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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功:《兰亭帖》考

更新时间:2015-03-21 21:41:09
作者: 启功 (进入专栏)  
是序文本似《金谷序》也。今考《金谷序》文甚短,与《世说》注所引《临河序》篇幅相应,而定武本自夫人之相与以下多无数字,此必隋唐间人知晋人喜述老庄而妄增之,不知其与《金谷序》不相合,可疑二也。

   即谓《世说》注所引或经删节,原不能比照右军文集之详,然“录其所述”之下,《世说》注多四十二字,注家有删节右军文集之理,无增添右军文集之理,此又其与右军本集不相应之一确证也。可疑三也。

   有此三疑,则梁以前之《兰亭》与唐以后之《兰亭》,文尚难信,何有于字。且古称右军善书,曰“龙跳天门,虎卧风阙”,曰“银钩铁画”。故世无右军之书则已,苟或有之,必其与《爨宝子》、《爨龙颜》相近而后可,以东晋前书与汉魏隶书相似,时代为之,不得作梁、陈以后体也。

   功按这派怀疑之论,在清末影响很广,因为当时汉、晋和北朝碑版的发现,一天天地多起来,而古代简牍墨迹的发现还少,谈金石的,常据碑版的字怀疑行草各帖的字。各帖里固然并非绝无伪托的,况且翻刻失真的也很多,但不能执其一端,便一概怀疑所有各帖。现在先从《世说》注文说起。

   《世说新语?企羡篇》一条云:

   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又以已敌石崇,甚有欣色。

   刘竣注云:

   王羲之《临河叙》曰: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娱目骋怀,信可乐也。故列序时人,录其所述。右将军司马太原孙承公等二十六人,赋诗如左,前余姚令会稽谢胜等十五人,不能赋诗,罚酒各三斗。

   今传《兰亭》帖二十八行,三百余字,乃王羲之的草稿,草稿未必先写题目,这是常事,也是常识。况且《世说》本文称之为《兰亭集序》,注文称之为《临河叙》,已自不同,能够说刘义庆和刘峻所见的本子不同吗?

   至于当时人用它比方《金谷序》的原因,必有根据的条件,《世说》略而未详。但绝不见得只是以字数相近,便足使右军“甚有欣色”。譬如今天说某人可比诸葛亮,理由是因为他体重若干斤、衣服若干尺和诸葛亮有相同处,岂不是笑话!《世说》曰“人”曰“方”是别人的品评比况。李跋改“方”为“拟”以为右军撰文,本来即欲模似《金谷序》,真可以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且诗文草创,常非一次而成,草稿每有第一稿、第二稿以至若干次稿的分别。古人集中所载,与草稿不相应和墨迹或石刻不相应的极多。且注家有对于引文删节的,也有节取他文或自加按注语补充说明的。以当时的右军文集言,序后附录诸诗,诗前有说明的话四十二字,亦或有之,刘注多这四十二字,原不奇怪。何况右军文集言《隋志》著录是九卷,今本只二卷,可见亡佚很多,刘峻所见的本子有这四十多字,极属可能。又案录《兰亭诗》多有传本,俱注明某某若干人成诗若干首,某某若干人诗不成,罚酒若干。刘注或据此等传本而综括记述,也很可能。总之序文草稿《兰亭帖》对于全部修禊盛会的文件,仅仅是一部分,今本集又不是全豹,注家又常有删有补,在这三种情况下来比较它的异同,兰亭帖和《世说》注的不相应,自是必然的事。抓住这一种现象来怀疑《兰亭序》文章草稿,在逻辑上,殊难成立。

   以上是本证。再看旁证:三代吉金,一人同作数器,或一器底盖同有铭文,其文互有同异的很多;韩愈的文章,集本与石刻不同的也很多;欧阳修《集古录》,集本与墨迹本不同也很多,并且今天所见墨迹各篇俱无篇题;苏轼《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诗二首,流传有草稿本,前无题目,第二首未较集中亦少二句,盖非最后的定稿。翁方纲曾考之,见《复初斋文集》卷二十九,这都是金石家、文学家所习知的事,博学的李文田氏,何至不解此例?于是再读李跋,见末记此为浙江试峻北还时所书。因忆当日科举考试,虽草稿也必须写题目,稿文必与腊正相应,否则以违式论,甚至科以舞弊的罪名。我才恍然明白李氏这时的头脑中,正纠缠于这类科场条例,并且还要拿来发落王右军罢了!

