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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剑锋:从苏轼评蔡襄书法论到其“尚法”思想

更新时间:2015-03-26 10:56:54
作者: 李剑锋  
近者作堂名醉墨,如饮美酒消百忧。乃知柳子语不妄,病嗜土炭如珍羞。君于此艺亦云至,堆墙败笔如山丘。兴来一挥百纸尽,骏马倏忽踏九州。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胡为议论独见假,只字片纸皆藏收。不减锺张君自足,下方罗赵我亦优。不须临池更苦学,完取绢素充衾裯。(30)

   其中的“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甚至被后人当作是“尚意”书风的宣言。但这是否能如实全面地反映苏轼的书学思想呢?我想这是一个还需要认真考察的问题。《石苍舒醉墨堂》作为一首诗歌,需要我们以审慎的态度来对待,要知诗歌是富于浪漫和夸张的,诗人可能因为一时的豪气而放言作惊人之语,有时不免感性甚至偏激,这是诗歌抒情性的需要,但我们若将它一一坐实就未免拘泥了。从前面的分析中可以看出,苏轼并不是一味主张“不学”、“无法”的,相反,他所主张的“尚意”是“尚法”基础上的“尚意”,否则就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了,对法度的推崇正是苏轼标榜蔡襄的深层动因。

   苏轼《题二王书》云:

   笔成冢,墨成池,不及羲之即献之。笔秃千管,墨磨万锭,不作张芝作索靖。(31)

   这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与《石苍舒醉墨堂》中那个藐视法度的主人公完全不同的苏东坡,他在这里把“积学”、“功力”强调到了一个极致。这会不会是东坡早年学书的真实写照呢?我想是极有可能的,前面曾提到,一件桓温的尺牍他就临写了数百遍,更何况那些经典的法书,如二王、颜真卿的作品,说“笔秃千管,墨磨万锭”也未必是夸张。看苏轼早期的作品,如《治平帖》等,笔法精到、体势遒媚,充分展现了他的学古功力。苏轼自云“醉中亦能作小楷”(32),没有精深的功夫,这也是绝做不到的。

   又,《跋黄鲁直草书》云:

   “草书只要有笔,霍去病所谓不至学古兵法者为过(按,曹宝麟认为此‘过’字可能为‘得’字之讹(33))之。鲁直书。”去病穿域蹋鞠,此正不学古兵法之过也。学即不是,不学亦不可。子瞻书。(34)

   这一段中苏、黄二人借同一个历史人物发出了不同的书学观点,体现了二人思想上的差异。所谓“不至学古兵法”,见《汉书•霍去病传》:“去病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上尝欲教之吴孙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35)黄庭坚借霍去病之语认为古法可以不学,倒颇有点“我书意造本无法”的意思。其实黄庭坚未尝不学,其自云:“予学草书三十馀年,初以周越为师,故二十年抖擞俗气不脱。”(36)大约他正是自觉被周越之法所累,所以才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感叹不如不学法,只要“得笔”即可。“穿域蹋鞠”,亦见《汉书•霍去病传》:“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去病尚穿域蹋鞠也。”(37)士兵食不果腹,而霍去病还自顾着游戏作乐,这当然是犯了兵家大忌,苏轼认为这正缘于其不学古兵法之过,由此引申到书法,则古法不可不学。同是“尚意”书风的主将,在这里黄庭坚的思想显然是有偏颇的,而把此段看作是师生间的对话,则这无疑是苏轼对黄庭坚的点拨和矫正。另有《跋山谷草书》云:“昙秀来海上,见东坡,出黔安居士(按,指黄庭坚)草书一轴,问此书如何?坡云,张融有言:‘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吾于黔安亦云。”(38)在肯定其创新精神的背后,是否也有苏轼对黄庭坚草书无古人法的委婉批评呢?

