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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靖华:东坡的灵感论

更新时间:2015-03-26 10:58:23
作者: 朱靖华  
肩舆坐睡,梦中得句云:“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觉而遇清风急雨,戏作此数句》。其梦中句“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形象飞动,声色传神,曾被誉为“神来之笔”,其灵感创造甚至超越了东坡醒时之作。东坡特别喜爱此二句。此诗在意境上,由于灵感的兴会淋漓,而极富浪漫主义艺术特色,为读者铺排了一幅绚烂多彩的为神仙赋诗的瑰奇景象,十分脍炙人口。此外,东坡尚有一首《归朝欢》词,也酣畅淋漓地描绘了他一觉醒来所体验到的神奇意象,情韵飞扬、腾跃而出,从而体悟了人生积极向上精神的可贵:“我梦扁舟浮震泽,雪浪摇空千顷白。觉来满眼是庐山,倚天无数开青壁。”东坡有很多诗,甚至常是整体从梦中移来者,他说:“本不欲作,适有此梦,梦中语皆有妙理,皆实云尔,仆不更一字也。”(《与郑嘉二首》)可见,人们在“觉来”(一觉醒来)之时是最容易获取灵感的时刻。东坡另有诗云:“觉来落笔不经意,神妙独到秋毫颠。”阐明了“神妙”灵感在清晨一觉醒来时的倏忽而至,它使吴道子在清觉中,毫不经意地快速用笔尖画出了梦中“飞空仙”的神妙姿态。

     (五)从禅悟中获取灵感

   东坡平生学佛习禅,尤对“禅悟”倍加关爱。禅悟,亦即运用禅宗悟道达到明心见性的“一念”境界,它强调对事物的内心独特领悟,从而提出了他精湛的“澄观一心”的艺术直觉体验的灵感方式。这极富创造性,也极富启迪性。

   禅悟,非常讲求“悟入”法,即通过各种妙语、荒诞话乃至打种种暗示手势和象征姿势,以触发参禅者的联想和灵感。这一切就与诗文创作的艺术心灵体验相近相似,两者便发生了天然联系。如诗家有所谓的“心灵观照”、“以心会物”、“物物有诗”、“捕捉灵感”,以及表现“象外之旨”、“韵外之致”等,都与佛家禅宗的“识心见性,自成佛道”(《坛经》)、“一念相应,便成正觉”(《神会语录》)、“发慧之后,一切皆如”(张说《荆州玉泉寺大通禅师碑》)等理念相通相联。是故宋代的许多僧人都是诗人,诸如苏轼的亲密友人禅师妙总师参寥子、径山长老惟林、龙井辩才大师、佛印了元住持、孤山思聪闻复师等,都是善禅而又工诗的名僧。苏轼与之游,其诗便能深得其禅趣,他曾自称“暂借好诗消永夜,每逢佳处辄参禅”(《夜值玉堂携李之仪端叔诗百首读至夜半书其后》);并且直言宣称:他的写作诗歌要“自文字言语悟入”。是故东坡在文学创作上,明确主张“诗禅不相妨”和“以禅喻诗”的艺术灵感作用。他的许多好诗,都是由“禅”的启发导引而创作出来的,譬如其著名的《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首诗便反映出在庐山形象种种画面背后所掩映出的禅宗机锋。这个禅宗机锋在艺术上透露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弦外之音、象外之味;还勾勒出庐山在不同角度所呈现出的瑰奇多姿,显示出庐山的雄伟壮美,则更具审美价值。所以黄庭坚十分惊讶地评论此诗道:“此老于般若,横说竖说了无剩语,非其笔端,能吐此不传之妙哉!”(见惠洪《冷斋夜话》)

       四、东坡灵感论的理论贡献

     (一)东坡灵感论的本质是“自然”

   东坡的审美理想,崇尚“文理自然,姿态横生”。故东坡灵感论的哲学基础便是自然本质论。他在《东坡易传》卷7中说:“雷霆风雨,日月寒暑,更用迭作于其间,杂然施之而未尝有择也,忽然成之而未尝有意也。”卷9又说:“万物自生自成,故天地设位而已。”灵感与万事万物一样,它的“忽然成之”,都是“自然而然”(卷7)的本性所决定者,有如“雷霆风雨,日月寒暑,更用迭作于其问,杂然施之而未尝有择也。”他所说的“未尝有意”和“未尝有择”,不仅是万事万物生成的本体依据,也是灵感孕育生成的根本原理。在东坡看来,天地再大也不如“万物自生自成”的本性大,天地的作用,仅能起到“设位”的作用,其职责只不过是为万事万物的“自生自成”提供一定的表现形式而已,并不具有规范万事万物的职能。我个人认为,这就是东坡极力反对创作“勉强所为之文”的根本原因。