   至于书法,简札和碑版,各有其体。正像同在一个碑上,碑额与碑文体也常有分别,因为它们的作用不同。并且同属晋代碑版,也不全作《二爨》的字体。如果和方整才算银钩铁画,那么周秦金石、汉魏碑版俱不相副,因为它们还有圆转的地方。不得已,只有所谓欧体宋板书和襟体铅字,才合李氏的标准。且今西陲陆续发现汉晋简牍墨迹,其中晋人简牍,行草为多,就是真书,也与碑版异势,并且也不作《二爨》之体,越发可以证明,其用不同,体即有别。且出土简牍中,行书体格,与《兰亭》一路有极相近的,而笔法结字的美观,却多不如《兰亭》,才知道王羲之所以独出作祖的缘故,正是因为他的真、行、草书变化多方,或刚或柔,各适其宜。简单地说,即是在当时书法中,革新美化,有开创之功而已。后来“崇古”的人,常常以“古”为“美”,认为风格质朴的高于恣态华丽的,这是偏见,已不待言。而韩愈诗说:“羲之俗画趁恣媚。”虽然意在讽讥,却实在说出了真象,如果韩愈和王羲之同时,而当面说出这话,恐怕王羲之正要引为知已的。

   李跋称何延之记“事如目靓”,并且特别提出它收于《太平广记》中,意谓这篇《兰亭记》是小说家言,不足为据,遂并疑《兰亭帖》为伪。不知小说即使增饰故实,和《兰亭帖》的真伪是无关的。正如同不能因为疑虬髯客、霍小玉的事情是否史实,便说唐太宗、李益并无其人。

  

   三

  

   世传《兰亭帖》摹本刻本,多如牛毛,大约说来,不出五类:一、唐人摹搨本。意在存真,具有复制原本的作用。二、前人临写本。出于临写,字形行款相同,而细节不求一一吻合。三、定武石刻本。四、传刻本。传刻唐摹或复刻定武,意在复制传播,非同蓄意作伪。五、伪造本。随便拼凑,妄加古人题署,或翻刻,或临搨,任意标题,源流无可据,笔法无足取,百怪千奇,指不胜屈,更无足论了!

   功见闻寡陋,所见的《兰亭》尚不下百数十种,足见传本之多。现就所见的几件真定武本和唐临、唐摹本,略记梗概于后。

   一、定武本

   甲、柯九思本

   故宫藏,曾见原卷。五字已损,纸多磨伤,字口较模糊。隔水有康里巎巎、虞集题记,后有王黼、忠侯之系、公达、鲜于枢、赵孟頫、黄石翁、袁桷、邓文原、王文治诸跋。有影印本。

   乙、独孤本

   原装岫页,经火烧存残片若干,今已流人日本。我见到西充白氏影印本。这帖五字已损,赵孟頫得于僧独孤长老的。帖存三片,字口亦转模糊。后有吴说、朱敦儒、鲜于枢、钱选跋,赵孟頫十三跋并临《兰亭》一本,又柯九思、翁方纲、成亲王、荣郡王诸家跋。册中时有小字注释藏印之文,乃黄钺所写。

   丙、吴炳本

   仁和许乃普氏旧藏,今已流入日本。我见到影印本。五字未损,搨墨稍重,时侵字口,还有后人涂墨的地方(如“悲也”改“悲夫”字,“也”字的钩;“斯作”改“斯文”,“作”字痕迹俱涂失)。后有宋人学黄庭坚笔体的录李后主评语一段,又有王容、吴炳、危素、熊梦祥、张绅、倪瓒、王彝、张适、沈周、王文治、英和、姚元之、崇恩、吴郁生、陈景陶、褚德彝诸跋。

   其他如真落水本确闻还在某藏家手中,惜不详何人何地。文明书局影印一落水本,是裴景福氏所藏,本帖、题跋、藏印,完全是假的(其他伪本极多,不再详辨。这本名气甚大,故特提出)。

   二、唐临本

   甲、黄绢本

   高士奇、梁章钜旧藏,今已流人日本。我见到影印本。其帖绢本,“领”宇上加“山”字,笔划较丰腴,有唐人风格而不甚精彩,字形不拘成式(如“群”字杈脚之类),是临写的,非摹搨的。后有米芾跋,称为王文惠故物。首曰“右唐中书令河南公”云云,末日“壬年八月廿六日宝晋齐舫手装”。款曰“襄阳米芾审定真迹秘玩。”再后有莫云卿、王世贞、周天球、文嘉、俞允文、徐益孙、王稀登、沈威、翁方纲、梁章钜等跋。

