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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海光:《中国文化的展望》第十三章——世界的风暴

更新时间:2015-03-21 12:08:26
作者: 殷海光 (进入专栏)  

   建基于这一套迷执之上,共产制度由之而展开建造的基本“哲学”,是马克斯等的杰作。于一八四五年,马克斯在《费尔巴赫论纲》(Thesis on Feuerbach)里说:

   客观的真理是否属于人的思维,这个问题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真理的问题即是实在与权力的问题。一个思想是否为真,必须在实践中去求证。离开了实践而辩论思想是否真实,这完全是一个学院式的问题。……哲学家们只曾以各式各样的看法来解释世界,而真正的任务是改变世界。⑤

   我在前面所说的迷执是把事实分析与价值判断揉合作一团,而且结论大于论证,并把科学的与非科学的及反科学的成分编织在一块。这样的迷执,只能算是一个高级的“图谶”或“烧饼歌”。任何一个说词能够耸动一个时代的群众,并不足以证实它一定是真的。只能证实它是有群众心理效应的说词。任何一个理论冷冷清清的摆在冷冷清清的角落里,不足以证实它是假的,充其量只能证实它在一时一地没有群众心理效应。真假和效应永远不是一回事;虽然真的不必然无效应,有效应的不必然为假。

   《费尔巴赫论纲》里所说的这一段则深合“行动人物”的需要。它使权力欲炽烈者如虎添翼。这种“哲学”跟唯物论与唯物主义黏合起来,再利用现代心理科学的技术,发展到极致,就可成奥维勒(George Orwell)的新理想国——一九八四年!作为致知的程序来看,“行动”与“认知”是有关联的。我们必须借望远镜等工具的使用以及演算技术才能确定冥王星的位置、轨道,和速度。如果我们没有这些工具和技术,那末我们即无法得知冥王星的位置、轨道,和速度。由此可知致知的程序与认知的真假在获得的过程上是有关联的。我们抽掉某些致知的程序,则某些认知的真假即无法确定。⑥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就说致知的程序即是认知的真假。我们不能把这二者等一起来。天文星宿图常需修正。其他经验科学的理论也常常如此。这一事实表示,我们借着某一程序得到的结论可能因符合事实而为真,也可能因不符合事实而为假。既然如此,足见致知的程序是到真理之路,它的本身可并非真理。我们充其量只能说,没有致知程序即无由得到真的认知,但是由此推论不出,有了致知程序即必然得到真的认知。马克斯说“离开了实践而辩论思想是否真实,这完全是一个学院式的问题。……哲学家们只曾以各式各样的看法来解释世界,而真正的任务是改变世界”。这种“哲学”不过是步亚力山大用剑劈哥底安培(Gordian knot)的后尘而已。至于说“真理的问题即是实在与权力的问题”,这一真理观只应被希特勒奉若圭臬,野蛮极了。罗素说:“最大多数的事实是与我们的欲求独立的。我们受着这些事实的限制。忘记了这一点,乃不正常的夸大狂之表现。”⑦既然最大多数的事实是与我们的欲求独立的,于是他们不受我们支配,于是他们之发生或不发生与我们之希望或不希望各不相干。买奖券的人大都希望发财,可是中奖的只有那几个。然而,世界共产集体不信这一理知。他们是一群权力狂。马克斯的这种哲学更助长他们的权力狂。自有共产集体以来,即认为有权力就有真理。有了权力便有了一切。他们忙着用权力制造真理。这种狂妄的思想,像原子尘一样,感染之广,遍及大地。

   我们现在可以看看这些人物本于马克斯的这种“哲学”衍出一些什么特别的想法和作法。

   A、泛政治主义

   世界共产型模的人物视政治若生命。就他们而论,没有政治就没有生命。这类人物的支配欲的强烈真是史无前例。他们不仅要管人的身体,而且管到人脑筋里来了。他们信奉什么,强迫别人也跟着信奉什么。不然就消灭!他们爱什么,强迫别人也跟着爱什么。不然就消灭!他们恨什么,强迫别人也跟着恨什么。不然就消灭!他们是绝对的一元论者。他们排斥任何品类的多元论。在他们的控制网里,丝毫不容许有权力的死角。一个国内有任何形式的反对力量存在,这就表示权力的多元,也表示他们的权力有死角。所以,一定要消灭!这个地球上尚有许许多多不同的信仰,不同的思想,不同的势力。所以,要实行“世界革命”,完全消灭!这些人的身体似乎太好了!

