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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传峰:论王维的七律

更新时间:2015-03-30 15:28:06
作者: 张传峰  

     一

   盛唐时代是我国历史上诗歌创作的黄金时代,王、孟、高、岑、李、杜等,大家辈出,名作如林。诗坛上出现各种不同流派、不同风格的作品,形成百花齐放、光辉灿烂的局面。王维以他山水田园风光的写景诗篇在当时诗坛放射出闪耀的光芒,成为田园山水诗派的领袖。从诗体的形式上讲,王维以五言诗最为见长,其五古、五律、五绝都有相当高的成就,明李日华《读右丞五言》一诗赞曰:“紫禁神仙侣,青霄侍史郎。明心寒水骨,妙语出天香。烟壑从疏散,花洲坐渺茫。菁华时揽撷,珠玉乱辉光。”故而,研究其五言诗者是代不乏人,而对他的七言诗却大都忽略。张戒《岁寒堂诗话》云:“韦苏州诗,韵高而气清;王右丞诗,格老而味长,皆五言之宗匠。”是全标其五言;何良俊《四友斋丛说》云:“五言绝句,当以王右丞为绝唱。”乃独赞其五绝。虽有时五、七言连称,但往往其重不在七律而在七古。至如“论近体者,必称盛唐。若蓝田王右丞维,亦其一也。其为律绝句,无问五、七言,皆庄重闲雅,浑然天成”①云云,亦语焉不详。但是从七言律诗形成发展的角度来考察王维的七律,却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

   《新唐书•宋之问传》:“魏建安后迄江左,诗律屡变。至沈约、庾信,以音韵相婉附,属对精密。及之问、沈佺期,又加靡丽,回忌声病,约句准篇,如锦绣成文。学者宗之,号为‘沈宋’。”初唐沈佺期、宋之问的五、七言近体诗标志着五、七言律体的定型。他们在南朝沈约、谢眺为代表的永明体的基础上,由讲四声、回忌声病发展成为平仄规律,又由原来只讲求一句一联的音节谐婉,发展到全篇平仄的粘对,一联之中有对,两联之间讲粘,强调中间二联的上下句属对,从而形成完整的律诗。沈宋的创作使五律更趋精密、完全定型,又使七律体制开始规范化,为近体诗的建立和发展作出了贡献。由于诗歌发展本身的原因,在初、盛唐时期,七言律诗的创作远没有五言律诗那样来得普遍,来得繁盛,来得规范。初、盛唐时期,作七律最多的当然是杜甫,共有151首②,而在杜甫之前诸诗人中,又数王维的七律创作最为杰出,数量最多,成就也最高。我们只要看一些统计数据就能获得一个表面的印象:沈佺期诗共159首,七言律诗16首;宋之问诗共193首,七律4首;高适诗共241首,七律7首;岑参诗共397首,七律11首;李白诗994首,七律8首;王维诗479首,七律20首。另外孟浩然有七律4首,王昌龄七律2首,崔曙、祖咏、储光羲各1首,李颀6首、崔颢3首③。由于王维七律在数量、质量上都占有优势,因而对于我们了解七律在内容的拓展、体制的完善、技巧的成熟诸方面都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二

   从内容上来分析,王维的20首七律诗,大致可以分为如下三类:

   1、奉和应制诗7首。它们是:(1)《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2)《大同殿生玉芝龙池上有庆云百官共睹圣恩便赐宴乐敢书即事》;(3)《敕赐百官樱桃》;(4)《敕借岐王九成宫避暑应教》;(5)《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6)《和太常韦主簿五郎温汤寓目》;(7)《既蒙宥罪旋复拜官伏感圣恩窃书鄙意兼奉简新除使君等诸公》。

   这些奉和应制陪幸颂圣之作,除了为统治者歌功德,吹嘘圣明,拍拍马屁,而使统治者龙颜一悦,得意忘形之外,没有丝毫的内容可言,在我们今天看来完全是一种多余和无聊,但是在封建社会的臣子们看来倒是极其谨慎、极其荣幸的事,在当时也是煞费了一番苦心来作诗的。细看起来,其称颂的技巧自然有高下工拙的差异。这7首之中以《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一诗为最佳。诗云:

   渭水自萦秦塞曲,黄山旧绕汉宫斜。銮舆迥出千门柳,阁道回看上苑花。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重物华。

