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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寅:朱彝尊的明诗研究

更新时间:2015-03-27 11:42:57
作者: 蒋寅 (进入专栏)  

   明清之交的学林,尽管渊博之士辈出,朱彝尊(1629-1709)仍属于最渊博的学者之一。文士中属他的经史功底最为深厚,而作为学者,他的诗古文词都迥出流辈之上,才能最全面。故王士禛序其文集,称“四十年来,浙西言文献者,必首朱氏”。朱彝尊的文学创作近代以来一直受到关注,但对其诗学作深入研究则晚至上世纪末,探讨较多的是他对唐宋诗之争的态度和立场①;近年开始注意其明诗批评②,不过涉及的还只是一些表面问题,有不少可深入挖掘的余地。治朱彝尊诗学,最根本的是要把握其学术史特征。因为朱彝尊的学术最典型地代表了清初学术带有总结意义的学术史趋向,由博综兼取而臻洁净精微的境地③。他无论治经学还是治文学,都由考据入手,代表性著作分别是《经义考》和《明诗综》。朱彝尊毕生学术虽不以文学称最,但对于研究文学的我们来说,《明诗综》当然是最重要的,它在文献辑考和诗歌评论两方面都显示出浓厚的实证学风和学术史意识,对清代的诗学研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一、《明诗综》与明诗文献

   关于《明诗综》的编纂动机,姚祖恩编《静志居诗话》冠首的两篇序言,都联系朱彝尊入史馆的经历作了揭示。曾燠序云:“竹垞先生以博学鸿词应举入翰林,充明史纂修官,尝以书上史馆总裁,议其体例,惜未竟事而以他故罢职。于是辑《明诗综》,附以诗话,考事务核,持论悉平,足以备一朝之掌故,而补史乘所不及。”④赵慎畛序更强调此书“一切以史法行之,于是首十帝,本纪也;次宗潢,重本支也;次乐章,祀郊庙以告成功也;次为诸臣,曰家数,列传之体也;中为党锢,为节义,为隐逸之士,书独行也;次属国,大无外之规也;次宫闺,理阴教也;又其次为释子,为道流,为工,为贾,为青衣,杂流也;而以神怪、杂歌、谣辞终焉,志五行也。前为小传,末缀以诗话,蒐采多以其轶补正史之未备也”。朱彝尊入史馆的失意经历,很容易让人得出这种解释,赵慎畛看到《明诗综》体例与正史结构的对应,不用说是有理由的。事实上,朱彝尊自己也屡对友人谈到这一点,如与陈廷敬书云:“近來抄撮明人诗而沙汰之,题曰《诗综》,约计百卷。募化开雕,先以样本一十八卷呈览,馀俟续寄。诗体虽杂陈,然亦足以针砭时习。附以诗话,颇可订国史之讹。”与赵吉士书云:“近又选明人诗,其材比虞山功倍。自念国史纂修未竟,借以订其缪讹。”⑤《明诗综》不光在体例上论、述分开,而且诸帝悉书生平、庙号,宗潢列于诸帝后,乐章另设一门,都较钱书更合史体;再看王司彩传记对宫官制度的考述,足见朱彝尊同样也有以诗存史的情结。不过尽管如此,我觉得还是不必在这方面多作考虑,试想在封建时代编一朝之诗,除非分体,若以作者为纲,除了按尊卑和时序还能有什么别的方式呢?我们还是应该从朱彝尊编选明诗的宗旨及其实践结果去评价他的诗学贡献。

   朱彝尊选明诗的宗旨,尤其是他对明诗的取舍,在答王士禛书中其实已说得很明白:

   明自万历后,作者散而无纪。常熟钱氏不加审择,甄综寥寥。当嘉靖七子后,朝野附和,万舌同声,隆庆巨公稍变而归于和雅。定陵初禩,北有于无垢、冯用韫、于念东、公孝与暨季木先生,南有欧桢伯、黎惟敬、李伯远、区用孺、徐惟和、郑允升、归季思、谢在杭、曹能始,是皆大雅不群。即先文恪公不以诗名,而诸体悉合。窃谓正、嘉而后,于斯为盛。又若高景之恬雅,大类柴桑,且人伦规矩。乃钱氏概为抹杀,止推松圆一老,似非公论矣。故彝尊于公安、竟陵之前,诠次稍详,意在补《列朝诗》选本之阙漏;若启、祯死事诸臣,复社文章之士,亦当力为表扬之,非宽于近代也。⑥

   由此可知,他编《明诗综》,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钱谦益《列朝诗集》的不满。我对比两书所收的作者,结果可以同他的自述相印证。据杨松年先生统计,《列朝诗集》收作者1392人,诗21897首;《明诗综》收作者3306人,诗10172首,比前者多收一倍还多。新见的作者多集中在万历以后,有不少甚至是朱彝尊的朋辈。除了不按时序编列的卷一、二帝室和卷八十四以后杂流外,作者与钱书的重合情况以卷五十六即姚祖恩所编《静志居诗话》卷十五为明显的界线,此前的作者大部分见于钱书,此后渐少。⑦而《静志居诗话》卷十五所见著名作家只有汤显祖、邢侗、邹迪光、余继登、冯梦祯,远不如卷十四有王世懋、李维桢、胡应麟、屠隆、徐渭、王稚登、黄省曾等众星璀璨,这正是朱彝尊说钱谦益“甄录寥寥”的晚明诗坛的开始。