   上帝创造万物。世界共产型模的人物无一不以人间全能的主宰自况。他们以马·列唯物论乘以唯物主义的眼光看世界,看社会,看人生。他们要从现实政治的观点来看历史,看学术,看文学艺术。于是,宇宙人生在他们的眼里变成一个“斗争”的大舞台。在自然界,阴电与阳电在斗。在数的世界里,正数与负数在斗。哦!他们居然有那么丰富的人的情绪!在社会界,更不用说,一部人类的历史就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在这类人的眼里,除了“斗争”以外,没有生活。生活即是“斗争”。参加“斗争”的人,受盲目的宇宙“斗争”的法则支配着,身不由己地一直斗下去,一直斗到成了灰为止。这样的人生,不是太苍凉了吗?难道不感疲倦吗?我不知道,母亲跟她的小儿是否也在斗!

   从泛政治主义的眼光看去,奇妙的事实在多。写历史不凭史实,必须套唯物史观的公式。在生物学范围里,决定“后得性是否遗传”,不根据实验,而必须听从政治路线的指导。在数学中二十五的平方根正负五,说成“矛盾的统一”。我不知道正数和负数的“矛盾”何在?因此我更不知道二者怎样“统一”法?如果我说这些“理论家们”是极人间牵强附会之能事,那末我想他们一定要“斗争”我吧。

   汪奠基写了一本《中国逻辑思想史料分析》。这是一本用力之作。可是,在“前言”里他说:“如实地提出一部中国逻辑思想发生发展的科学资料,首先要求的是,要有一定的马克斯列宁主义的思想水平和科学的认识能力。”我怎么样也想不通,研究逻辑和马列主义有何相干!我更不知道怎能把“马克斯列宁主义的思想水平”和“科学的认识能力”等量齐观!在一九四九年以前,我曾读过汪奠基写的逻辑著作,我从来没有发现其中说研究逻辑“首先要求的”是“一定的马克斯列宁主义的思想水平”。为什么到了一九四九年以后,突然有这种“要求”?二十多年来,我读过许多自由国邦学人写的逻辑著作,上面连马列主义的影子也没有。那些著作所表达的逻辑怎么也构作得起来?而且构作得那么严密?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连逻辑这样的纯粹科学也得给戴上一顶红帽?

   在泛政治主义的高压之下,一切必须从属于政治要求。政治权力不仅决定官阶升降,人的饱饿,声名的荣辱,性命的生死,而且还要裁判学理的真假。只有上帝才有这样无边的法力。人不过是这无数恒河沙数世界之一的小小地球上的小小生物而已。人的生命也不过数十寒暑就过去了。人的知识也有限得很。***人何悖狂自大乃尔!他们得到了权力,失掉了的可多哩!他们拿起直接的或间接的鞭子,硬要学术屈从政治,思想套上马列主义的枷锁,于是学人不能照着亚里士多德来,“是什么就说什么”。这样,他们所看到的是假的,所听到的是假的,所收到的也是假的。世界共产型模的人之所以要把什么都马列主义化,无非是满足那股子罗素所说的“支配意见的权力”里⑧产生出来的征服欲。结果,网罗里的人是征服了,他们所回报的是假理。真理悄悄从横暴的天地溜走了。这又有什么趣呢?共产型模的人事事要清一色。他们只爱红色,别的都看不顺眼。世界的文化这么多,人生的内容这样丰富。他们的天地何其窄!他们只欣赏马列花,为什么不欣赏自由花?为什么不欣赏友爱之花?

