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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靖华:东坡的灵感论

更新时间:2015-03-26 10:58:23
作者: 朱靖华  

   灵感,是人类生命的悟性,是创造活动的灵魂,是智慧源头的感光点。

   苏东坡是位从多方面发掘和把握灵感、表现悟性智力,推动艺术创新层出不穷的伟大作家。他对灵感的把握和理解,堪称是我国古代文论中首屈一指者,是传统灵感理论研究的集大成者。他不仅超越了历代作家论灵感的成果范畴,还与现代灵感思维研究科学相连相辅,具有巨大的借鉴、启迪意义。

       一、东坡对灵感的认识

   东坡把灵感看作是创造力的精华,是解决久悬未决问题的突破口,是最佳创作状态的体现。

   与古来作家艺术家相较,东坡对灵感的发生及其特性,有着更为详尽而具体的论述和描绘。东坡在诗文中曾屡称灵感为“悟入”、“妙语”、“神妙”、“兴来”、“一念”、“天机”等诸多特有称谓;并屡屡形容灵感的特性是:“兔起鹘落”、“弹丸脱手”、“骏马倏忽”、“风落电转”、“系风捕影”、“少纵则逝”等瞬息性、突发性和偶然性的特征。东坡正是在这些认识的基础上建立起了他独特而深湛的艺术灵感论。

   东坡在著名的《书蒲永升画后》记述灵感动态道:“始,(孙)知微欲于大慈寺寿宁院壁作湖滩水石四堵,营度经岁,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甚急,奋袂如风,须臾而成,作输泻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也。”其中“仓皇入寺”一段,十分生动形象地描绘出画家孙知微忽得灵感的神来之笔,创造出“输泻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的“活水”情状,读之令人心向往之。东坡还曾以“阴风袭人,毛发为立”的感受,称赞孙知微“活水”的灵感创造成就,并以之与世俗画匠呆滞板僵的“印板水”和“死水”相比较,论述了两者画艺的高下悬殊,妍媸相远,是不可“同年而语”者。

   紧接着,东坡盛赞唐处士孙位“画奔湍巨浪”,“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尽水之变,号称神逸”的造诣。他论述孙知微之“始作活水”,正是由于他善“得其(孙位)笔法”,获其创新“本意”而赢得世间青睐,从而揭示了东坡灵感论的要领是“出新意求变态”。

   东坡另有一段更为著名的记述灵感创造的文字是《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云:“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其中“先得成竹于胸中”,即指创作灵感倏忽而至时在脑中所形成的独特而新鲜的竹影形象。过去有人把“必先得成竹于胸中”理解为画家预先布置好的“打腹稿”——即预先完成的竹体构思,这是有片面性的。如果画家早已事先布置完了整体竹像的腹稿,那么,他还要再“急起从之,以追其所见”干什么呢?可见,画家在下笔前所获得的“成竹”影像,应是一种飘忽骤至的灵感性闪烁影像,是一种自然天机所启示的“活”的竹子样本。自然天机的“活性”竹子,往往是不太稳定的、瞬息万变的影子,它很容易受其它意识所干扰而随时模糊消失——“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故必须立即“执笔熟视”以“见其所欲画者”,即要在脑中努力加强其新鲜影像的记忆力,使之渐趋稳定,待“熟视”之后,立即“急起从之,以追其所见”,才得一气呵成。故文中继续强调说:“故凡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亦即“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丧之”,是由于作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东坡在这里强调了“心手”、“内外”的稳定一致,并强化了其对新鲜影像的记忆性。这对我们是有启发意义的。因此,“胸有成竹”论,是东坡对现实生活深刻体验所获得的灵感影像写照,是其传神美学理论的生动体现,这是我们研究东坡灵感创意的重要基础。