   编这么一部大书,并且对钱书作了大幅度的补充,当然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晨风阁刊本《明诗综采摭书目》列总集、选集、方志计283种,朱彝尊自己在《成周卜诗序》里还提到“予近录明三百年诗,阅集不下四千部”⑧,其浸淫之久、用功之勤,不难想见。《明诗综》的正式编纂,据朱彝尊致韩菼书推断,应该是在康熙三十八年(1699)男昆田卒后。⑨其搜集资料始于何时尚不清楚,但晚年一直黾勉不辍则是无疑的。卷八张《西湖竹枝词》所附诗话追忆顺治十八年(1661)西湖之游,感叹“回思旧事,四十年矣”,应该是康熙四十年(1701)所作;答王渔洋书作于康熙四十二年(1703),朱彝尊已七十五岁。《明诗综》显然是他晚年的一大寄托,就像钱谦益编《列朝诗集》一样。正因为两者有着这样的关系,人们对《明诗综》的评论往往离不开与《列朝诗集》相比较,而比较又不外乎在资料运用和诗歌评论两个方面。⑩

   从资料运用方面看,钱谦益固然有以诗证史的倾向,而朱彝尊也不是没有以诗征史的兴趣。浏览姚祖恩辑《静志居诗话》,如卷一王司条考宫中女官之制,卷二苏伯衡条载元进贺表文所忌167字,卷三孙作条载徐一夔与王祎论修日历书,揭轨条考金陵十六楼记载之异,卷七钱复亨条载西湖船制名目,卷七柯潜条述翰林院建置,卷十一张治条辨洞庭之误,卷十四叶春及条论日本高丽百篇尚书,卷二十一孙淳条述明季社事始末,卷二十二朱茂晖条载万历间为魏珰建生祠者名姓,值此际朱彝尊仿佛就回到他翰林太史的身份,专注于以诗考史了。偶尔也寓史论于诗话,如卷二十论鼎革之际死事之臣,确乎如答王士禛书所说的“力为表扬之”。这些记载不用说都是独出心裁的,但《明诗综》对《列朝诗集》的补充主要不在这方面。

   作为后续之书,且以订补钱书为目标,《明诗综》对《列朝诗集》偶有因袭,是可以预料的。将两书对读,朱书因袭的痕迹宛然可见。如卷一朱元璋条附录解缙语即本自钱书乾集朱元璋传,卷二危素条述其偷生修元史事也本自钱书甲集危素传。有些条目还不如钱书的记载详尽,比如卷二刘崧传:“刘崧字子高,泰和人。明初以人材举授兵部职方郎中,迁北平按察司副使。坐事输作京师,寻放还。征拜礼部侍郎,署吏部尚书。请老,许之。复召为国子司业。有《槎翁集》。”(上册第37页)而钱书作:“崧字子高,初名楚,泰和人。七岁能赋诗,洪武三年以人材举职方郎中,迁北平按察副使。坐事输作京师,还乡。十三年,手敕召为礼部侍郎,署吏部尚书,请老。十四年,召为国子司业,卒于位。”除了没有提到《槎翁集》,钱谦益的记载要比朱彝尊细致得多。容庚先生也曾举胡俨、张泰、陆治三人为例,论定《明诗综》虽后出,“而小传每嫌于刻板与简略”。(11)这应该是传记体例的问题——朱彝尊对作者履历的叙述都取简明,不求详致,而其他方面,则多对钱书有所充实。如明初李晔,钱书只载“字宗表,号草阁,钱塘人”,而朱彝尊不仅补充了“洪武初国子助教,有《草阁集》”的记载,还增加一段诗话:“草阁得诗法于李季和,然季和犹为廉夫薰染。草阁歌行,则一气孤行,独开生面。正如淮阴之师,多多益善,囊沙拔帜,辟易万人。当时四杰、十友、二肃、二玄,各有标榜。如此逸气高格,顾诗家月旦不及焉,信夫知音者之难也!”(上册第100页)作为诗总集,《明诗综》在这一点上明显胜出《列朝诗集》不少。

   《明诗综》还补充了不少人物,如常熟李杰,朱彝尊很奇怪:“钱氏《列朝诗集》搜罗乡曲先进靡遗,独不及文安,何哉?”(上册第215页)为此他很下了一番拾遗补阙的功夫,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成果是区大相。这位诗人不见于钱书,但朱彝尊给了他很高评价:

   海目持律既严,铸词必炼。其五言近体,上自“初唐四杰”,下至“大历十子”,无所不仿,亦无所不合。岭南山川之秀,钟此国琛,非特白金水银丹砂石英已也。又云:海目五言律诗,如纯钩初出,拂钟无声,切玉如泥;又如铙吹平江,秋空清响。顾虞山氏置而不录,予特为表出,取之稍溢焉。(下册第472页)

   《明诗综》卷六十一共选区大相诗48首,在选诗最多的作者中列第十位(12),可见是他心目中的重要作家。指出这一点并不是说他逢人即录,实则他的采录增补是有原则的。玩味其取予,足见其间寓有微义。比如严元照曾注意到入黄宗炎而不入黄宗羲,以为“《明诗综》入晦木而置梨洲,其去取固甚审矣”。(13)

   从保存文献的角度说,朱彝尊采摭稀见资料和辑存遗佚的心思远过于钱谦益。见于《静志居诗话》的,如王镛条云:

   予年十七,避兵练浦。岁己丑,萑苻四起,乃移家梅会里。里在大彭、嘉会二都之间,市名王店。或曰石晋时镇遏使逵居此故名,或曰宋尚书居正之宅,或曰元学士昶家于是,或曰元学士正编也,传闻各异。己亥十月,访蒋布衣之翘于射襄城,蒋语余曰:“子知王店之所由名乎?洪武中孝廉镛及弟钧之所居也。”因出所辑《槜李诗乘》,则二王诗俱在焉。并出二王合刊诗稿旧本,共一册,灯下读未竟,客至轰饮而罢。甲辰四月,再过之不值。又数年而蒋逝,无子,遗书尽失,可叹也。后见《水竹居诗》一卷,中载二王题咏各一首,因亟录之。(上册第44页)

   此外如莫士安条:“士安集不传,仅见于《湖海耆英诗集》。其《湖山图长歌》则从吾乡郁氏书画题跋中录之。永乐初,以助教治水江南,遂侨居无锡。自称柏林居士,又号是庵,载县志流寓门。今人罕有知者。”(上册第99页)张时条:“张君《自怡集》,乡里罕传。康熙戊寅,客福州,从林秀才侗借观钞本,录其二首。归询之武林耆旧,未有知其姓氏者矣。”(上册第120页)钱仲益条:“长史诗格爽朗,惜遗集罕传。予从秦对岩前辈购得,亟录其八首,犹未尽其蕴也。”(上册第154页)崔铣条:“《洹词》不载诗篇,其见录于选家亦少。予得公手迹,寄张子醇方伯者,有《上陵》《下陵》诸作,录《秋风》一首,存豹半斑。”(上册第256页)朱彝尊格外留意图卷题跋中的诗咏,因往往是孤篇单传,世所罕见,所以凡有经眼都予记录。如李铎条云:“吴人徐达左良夫,司训建宁,游乎武夷,写《九曲棹歌图》,书昔贤吟咏于前,自纪其后,复属同人题句卷后。题者陇西李铎、临川刘廉、浚仪赵友士、西瓯冯回、括苍张思齐、钜鹿林熙、樵川萧子和、龙伯章、陇右李裕、三山周□、瓯宁叶俊、建安杨恭、叶季原、苏垶、叶铭、叶胜、李佑、龙虎山人梁鹄,凡一十八人,续题者良夫兄子徐济及青城王璲也。良夫居太湖之滨光福市,辟耕渔轩以延名士,集其诗文为《金兰集》。其好事亚于顾仲瑛云。”(上册第125页)类似这样的记载留下了许多没有名气的作者姓名。

除了补充资料之外,朱彝尊在《静志居诗话》中还订正了钱谦益的一些错误,容庚先生列举有27处,然而像姚编本卷五郑真条辨其非洪武三年进士,卷六赵迪条辨赵迪的山人身份,卷十辨蔡经为赵文华所劾之冤之类,尚有未尽。其中卷二徐尊生条订正钱引《睦州志》谓曾授翰林待制之误,卷五谢林条辨《列朝诗集》复见,同卷高逊志条辨钱氏据《鹤林集》所署年月职衔所作的错误推断,卷七姚绶条辨钱氏误载其出知永宁县为永宁府,卷十一辨钱书“神鬼门”载桃花门仕女诗为邢参诗,卷十四辨清溪社集倡自隆庆辛未而非万历初年,都属于釐正钱书记载之讹。若卷九张凤翔条举李梦阳评张集多所贬斥、不假辞色,断言钱氏说李梦阳党护凤翔而为作传殊无道理,卷十一引姚涞送文徵明序,驳钱谦益轻信何良俊语,不录姚涞诗之失,卷十四陈芹条辨钱氏论青溪社之误,卷十三谓钱氏诋诃汪道昆未免太过,卷十四谓钱氏以胡应麟《诗薮》羽翼王世贞《艺苑卮言》而诟之过甚,则是对钱谦益一些论断的驳正。朱彝尊虽无须靠这些成果来标榜《明诗综》的文献价值,(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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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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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大学学报:哲社版》2008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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