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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靖华:论苏东坡的诗词韵体寓言

更新时间:2015-03-27 13:47:28
作者: 朱靖华  

   如《柏石图诗》,它机警地论说了人生与社会的关系:“柏生两石间,天命本如此”。两块大石压迫了柏树,使它难以茁壮生长;但柏树也依靠石头的坚硬锻炼了自己的韧性,它深深植根在双石的缝隙中及其裂纹中,具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因此,人生的困窘艰难尽管是不可避免的,但主要是看你如何在逆境中把握自己的命运,抗争自己的命运,开拓自己的命运:“虽云生之艰,与石相终始!”只有“与石相终始”的处世态度,人生才是有价值和有意义的。这表明了东坡在其人生征途上的战胜艰难的坚强信念。东坡在寓言诗中举例说,唐代韩愈虽是个著名的诗人和理论家,但他却害怕艰难,他有柏石诗云:“柏生两石间,百岁终不大”,“柏移就平地”,“千丈不难至”。东坡反驳他说:“韩子俯仰人,但爱平地美。土膏杂粪壤,成坏几何耳!”两石间的柏树是移不活的,即使能够移到平地上,那粪土沃壤虽会促使它迅速生长,但却失去了自我磨练、抗争的依据,形成为软弱无力的质地,反而会在平坦中更加迅速地毁坏。寓言诗的积极入世和与坎坷命运抗争始终的精神,令人鼓舞难忘。

   东坡对生活的弱者和误入歧途者,从来是抱有同情心和怜悯心的。为了标示正确的人生道路,东坡还特别对奔走在人生征途上的种种习性障碍,进行了种种告诫和警喻,以使世人少走弯路,少遭挫折,鼓励他们及时拨正自己的航帆,走向光明的彼岸。这部分寓言诗的讽谕价值和社会价值都是极为突出的。譬如《鱼》,警诫了“初生不畏人”的小鱼,它天真无猜,但涉世甚浅,终于误吞鱼饵而险些丧身;《题竹》,讽谕了自我拔高者惨遭风吹而折身的后果;《鬼蝶》,昭示了荒废年华、虚度光阴者的一生无成;《蝉》,讥讽了只知噪叫而沾沾自喜者的生命短暂;《鳊鱼》警示了炫耀自身质美者的悲惨下场;《食雉》告诫了自诩羽美、争强斗胜而终遭烹调的可悲结局……这些讽谕寓言诗涉及到了人生的方方面面,它们虽揶揄戏弄、谈笑风生,但却严峻犀利、凌厉劲拔,带有理性高层次色彩的美,成为人类体验人生、认识人生、总结人生的精神财富,具有一种唤醒未来的艺术力量。

   此外,东坡的寓言诗,在艺术形式上也有所拓展和创新。

   寓言诗的任务是在说理教诲,而说理教诲的语言,往往是非诗的、枯燥乏味的。寓言诗的美的特性恰正在于寓言美的理性外观。如何解决这一矛盾症结?东坡显然是颇花费了一番艺术化的镕炼功夫的。他在《评陶诗》中强调过写诗的“才意高远,造语精到”,而着重采用了“移理入景”(如《黄牛庙》、《雪泥鸿爪》、《假山》、《柏石图诗》《捕鱼图赞》等)、“借咏物谈理”(如《梅花》、《二虫》、《蜣蜋》、《蝉》、《虾蟇》、《鱼》、《蝎虎》、《蜗牛》、《促织》、《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等)、“在叙事中融入哲理”(如《饥乌与野鹰》、《放鱼》、《长鬣人》、《虚飘飘》、《荔支叹》、《古意》、《油水颂》、《蝶恋花•多情却被无情恼》等)、“议论带情韵以行”(如《宝刀》、《空谷海棠》、《鳊鱼》、《画鱼歌》、《戏书李伯时画马好头赤》、《鹤叹》、《黠鼠赋》、《梦中投井》等)等艺术手法,致力于将真理的光辉与寓言文学美的因素紧密结合,让文学的感性美与理性的智慧相融汇,将诗的形象、意境、旋律、节奏、韵味熔进理性王国,形成高层次的理性色彩美,从而拨动人们的心弦,获得心灵的震撼,受到寓言理性美的熏陶。

   东坡寓言诗还在语言字词上进行了刻意的锤炼和铸造,使之精炼准确、简明劲挺、高度概括而又意味无穷。像“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雪泥鸿爪》)、“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空谷海棠》)、“不辞脱袴溪水寒,水中照见催租瘢”(《布谷》)、“似花还似非花”(《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多情却被无情恼”(《蝶恋花•多情却被无情恼》)等,都已成为人们习用常见的佳句美辞。东坡还对寓言诗的警句格言要求甚高,这是由于格言警句包容着寓言理性认识的核心和精华,它是表达理念的最突出、最关键、最重要,也是最动人的部分。东坡向我们显示,最富有戏剧性、容量最大,语词最精炼的情节片断,最容易形成格言警句。譬如“雪泥鸿爪”,因其意象新颖、比喻贴切生动、含义深邃邈远而形成了成语。而如《蜗牛》的“腥涎不满壳”,却戏剧性地“升高不知回”,便从中镕铸出了“黏壁枯”的警句。东坡有很多寓言诗,只有五言四句二十个字,在极短的篇幅里,却由于体物精微、生动传神,历历如贯珠,涵盖出巨大复杂的现实内容,产生出悠然言外的韵味。加以诗韵铿锵、节奏明快,便于记诵,而广为流传。表现出东坡的“短篱寻丈间,寄我无穷境”(《新居》)的艺术匠心。