   蓬莱宫即唐大明宫。隆庆坊有玄宗李隆基为诸王时的故宅,开元二年为隆庆宫,后为避玄宗之名而改为兴庆宫。唐朝宫城位于长安城的东北面,大明宫坐落在宫城的东北角,兴庆宫坐落在宫城的东南角。开元二十三年,从大明宫往兴庆宫,一直到城东南的著名风景区曲江,筑一阁道以相通,帝王后妃,可由阁道直达曲江。这是一首应制的和韵诗。所谓应制,就是臣子们应皇帝的命令而作。当时唐玄宗率后妃及诸朝臣由阁道出游,途遇春雨,于是玄宗先赋雨中春望七律诗一首,让群臣们来和,王维就写了这首七律。诗的开头两句就写得气势不凡,“渭水自萦秦塞曲,黄山旧绕汉宫斜”,境界开阔,有渭水,有黄山(即黄山宫),有秦塞,有汉宫,写出了长安城阔大的地理环境,而“曲”、“斜”二字则将水流萦转之态,山岭横卧之势,巧妙地传达出来,带有一种灵动跳跃的姿态。两句对仗严密,连用四个名词,非但丝毫不觉得其重复繁杂,反而在嵌入的“秦”、“汉”二字中,透露出一层浓重的历史色彩和深沉的历史意识。应制诗能够这样起笔,就不会胶着于应制而写得平庸与呆板,这正反映出诗人高超的艺术技巧,由于首联拉得比较远、荡得比较开,所以颔联就由外观而内收了,扣到陪皇帝游玩的题面上来。“銮舆”点出天子仪卫,用一“迥”字就见得天子仪卫气势之盛,第四句点出“阁道”,并以“千门柳”、“上苑花”点明繁荣之春景、喧闹之春意。字数有限而思路丝毫不乱,很有章法。从首联到颔联,四句之中,有铺写有点染,有外张有内敛,很富有变化。颈联“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更为精妙,写出雨中春望景象,眼界又一次跳开去。只见云雾笼罩帝城,而一对凤阙凌空高耸;春雨遍洒万家,而无数春树滋润勃发,很好地构筑出雨中春望的朦胧意境。云雾、春雨、帝城、万家、风阙、春树、意象之间又相互映衬补充,并透露出春雨滋润,风调雨顺、皇恩荡的意思来,于是下面两句就能很顺利地作结,“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重物华”,帝王出游不是看春花春景,而是行时施恩,乘阳气以播物,这两句当然是颂扬奉承之辞,为应制所必需。但又寓规劝于颂扬之中,写得深刻而又巧妙。

   王维是写景的高手。这首应制诗能够写得不平庸呆板浮浅空虚,而能写得饱满飞动真切可感,主要是得益于王维高超的写景技艺,善于捕捉眼前的景物进行渲染加工,创作出立体可感的雨中长安春色图。唐代的殷璠就看到了王维这种独特的艺术技巧,说:“王右丞词秀调雅,意新理惬,在泉成珠,着壁成绘,一句一字皆出常境。”王维其他几首奉和应制的七律,虽也有值得称道的佳句,如“隔窗云雾生衣上,卷幔山泉入镜中”(《敕借岐王九成宫避暑应教》),“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芙蓉阙下会千官,紫禁朱樱出上兰”(《敕赐百官樱桃》),但总体上写得比较空洞,没有意境,缺乏鲜明的艺术形象,缺乏诗意和美感。如《大同殿生玉芝龙池上有庆云百官共睹圣恩便赐宴乐敢书即事》一诗就是这一方面的代表。诗云:

   欲笑周文歌宴镐,遥轻汉武乐横汾。岂如玉殿生三秀,讵有铜池出五云。陌上尧樽倾北斗,楼前舜乐动南薰。共欢天意同人意,万岁千秋奉圣君。格律很精工,对仗很严密,同典很巧妙,技巧是很不错的,但除了迷狂地说大话、吹捧颂扬之外,什么也没有。

   2、酬赠饯行之作6首。它们是(1)《苑舍人能书梵字兼达梵音皆曲尽其妙戏为之赠》;(2)《重酬苑郎中》;(3)《酬郭给事》;(4)《送方尊师归嵩山》;(5)《送杨少府贬郴州》;(6)《酌酒与裴迪》。