   如前所述,东坡的种种灵感的获得,无一不是由“自生自成”和“忽然成之”的规律所导致的。从艺术创作的角度谈灵感,其看法完全一致。如他形容吴道子画佛的灵感突至时说:“吴生画佛本神授,梦中化作飞空仙。觉来落笔不经意,神妙独到秋毫颠。”这里说的“吴生画佛本神授”,并非指神秘莫测的“灵感神授论”,而是指自然天机(灵感)的不期而至,完全是一种“自然而然”、“自生自成”的流程表现。

     (二)“风水相遭”是灵感产生的关键

   东坡认为,一切灵感的发生,都有一个“挟”的关键作用。“挟”者,倚仗也,一切创造的灵感,都不是没有倚仗而径直造出来的。它的出现,是依据主客观的相互激发和融汇统一。正如他在《南行前集叙》说的:“山川之秀美,风俗之朴陋,贤人君子之遗迹,凡耳目之所接者,杂然有触于中,而发于咏叹。”作家在其所有耳目接触到的事物基础上,通过偶然的机遇,触动了其内心世界,才会使灵感汩汩而来,成功地“发于咏叹”。

   现代思维科学的试验证明,“不相关事物的随意和偶发的组合,通常能借想象力转成新的构想”;现代心理学家王极盛在论述“灵感的心理结构”时也说:“在某种外界刺激作用下,或自身的心理活动作用下,通过某种心理机制,使创造性思维、创造性想象与记忆巧妙的结合,使人在认识上产生质变,产生创造力的飞跃。”

   对于灵感的这种“凡耳目之所接者,杂然有触于中,而发于咏叹”的产生结构,东坡常用“如风吹水,自成文理”的比喻,加以论述和阐发。他认为,灵感的产生,有赖于“风”和“水”二者之间的相互触发和相互依赖,否则,任何单方面的活动,都不会产生新的突变事物。这个观点,来源于其父苏洵的“风水相遭”的创作主张。苏洵曾对其仲兄涣说:“兄尝见夫水之与风乎?油然而行,渊然而留,渟洄汪洋,满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风实起之。蓬蓬然而发乎太空,不终日而行乎四方,荡乎其无形,飘乎其远来,既往而不知其迹之所存者,是风也,而水实形之。今夫风水之相遭乎大泽之陂也,纡余委蛇,蜿蜒沦涟,安而相推,怒而相凌,舒而如云,蹙而如鳞,疾而如驰,徐而如回,揖让旋辟,相顾而不前,其繁如縠,其乱如雾,纷纭郁扰,百里若一。汩乎顺流,至乎沧海之滨,磅礴汹涌,号怒相轧……《易•涣》:‘象曰,风行水上,涣。’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者,岂有求乎文哉?无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是其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风之文也,二物者非能为文,而不能不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于其间也。故曰:此天下之至文也。”(苏洵《仲兄字文甫说》)

   苏洵这段关于灵感生成的论述,反映了他主张灵感多样化和多元化的艺术观点。很显然,文内关乎“大泽”、“沧海”中“风水相遭”所产生的种种“纡余委蛇”、“磅礴汹涌”等万千景象,可能都是某种灵感的表现。文学创作特别需要这些生活独特样式的启迪,从而抒写出种种独创性的“至文”来。苏洵的这些观点,都被东坡理解和接受,并融铸为自己的有血有肉的灵感观。故他提出了“如风吹水,自成文理”的艺术主张。这是他将其父论,通过自己的写作实践提高到理论的高度。

     (三)“疑神”与“空静”对孕育灵感的意义

   东坡在哲学上常论及“心通”与“无心”的“胜物”作用,这对其灵感论的理解,颇有启迪意义,“心通”可与“疑神”相通,也有如《庄子》、《列子》所说的“用志不分”。

   灵感常在创造者的“心通”、“疑神”、苦思冥想,“用志不分”、高度精神集中时刻诞生,这在历史上已有多种先例。如东坡尝论及文与可在“疑神”忘我状态下获取画竹灵感的情景道:“与可画竹时,见物不见人。岂独不见人,嗒然遗其身。其身与竹化,无穷出清新。庄周世无有,谁知此疑神。”(《书晁补之所藏文与可画竹》)文与可画竹,正是在这种精神高度集中的“忘我”景况下,灵感突然降临了。文与可曾自我兴奋地记忆了这种灵感“勃然而兴”的体验道:“始也余见(竹)而悦之,今也悦之而不自知也。忽乎忘笔之在手与纸之在前,勃然而兴而修竹森然。”(苏辙《墨竹赋》)于是,文与可创造了崭新的、独到的“修竹森然”的“清新”妙画。东坡自己也有同样的灵感体验:“失忧心于昨梦,信妙理之疑神。”(《浊醪有妙理赋》)可见,灵感孕育过程中的“心通”、“疑神”阶段,是极为重要的关键时刻。