   B?为目的不择手段

   如已悉知,自古以来,人的灾祸有两个来源。一个来自自然界;另一个来自人对人的迫害。时至今日,由于科学技术高度发达,自然界所加于人类的灾害大部已能加以控制,很少足以构成对人的神经的威胁了。论人对人的威胁,猎头祭已成历史陈迹,旧的奴役制度已成过去,可是代之而兴的就是一种新的奴役制度。这种新的奴役制度就是共产制度。共产制度的残酷及苛暴,已是举世皆知的事实。可是,在这一残酷及苛暴的背后,有深藏的一层观念,那就是对人的价值之根本否定,对人的尊严之根本否定。共产型模的人自己也是人。他们对人的价值和人的尊严之根本否定,实在是对自己的根本否定。然而,因为他们是泛政治主义者,他们的视觉为泛政治主义所盲,以致自己这样侮辱自己而不自觉。原来他们是严格地划分“政治立场”。“政治立场”相反的就剥夺了作人的权利。为了达到政治目的,彼等是这样无所顾忌。“为目的不择手段”已成他们视为当然的行动指南。只要能达到目的,只要能攫取政治利益,采取任何手段都是在所不惜的。依此,人人为刍狗,在他们算得了什么呢?这样的一批人,似乎以虐待同类为快乐之本,以玩弄同类为满足之源。柏瑞图(V. Pareto)说:

   政治的技术,在找出利用这样的一些情绪的方法,不要浪费我们的精力来破坏这些情绪。因为这是白花气力的事。在最常见的情形之下,我们所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加强这些情绪。一个人能从他自己的盲目情绪的束缚之下解放出来,便能够利用别人的情绪以达到自己的目标。……一般说来,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最能为自己的利益和他的党派的利益而努力的政治家,是一个没有成见的人,但是他却知道怎样利用别人的成见。⑨

   这是法西斯的理论大师的谠论。你看!这是多么冷酷!这是多么蔑视人的尊严!一模一样,全世界共产集体搞所谓“群众运动”时也是这么办的。他们既然认为“目的可使手段成为正确”,于是毫无顾忌地激发并利用“群众”的情绪。情绪是一种短期但却猛烈的力量。他们要利用这种力量来摧毁一切障碍,达到自己心中的目标。依柏瑞图所说,他们努力激动“群众”,可是他们自己内心并不激动。他们的脸孔是涨红的,但内心是冷凉的。他们个个是“玩人”的好手。

   不仅如此,世界共产型模的人物更把搞“群众运动”这一概念加以推广和精炼,应用到统治上去。从这一概念出发,就短程而言,彼等要滤掉一切不利的消息。把所有向外开的窗户封闭,只留一个他们认为可以留的。然后,让你从这个窗户看一切。消息报和真理报在基本政策上一样。在这样的地区,一百种刊物在基本论调上等于一种刊物。一千座广播电台在基本节目上等于一座广播电台。就远程而言,彼等利用教育作手段灌输一种想法,将一切不同的想法和“罪恶”牢牢连接在一起,把怀疑权威的颁制品视作“危险”。这也就是说,在这样的地区,不仅身体活动必须“循序而行”,思想活动也非“照单行事”不可。结果,共产性格(communist personality)形成。这种性格的特征是,对自己的上级盲目服从但对团体以外的人猜忌,绝对信仰自己的“主义”,同时排斥一切不同的信仰,独自思辨的能力被视作异端的根苗,怀疑更致认为是“偏差”的开始。发展到极处,举国成为一个动物园,而彼等则为动物园的驯兽师。近几十年来,世界许多地方,流那么多血,经历那样惨重的牺牲,结果却是向“动物园之路”迈进!

   然而,宇宙似乎有个均衡律。在这个律则的支配之下,人不能同时得到两种相反的东西。世界共产集体不择手段追求到了权力。他们满以为有了权力即有了一切。殊不知上帝并不帮他们这个忙。人们得到一边时往往是以失去另一边作代价的。追求到了过多财富的人常常失去内心的平衡。中了头奖的人时常弄得满头大汗。共产人物能够叫人怕,但不能同时叫人爱。他们长于制造恐怖,但不能同时使自己在坦易里过日子。史达林走的路是俄国的禁地。他们推行统制经济,但不能同时不扼杀了经济活力。他们好作夸大宣传,但不能防止宣传效率递减。他们动辄把别人当敌人,但同时却不能不引起别人防备,或者防备不了就敬而远之。他们极力统制思想,但无法不使治下人众因此而头脑迟钝。总而言之,他们似乎抓到了很多,究其实不值几何。他们所得到的最大的满足是消却心头恨。这太紧张了,他们应服老庄清凉散!

  

   三、狂澜退落的征兆

   “飘风不终朝,长夜终有明。”

人终究是人。用统治动物园的法则来统治人是不会持久的。我们撇开现实政治层面不谈,透视共产极权型模统治里层,可以发现一些端倪。(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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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黎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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