       二、灵感的特性

     (一)灵感的突发性

   灵感的出现,往往是突然发生、不期而遇。它什么时候来,受什么事物触发?都是不可预期的。  诚如德国十九世纪著名哲学家费尔巴哈(LudwigAndreasFeuerbach,1804—1872)在其《黑格尔哲学批判》中所说的:“热情和灵感是不为意志所左右的,是不由钟点来调节的,是不会依照预定的日子和钟点迸发出来的。”其原因,就在于它是孕育在“显意识”范围外的“潜意识”之中,它是不以人们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它的孕育过程,往往是由于人们在创造过程中,对某一关键问题进行着长时间思考和积累资料,使人们在道路受阻的“一片空白”的情景下,突然遇到了外部某种相关事物的触发和刺激,形成大脑中诸多储存记忆材料的重新组合,煞时思路接通了,茅塞顿开了,即灵感突然降临了,关键问题也立即得到解决了。颇似画家孙知微的“营度经岁,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甚急,奋袂如风,须臾而成”的情状,这便形象地描述了灵感袭来的突发性和“不期而遇”的特性。

     (二)灵感的瞬息性

   灵感由于孕育于“潜意识”,它之产生,便不是按照严格的“显意识”所既定的思维程序进行逻辑的推理。它虽然也是长期思索和知识积累的产物,但却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而只是大脑中的灵性突然受到某种新知识信息的刺激或撞击,才突然放出了闪亮的火花。所谓的“顿悟”,就是指灵感的潜意识在孕育成熟之时,与显意识壑然沟通的瞬间表现。——灵性的顿悟是长期的知识积淀和短暂的思维中断巧妙结合的产物。故瞬息性是灵感显现的一个重要特点,它突如其来而又稍纵即逝。所谓有动而发,其势必速。这样,灵感的瞬息性和短暂性便体现出了灵感的珍贵价值。你如果不及时捕捉,它就会断然逝去,永远无影无踪。是故东坡感叹地说:“作诗火急迫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腊月游孤山访惠勒惠思二僧》)故它具有瞬息性。画家面对这种遐思的闪光,必须“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否则,“成竹”的灵感影像便会擦肩而过,“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了。

     (三)灵感的偶然性

   灵感的迸发和闪现,大都来自于偶然。

   灵感的偶然性,可能与灵感的突发性和瞬息性有着密切关系。有如前述灵感的突然袭来,正是“潜意识”和“显意识”相沟通时的一种被人意识后的特征,故它具有偶然性因素。或者说灵感的突然到来,是它由于并不属于创造思维链条中的线性的一环,而常常是在整个思维链条的枝节岔道上顿时出现,从而打乱了惯常思维而重新进行组合,形成了事物的新的质变。这种在整个思维链条的枝节岔道上出现的刺激因素,是属于何种事物?是属于什么性质的联系?是在什么样的时间条件下发生的?都带有一定的偶然性因素。但是令人惊讶的是,这种偶然性却往往起到对既定计划的终结破坏和新计划翻然而生的突变作用。因而深入研究灵感发生的偶然性,也便显得异常重要。

       三、获取灵感的主要途径

   灵感虽然具有突发性、瞬息性和偶然性的诸多不稳定特点,但是东坡却以其丰富的实践证明,灵感是可以认识的、是可把握的,它是有规律可寻的。如他称赞宋代画家黄彝(字子舟)的“两竹两鸲鹆(八哥)”画云:“子舟之笔利如锥,千变万化皆天机。未知笔下鸲鹆语,何似梦中蝴蝶飞。”(《戏咏子舟画两竹两鸲鹆》)东坡这首诗就是在说:黄子舟的画笔锋利似尖锥,即使“似梦中蝴蝶飞”般的飘渺,他都可以把千变万化的事物刻划得栩栩如生。“天机”者,灵性也,指人的天赋灵机。此谓子舟的聪明才智,是可把种种灵感顺利捕捉并能运用自如的表现出来。

     (一)灵感的“不期而遇”

   东坡告诉我们,他的灵感并不是刻意求得,而往往是“略不抒思”、“不期而遇”。这里可举出一个突出例证,他在《记游松风亭》中说:当他晚年贬居惠州嘉祐寺时,旁有松林丘山,坡顶有风景幽美的松风亭。有一天,他纵情攀登,欲往畅游,然因年老体弱,爬山时渐感足力不支,仰望坡顶,松风亭尚在树梢之上,心想:这怎么能爬得上去?过了一阵子,突然天机袭来,他自言自语地说:“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于是,茅塞顿开、一身轻松,犹如绝处逢生、拨云见日。这突如其来的灵感,使他霎时领悟:人生到处可停可歇——“随遇而安”。这个不期而遇的灵感,使他无比喜悦,其意绪精神立刻登上理性的至高境界:“由是心若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两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恁么时,也不妨熟歇!”——一件生活小事,却使东坡悟到了数十年官场困蹇生涯的经验总结:何必在这纷扰龌龊的仕途名利征程中争论高低、因循坐误呢?还是停下来吧!停下来,就会海阔天空、自适自乐。