   故宫藏宋游似所题宋捐褚临《兰亭》卷,经明晋府、清卞永誉、安岐退藏。原帖后连米跋,即是此段。但《兰亭》正文与此黄绢本不同。且“领”字并不从“山”。装潢隔水纸上有游似跋尾墨迹,云:“右褚河南所摹与丙秩第三同,但工有功拙,还遇前本尔。”下押“景仁”印,又有“赵氏孟林”印。可知黄绢之卷,殆后人凑配所成。不是米跋的那件原物。

   乙、张金界奴本

   故宫藏,曾屡观原卷。《戏鸿堂》、《秋碧堂》等帖曾刻之。乾隆时刻《兰亭八柱帖》,列此为第一柱。原卷白麻纸本,墨色晦暗,笔势时见钝滞的地方,大略近于定武本,细节如“群”脚杈笔等,又不尽依成式。帖尾有小字一行曰:“臣张金界奴上进。”后有扬益、宋濂、董其昌、徐尚实、张弼、蒋山卿、杨明时、朱之蕃、王衡、王应侯、杨宛、陈继儒、杨嘉祚诸家跋,前有乾隆题识。董跋云:“似虞永兴所临。”梁清标遂实题簸曰:“唐虞永兴临《禊帖》。”此后《石渠宝笈》著录和《八柱》刻石,直到故宫影印本,俱标称为虞临了。《翁考》云:“至于颍上、张金界奴诸本,则皆后人稍知书法笔墨者,别自重摹。”其说可算精识。我颇疑它是宋人依定武本临写者。如“激”字,定武本中间从“身”,神龙本从“身”,此本从“身”,亦与定武本同。

   丙、褚临本

   故宫藏,曾屡观原卷。此帖乾隆时刻入《三希堂帖》,又刻人《兰亭八柱帖》为第二柱。原卷淡黄纸本,前后隔水有旧题“褚模王羲之《兰亭帖》一行”,帖后有米芾题“永和九年暮春月”七言古诗一首。后有“天圣丙寅年正月二十五日重装”一款,乃苏耆所题,又范仲淹、王尧臣、米黻、刘泾诸家观款(以上五题共在一纸)。再后龚开,朱葵、杨载、白埏、仇几、张泽之、程嗣翁等题(以上各题共纸一段)。再后陈敬宗、卞永誉、卞岩跋。前有乾隆题识。此帖宇与米诗笔法相同,纸也一律,实是米氏自临自题的。此诗载(宝晋英光集》卷三,题为“题永徽中所模《兰亭叙》”未有“彦远记模不记褚”等句,知米芾并不认为这帖是褚临本。后人题为褚本,是并未了解米诗的意思。

   (翁考》卷四云:“此一卷乃三事也。其前《兰亭帖》及米元章七言诗为一事,此则米老目临《褚兰亭》,而自题诗于后。虽其帖前有苏氏印,然亦不能专据矣。此自为一事也。其中的天圣丙寅苏耆一题及范、王、米、刘四段,此五题为自为一事,是乃真苏太简家《兰亭》之原跋也。至其后龚开等跋以后又为一事,则不知某家所藏《兰亭》之后尾也。”翁氏剖析,可称允当。他所见的是一个油素钩本,参以安岐《书画记》所记的。今谛观原卷,帖前“太简”一印,四边纸缝掀起,盖后人将原纸挖一小洞,别剪这印,亲人贴补。年久糊脱,渐致掀起。曾见古书画中常有名人收藏印甚至作者名号印都是挖嵌的,就在影印本里也可以看出。这都是古董家作伪伎俩。至于《兰亭帖》中“怏然”作快(快慢之“快”然),米诗中“昭陵”作“昭凌”(从两点水旁),都分明是误字,或者是米迹的重摹本。

   其他宋代摹刻唐人临摹(或称褚临、褚摹)的《兰亭帖》-也有时见到善本,但流传未广,不再记述。至于明清彙帖中摹刻《兰亭》的更多,也不复一一详论。颍上本名虽较高,实亦唐临本中粗率一路的,《翁考》中已先论及了。

   三、唐摹本

所谓摹搨的,是以传真为目的。必要点画位置、笔法使转以及墨色浓淡、破锋贼毫,(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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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黎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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