   空、静,即从“忘我”步向“无心”;从闲散通向暂时停顿,也往往成为灵感迸发的突变阶段。东坡都认知到了。

   “不能不为之”和心灵的“空”、“静”有着密切的内在关系。东坡说:“是身如虚空,万物皆我储。”空、静造就了无所不容的气量,提供了新生再造的有利时机。犹如唐代皎然所说:“有时意静神王,佳句纵横,若不可遏,宛如神助。不然,盖先积精思,因神王而得乎!”“意静”为“神王”准备了条件。没有这个“意静”的条件,神思也就难有勃兴的空间。东坡在这方面有了愈加详尽的论述:“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阅世走人间,观身卧云岭。咸酸杂众好,中有至味永。”这也就是东坡屡屡陈述的“泠然心境空,仿佛来笙鹤”、“心空饱新得,境熟梦余想”。在紧张的苦思冥想中突然放松、空闲,恰好是仙人乘笙鹤降临人间的大好时机,使得自己饱尝创新灵感的滋润。根据现代心理学、思维学的研究试验说明:人在精心紧张思索问题之后,稍事休息、放松心灵,暂时抛却中心问题,甚至去另想别的无关事项,这时的记忆反会增强,调动起潜意识的活跃。这是“因你已经专注于广泛的意识心理活动而引起了潜意识的思考。当放松时,与潜意识思考的接触面会扩大,而且也增加了创造力。曾经有研究发现,人们在放松和躺下时比在站立时更能够做到创造性的思考。最近的研究更指出,创造性思考和运动一样,在人们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时,最能发挥。”这与东坡的实践论述完全一致。可见,“空静”、“无心”、“忘我”应是灵感孕育成功、喷薄欲出的必要途径之一。于是,东坡又在传统灵感学的理论结构上增添了光辉的一页,具有鲜明而可贵的认识价值。

     (四)及时捕捉灵感

   灵感的特性,既是“勃然而兴”的、瞬息短暂的,匆匆闪现的,常带偶然性的,是“少纵则逝”的。那么,及时捕捉、执笔熟视、“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则是首要的任务。在这方面,东坡是屡屡强调、谆谆教导:“好诗真脱兔,下笔先落鹘。”“新诗如弹丸,脱手不移晷。”“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兴来一挥百纸尽,骏马倏忽踏九州。”“作诗火急追亡逋,情景一失后难摹。”“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东坡为什么这样频频向世人强调灵感的来去匆匆,少纵则逝呢?用今天的话说,灵感的袭来一方面极具创造性和珍贵性,另方面却又具有形象闪现性和不稳定性,故要赶快用文字记录下来。事实上,中外古今的许多勤奋的大发明家、大作家都为了及时捕捉灵感而随身带着笔和纸。据知,爱迪生关于留声机原理的构思,法拉第关于发动机的设想,都是由于灵感的启迪而随时记录下来的。爱因斯坦在一次朋友宴席上讨论问题,突来灵感,他因一时没有带纸,就提笔匆忙记录在主人的桌布上了。著名的奥地利作曲家约翰•施特劳斯在一次优美的境遇中灵感突至,他没有带纸,便迅速脱下衬衣,在布上谱写出了不朽的杰作《蓝色多瑙河》……。所以,灵感必须及时捕捉。

  

  

  

   【参考文献】      

   [1]孔凡礼校点.苏轼诗集[M].北京:中华书局,1982.

   [2]孔凡礼校点.苏轼文集[M].北京:中华书局,1986.

   [3][美]罗伯特•奥尔森.创造性思维的艺术[M].吕胜英译.北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1989.

   [4]杨梁相,陈晓春.苏东坡书画艺术两种[M].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2001.

   [5]高秀芳校点.苏辙集[M].北京:中华书局,1990.

   [6]龙吟点评.东坡易传[M].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2.

   [7]王极盛.创新时代——未来成功者的超质菜单[M].北京:中国世界语出版社,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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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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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惠州学院学报:社科版》2005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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