身上。但是,首先要有这样一个共同人格,人们才会去进行权利与力量的转让、托付,从而产国家。所以,在国家产生前,全体群众必须首行形成一个共同人格,一个普遍身份;他们就是通过这个共同人格进行契约的,也就是说,全体群众是以共同人格这个普遍身份作为契约的一方。与谁进行契约呢?或问:立约的另一方是谁呢?这另一方就是被从群众中推选出来的一个人或一些人,他们被推选出来并被要求承担起共同人格所应具有的权利与力量。作为共同人格所应当具有的权利与力量的承担者,他或他们应当拥有的权利就是管理所有成员(包括他或他们自己)的和平与安全,而他们应当具有的力量就是足以承担起对和平与安全的维护和保障的权力。这里,我们要特别强调的一点是,被推选出来的人并不是承担共同人格,而是承担共同人格所应具有的共同权利与共同权力(力量)。共同人格就像是个体人格一样,是不可取代的;它永远作为个体人格的一个普遍身份而存在于每个人身上。每个人也是通过这样一个普遍身份去与被推选出来的人立约。而这个人或这些人之所以被推选出来承担共同人格所应当拥有的权利与力量,则是因为人们一致认为这个人或这些人能更好地管理大家的和平与安全,因此,在他们把管理自己的权利与力量转交这个人或这些人时,已经以明确或隐含的方式向后者提出一个前提性要求,那就是:你或你们必须能更好地管理大家的和平与安全;同时,被推选出来的人在接受委托时,也就以明确或隐含的方式许诺自己将更好地管理大家的和平与安全。当被推选的人接受了共同人格的委托而获得了共同人格所应具有的权利和力量,主权者也即国家才真正产生了。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共同人格在把它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即更好地管理大家的和平与安全所必须具有的权利和力量转让给了被推选出来的人之后,也即国家产生之后,它并不因此消失了,或者被取代了,而是仍作为缔约方一直存在着。同时,被推选出来的人在接受了普遍意志(共同人格)的权利委托与力量转让之后,他或他们也就成了具有现实力量的主权者,并且作为契约的一方,按约把自己统一为以更好地管理大家的和平与安全为目标的一个意志,也即一个以共同意志或普遍意志为目标的意志。如果所有人都明确表明他们不能更好地管理大家的和平与安全,那么,显然没有人会受到委托,国家也就不会产生。实际上,所有接受委托的人,都以某种方式许诺更好地管理大家的和平与安全。

   因此,不仅全体群众可以作为一个共同人格而成为缔约方,而且国家的产生也必定要以主权者作为缔约方为前提。霍布斯否定国家能作为缔约方的第二个理由是,国家不可能与全体群众中的每个人订约。但是,如果我们把共同人格看作是每个个体人格的一种普遍身份,或者说,把它看作是每个个体意志的一种普遍意志,那么,国家与共同人格缔约,同时也就是与所有个人缔约。因为这个统一的共同人格存在于每个个人身上。承认个人是缔约方,并不一定会导致霍布斯所担心的那种情况出现。因为个人完全可以声称国家的某些行为违背了他的意志,但是,他完全可能是作为个体意志这么说,而并不一定是作为普遍意志这么说的。

霍布斯否定国家是缔约方的第三个理由是,这将导致没有仲裁者。但是,国家之所以能作为第三方而成为仲裁者,难道不正是因为它是理性的体现吗?所以,理性永远是缔约方发生争执的真正仲裁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gouwanyi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86034.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