   《书唐氏六家书后》云:

   今世称善草书者或不能真、行,此大妄也。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今长安犹有长史(按,指张旭)真书《郎官石柱记》,作字简远,如晋、宋间人。(39)

   学书须先有楷法,循序渐进,由真而行,由行而草,书法才能根基扎实,这也是苏轼一再重申的观点,如前引《跋陈隐居书》:“书法备于正书,溢而为行、草,未能正书而能行、草,犹未尝庄语而辄放言,无是道也。”

   由上述,我们清楚地看到了苏轼书学思想的另一面——“尚法”精神。他真实的思想并非像他在诗里说的那样“苟能通其意,常谓不学可”(40),而是强调学书要有“积学之功”,需要经过长期艰苦的技法训练;要从古人处取法,化前人法度为己有;要循序渐进,先学成楷则,再放笔行草。从苏轼个人的书法实践来看,也体现出了他这一方面的书学思想。黄庭坚云:“东坡少时规摹徐会稽,笔圆而姿媚有馀。中年喜临写颜尚书真行,造次为之,便欲穷本。晚乃喜李北海书,其豪劲多似之。”(41)又云:“东坡道人少日学《兰亭》,故其书姿媚似徐季海。至酒酣放浪,意忘工拙,字特瘦劲,乃似柳诚悬。中岁喜学颜鲁公、杨风子书,其合处不减李北海。”(42)可见他一生都在从前人处汲取养分,学古以开新,他的书法虽然有很强的个人风格,但又时时透露出古人的法度和神韵,这也正是他能够成为一代宗匠的根基所在。

   我们说苏轼的书学思想中包含着很强的“尚法”精神,但并不是说其书学思想的全部或主要内容就是“尚法”,若要这样理解,那显然也是一种矫枉过正。实际上“尚法”与“尚意”在苏轼的书学思想中是辩证统一的,本文之所以要特别指出其中“尚法”的一面,是因为这一面长期处于被遮蔽、被忽视的状态,这种情况不仅存在于当代,其实几乎从苏轼生活的时代就已然如此。“尚意”书风从“宋四家”(准确地说是三家)以后逐渐走向末流,就是因为后来的书家们没有真正领会“尚意”的精神,忽视了其深层所包含的“尚法”精神。南宋的朱熹批评“字被苏、黄胡乱写坏了”(43),其实字不是被苏、黄写坏了,而是因为后来的学书者没有能够深入全面地领会苏、黄,特别是苏轼的书学思想,导致一味放纵刻露。所以,应该全面地把握苏轼的书学思想。其书学思想的核心究竟是什么呢?简单地说,就是苏轼自己的那句话:“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44)反过来说,就是“新意”之中应有“法度”,“豪放”之外应有“妙理”,若不重视“法度”、“妙理”,而一味求“新意”、“豪放”,则势必会误入歧途。苏轼《跋叶致远所藏永禅师〈千文〉》云:“永禅师欲存王氏典刑,以为百家法规,故举用旧法,非不能出新意求变态也,然其意已逸于绳墨之外矣。”(45)在苏轼看来,即便智永恪守右军旧法,刻意不求新意、不求变态,但其实他的字仍然是有新意、有变态的,也就是说新意与变态已经内蕴于法度之中了。

   “尚法”与“尚意”,在苏轼的书学思想中实际上是不同层次的问题。“尚法”是根基,是必要的技法训练,而“尚意”是书法境界的升华,是由技进道的过程,当学成楷则之后,还需要忘怀楷则,使法度内化为一种为表情达意服务的“习惯无意识”,从而才能真正做到心手双畅,在书写中作逍遥之游。苏轼《跋王巩所收藏真书》谓“(怀素)为人傥荡,本不求工,所以能工此,如没人之操舟,无意于济否,是以覆却万变,而举止自若”(46),论述的正是这样一种境界。这种境界实际上正体现了“尚意”的精神,也就是一种心理上极度放松的创作状态。这里可再引一段话作为印证,《题鲁公书草》云:“颜鲁公与定襄郡王书草数纸,比公他书尤为奇特,信手自然,动有姿态,乃知瓦注贤于黄金,虽公犹未免也。”(47)“瓦注贤于黄金”语出《庄子》“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48),这就是说书法创作要有轻松的心态,才能让法度和神采同时流注于笔端,得到自然的呈现。颜真卿《争座位帖》的创作状态就是苏轼认为的最佳状态,真正是“点画信手”、“无意于佳乃佳”(49)了,但不要忘记,这是以深湛的功力作为支撑的。

   所以,苏轼的书学思想是一个完整的体系,既有“尚意”的一面,同时也有“尚法”的一面,二者辩证统一,“尚法”是作为“尚意”的基础条件而存在的,如果割裂了二者的关系,就会造成误读,而这种误读确又是在历史中长期存在的。