   《旧唐书•王维传》云:“昆仲宦游两都,凡诸王驸马豪右贵势之门,无不拂席迎之。”由于王维一生交游广泛,因此在他的诗作中酬赠饯送的诗很多。对于王维的酬赠诗应该从两方面来看待,应该说,其中绝大部分都只是敷衍应酬,逢场作戏的玩艺儿,并不真正地了解对方,也没有真正地投入感情,当然也就难以引起读者的共鸣,象五古的《赠缙云苗太守》,五律的《送封太守》等。另有许多诗篇却写得非常真挚动人,诗人是真正地投入了感情的,这些诗很能引起读者的共鸣,象五古的《送綦毋潜落第还乡》、五律的《酬张少府》,七绝的《送元二使安西》都是其中的名篇,千百年来为广大读者所喜爱,甚至于家喻户晓,传诵人口。在他的七律中类似上述这样的名篇是没有的,比较起来,以《酌酒与裴迪》一诗为较佳。诗云: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从思想内容上讲,这首诗表达出世事如浮云,不如高卧山林避害而保全自身的思想,是一种消极的人生观。但是,反过来讲,却正反映出诗人胸中的不平与牢骚。裴迪与王维是老知交了,相赠相酬的诗最多。知交之间说说心里话、发发牢骚也很正常,更何况是在不平怀愤之时?写诗也是一种发泄情绪、保持心理平衡的心理调节手段。总之,诗中的感情是真的,不是说假话的诗、敷衍的诗所能比拟的。诗的前四句平淡明白,是家常之语又是肺腑之言,不委不曲,如“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一样的率直与真挚。颈联“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是即景托喻,“以众卉而邀时雨之滋,以奇英而受春寒之痼,即植物一类,且有不得其平者,况世事浮云变幻,又安足问耶,拟之六义,可比可兴”(赵殿成语),全诗语意妥贴,自然流转而对仗工整,虚字穿插灵活自如,疏密有致,以拗体出之。而不露丝毫沾滞之痕迹,可见得王维使用七律创作已达较自如的境地。这种七律在初唐是没有的,后来老杜七律中颇有此一类诗,如《九日蓝田崔氏庄》:“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羞将短发还吹帽,笑情傍人为整冠。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两诗同用寒韵,语句格调也近似,只不过王诗为拗体,而杜诗为正律罢了。

   3、写景及其它7首,它们是:(1)《辋川别业》;(2)《早秋山中作》;(3)《积雨辋川庄作》;(4)《出塞作》;(5)《听百舌鸟》;(6)《过乘如禅师萧居士嵩邱兰若》;(7)《春日与裴迪过新昌里访吕逸人不遇》。

   王维最擅长描写自然风景,在他所有诗作中,以写景诗数量为最多,成就为最高,影响最大。他的写景诗多以五言(五古、五律、五绝)来写,七律用的比较少,他的著名的写景佳句,如“远树带行客,孤城当落晖”、“山中一半雨,树杪百重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等,皆为五言。从诗体的特点来分析,大概是五言诗比七言诗的节奏短一些,音节平和些,宜于表现幽静的山水和自己恬淡的心情。从驾驭诗体的能力来看,可能也有对七言律诗使用不多不熟的原因在内。两者相比,“七言律诗难于五言律诗”,“五言律宫商甫协,节奏未舒,至七言律畅达悠扬,纡徐委折,近体之妙始穷”,“五言律规模简重,即家数小者,结构易工;七言律字句繁靡,纵才具宏者,推敲难合。”④说得是有道理的。

   较之前两类,王维的七律写景诗可读性自然最强,《出塞作》与《积雨辋川庄作》两诗可为代表。诗云: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积雨辋川庄作》)

   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出塞作》)

前一首乃王维隐居辋川庄时所作。《旧唐书•王维传》云:“维兄弟俱奉佛,居常蔬食,不茹荤血。晚年长斋,不衣文彩。得宋之问蓝田别墅在辋口,辋水周于舍下,别涨竹洲花坞,与道友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诗的前四句描写辋川恬静优美的田园风光,后四句表现幽雅清淡的禅寂生活,“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一联,有色彩(白鹭、黄鹂)、有动态(飞)、有声音(啭),数种感觉都调动起来,形象异常鲜明。而苦心锤炼出的“漠漠”、“阴阴”两组叠字,则表现幽深的境界,在白鹭飞翔、黄鹂婉啭的动态之中衬托出静谧与幽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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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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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湖州师专学报》1994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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