   此外,东坡还创作了咏物寓言诗的组诗,使其人生理念形成为庞大的体系,增浓了其说理的冲击力,完善了他对复杂世界的认识力,深化了他哲见升华的睿智力。譬如其《雍秀才画草虫八物》,借八种草虫的画面,讽谕了八种处世态度,其涉及面很广。其中有正面的,也有反面的,用意良深,别具情趣。这要比唐代白居易、元稹、李贺等人单一题旨的寓言组诗要宽阔得多、深沉得多了。——如白居易的《有木诗八首》主要是咏八“木”以“讽前人”、“儆后代”(诗序);《池鹤八绝句》则是以鹤的清高孤介自喻,讽刺了鸡、鸟、鸢、鹅等凡俗之士。元稹的《有鸟二十章》,以二十种禽鸟的习性,寄托了他对世态邪恶所进行的批判。李贺的《马诗二十三首》则借马的史料和传说,抒发了诗人自己的爱憎情感和理想抱负。他们的组诗形式,显然对东坡的组诗创作发生了直接影响,但东坡却以自身的丰富人生体验,以八种草虫形象讽谕了世态冷暖炎凉的方方面面,给人以系统性、完整性的正反启迪,不能不说是一种艺术的拓展。

   值得我们特别注意的是,东坡十分强调寓言的悟性,并特别强调了“悟物理”、“参悟禅理”的作用。他认为对事物的感悟即觉醒,能够使人聪慧敏捷、耳目一新,顿现方轨八达之路。故东坡尝说:“物固有是理,患不知之”〔9〕,“凡学之难者……难于通万物之理”,“是故幽居默处,而观万物之变,尽其自然之理,而断乎其中”〔10〕,这正是寓言创作的灵魂所在。而“悟性”之获得,是与作家对生活的独特寓言感受方式密切相关。在这方面,我们有必要特别的提到:与一般作家的体验生活方法不同,寓言作家必须要善于站在寓言悟性的高度来观察生活,体悟生活。东坡“幽居默处”,把目光集中在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人与社会之间、人与命运之间的带有本质、规律关系上的感受方面,并不断“断乎其中”,把这些感受上升到理性哲见,同时再把这些理性哲见,寻找适宜的形象外衣加以准确而生动的表现。因此,寓言悟性,与其说是一种体验生活的方法,还不如说是一种观察、认识生活的心理状态。它的高下,取决于作家本人的学识修养、敏感程度和高屋建瓴的认知能力以及艺术表现的匠心。故东坡论道:“夫诗者,不可以言语求而得,必将深观其意焉。”〔11〕

   总之,读着东坡丰富多彩的寓言诗(包括散文寓言),我们常会在他深刻的而不是肤浅的、辩证的而不是刻板的哲思中,感到了他理念的深湛和高超,感到了东坡寓言在审美追求上,已超越了悦耳悦目的浮面层次,而是达到了悦神悦志的深层境地。在这里,讽谕尘寰的诗意,已与东坡的淑世精神、高尚情感、博大理想完全统一起来,诗即是我,我即是诗。从东坡这些诙谐幽默、彰善瘅恶的诗韵中,让我们体味出他生命本体存在的价值和人生处世的真谛意义。因此,从东坡整体的韵文寓言(包括散文寓言)来看,它处处充满着历史的沉重感、旷古的空间感、邈远的时间感、深邃的现实感,以及由此数者所升华出的人生执著感、旷达通脱感、超尘拔俗感、道德情操感、自我归宿感,具有着丰硕的时代认知意义和高度的文化价值,是一宗很值得我们重视的珍贵遗产。

   注释:

   〔1〕刘熙载:《艺概》论庄子语。

   〔2〕苏轼:《乞郡札子》。

   〔3〕汪师韩:《苏轼选评》评语。

   〔4〕苏轼:《次韵章传道喜雨》。

   〔5〕刘熙载:《艺概•诗概》评东坡诗。

   〔6〕原诗题作《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7〕高似孙《子略》论庄子语。

   〔8〕见李廌:《师友谈记》。

   〔9〕苏轼:《答俞括书》。

   〔10〕苏轼:《上曾丞相书》。

   〔11〕苏轼:《既醉备五福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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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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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人民大学学报》(京)1998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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