   注释:

   ①②启功:《论书绝句》,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132页。

   ③刘有定:《〈衍极〉注》,《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版,第409页。

   ④欧阳修:《跋永城县学记》,《欧阳修诗文集校笺》,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1933页。

   ⑤欧阳修:《试笔•苏子美蔡君谟书》,《历代书法论文选》,第310页。

   ⑥苏轼:《论君谟书》,《东坡题跋》,人民美术出版社2008年版,第253页。

   ⑦苏轼:《跋君谟飞白》,《东坡题跋》,第254页。

   ⑧苏轼:《跋君谟书赋》,《东坡题跋》,第254页。

   ⑨苏轼:《跋君谟书》,《东坡题跋》,第254页。

   ⑩苏轼:《评杨氏所藏欧蔡书》,《东坡题跋》,第263页。

   (11)苏轼:《王文甫达轩评书》,《东坡题跋》,第264页。

   (12)苏轼:《跋蔡君谟书》,《东坡题跋》,第269页。

   (13)苏轼:《论沈辽米芾书》,《东坡题跋》,第289页。

   (14)苏轼:《题〈遗教经〉》,《东坡题跋》,第221页。

   (15)苏轼:《跋钱君倚书〈遗教经〉》,《东坡题跋》,第261页。

   (16)苏轼:《跋欧阳文忠公书》,《东坡题跋》,第259页。

   (17)苏轼:《题欧阳帖》,《东坡题跋》,第279页。

   (18)苏轼:《跋刘景文欧公帖》,《东坡题跋》,第279页。

   (19)董逌:《广川书跋•昼锦堂记》,崔尔平选编《历代书法论文选续编》,上海书画出版社1993年版,第140页。

   (20)黄庭坚:《题蔡君谟书》,《山谷题跋校注》,上海远东出版社2011年版,第272页。

   (21)马宗霍辑《书林藻鉴 书林纪事》,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第125页。

   (22)张怀瓘:《书议》,《历代书法论文选》,第149页。

   (23)苏轼:《跋陈隐居书》,《东坡题跋》,第258页。

   (24)《后汉书》,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254页。

   (25)欧阳修:《集古录跋尾》,人民美术出版社2010年版,第91页。

   (26)苏轼:《跋桓元子书》,《东坡题跋》,第238页。

   (27)苏轼:《题王逸少帖》,《苏轼诗集》,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1342页。

   (28)苏轼:《书吴道子画后》,《东坡题跋》,第303页。

   (29)苏轼:《孙莘老求墨妙亭诗》,《苏轼诗集》,第372页。

   (30)苏轼:《石苍舒醉墨堂》,《苏轼诗集》,第235页。

   (31)苏轼:《题二王书》,《东坡题跋》,第223页。

   (32)苏轼:《题醉草》,《东坡题跋》,第257页。

   (33)曹宝麟:《中国书法史•宋辽金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114页。

   (34)苏轼:《跋黄鲁直草书》,《东坡题跋》,第271页。

   (35)(37)《汉书》,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559页。

   (36)黄庭坚:《书草老杜诗后与黄斌老》,《山谷题跋校注》,第182页。

   (38)苏轼:《跋山谷草书》,《东坡题跋》,第287页。

   (39)苏轼:《书唐氏六家书后》,《东坡题跋》,第293页。

   (40)苏轼:《次韵子由论书》,《苏轼诗集》,第210页。

   (41)黄庭坚:《跋东坡自书所赋诗》,《山谷题跋校注》,第258页。

   (42)黄庭坚:《跋东坡墨迹》,《山谷题跋校注》,第125页。

   (43)黎靖德编《朱子语类》,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3336页。

   (44)苏轼:《跋吴道子地狱变相》,《东坡题跋》,第308页。

   (45)苏轼:《跋叶致远所藏永禅师〈千文〉》,《东坡题跋》,第239页。

   (46)苏轼:《跋王巩所收藏真书》,《东坡题跋》,第241页。

   (47)苏轼:《题鲁公书草》,《东坡题跋》,第244页。

   (48)《庄子》,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301页。

   (49)苏轼:《评草书》,《东坡题跋》,第25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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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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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艺研究》(京)2012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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