     (二)灵感常在“不能自制”中涌发

   东坡尝说:“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自评文》)既然是不择地皆可出的万斛泉源,那么,创作便应是一种内在满溢而无可阻遏的迸发状态,是一种外力难能控制或压抑的力量。这种力量从何而来?东坡曾具体描述说:“夫昔之为文者,非能为之为工,乃不能不为之为工也。山川之有云雾,草木之有华实,充满勃郁,而见于外。夫虽欲无有,其可得耶!自少闻家君之论文,以为古之圣人有所不能自己而作者,故轼与弟辙为文至多,而未尝敢有作文之意。(《南行前集叙》)所谓“有所不能自己而作者”,其实也就是指创作灵感袭来时的“充满勃郁而见于外”的心态,它迫使你“不能不为之”,使你处于一种“森然欲作不可回”的态势。东坡最沉醉于这种不能自制的灵感袭来的创作冲动,他曾满怀喜悦地形容这种灵感冲动的特征说:“浩然听笔之所之。”“忽然成之而未尝有意也。”

     (三)在宁静、虚空中获得灵感

   对于东坡来说,其灵感的袭来,时如暴风骤雨倾泻而至;但又时而空寂无声,在非常闲静的环境中安然诞生。东坡自我体会说:“泠然心境空,仿佛来笙鹤。”东坡曾多次形容他在寂寥空虚中获得了灵感的契机,再如贬惠州作《和陶归园田居》其二云:“心空饱新得,境熟梦余想”,抒发了他“穷猿既投林,疲马初解鞍”的解脱心绪。诚如他在《读道藏》中所说的:“至人悟一言,道集由中虚。心闲反自然,皎皎如芙蕖。”“中虚”,即指“心境空”;“芙蕖”,洁白明亮的荷花。喻在“心闲”、“中虚”中获得美好的灵感。东坡还在《赠袁陟》诗中,指明了虚空出灵感的物质基因道:“是身如虚空,万物皆我储。”只有在心境虚空之时,才有条件储纳宇宙万物,促成天机灵感的悄然而至。

   东坡认为“静”是达到本体性能的基本道路,只要能静,所有神妙天机都会顿时显现出来。他说:“人能摄心,一念专静,便有无量感应。”(《书孙元忠所书严华经后》)他又在《东坡易传》卷二中从哲学高度指证道:“以阴居阴,而处二阴之间,晦之极、静之至也。以晦观明,以静观动,则凡吉凶祸福之至,如长短黑白陈乎吾前。是以动静如此之果也。”卷八又说:“至静而明,故物之往来屈信(伸)者无遁形也。”东坡认为,“静”不仅可以探知事物的“往来屈伸”,并可预见未来的“吉凶祸福”。所以,他以自己的实践再次证明了“至静而明”是获取哲悟灵感的重要途径。

   值得注意的是,东坡的“空”、“静”观,并非专指佛老的内省宁静,而是指他所主张的抛却世俗功利干扰的处世审美理念,这便自然触及到了文艺性质和本原的关键性命题,给我们以有益的启迪。正所谓“欲令诗妙悟,无厌空且静。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阅世走人间,观身卧云岭。咸酸杂众好,中有至味永。诗法不相妨,此语当更请”(《送参寥师》)也。

     (四)灵感在睡梦中显现

   梦是睡眠中的一种生理现象,一般认为是人的潜意识的显现,其虚幻性内容常与醒时意识中的保留印象相关联,故有“积思成梦”之说。但梦的虚幻性及其纷杂性,乃大脑皮层种种神经兴奋活跃的结果,它常有刺激效应或有冲出正常意识轨道的现象,故时而有“唤醒”诗人新思路的灵感发生。

东坡有许多诗文名篇,都是在睡梦中获得佳句而写成的。如东坡海南作(《行琼、儋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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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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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惠州学院学报:社科版》2005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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