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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炼:休谟的因果性说明

更新时间:2015-03-20 18:59:37
作者: 程炼  
休谟认为,通常对因果推理的说明是这样的:所有的事实推理的背后都有一个巴里?斯陶德称为的“齐一原则”(the Uniformity Principle)。休谟是这样陈述这个原则的,“如果理性决定我们,那么它将依照下面的这个原则进行,即我们还没有经验过的事例一定与那些我们经验过的事例相似,并且,自然过程将总是齐一地继续保持不变。”16

   齐一原则无法通过观察建立起来,这一点上所有人都会同意休谟,因为这个原则对没有被观察到的东西做出了判断。他说,“任何来自经验的论证都不可能……证明这种过去与未来的相似;因为所有这些论证都建立在对该相似的假定上。”17休谟接着想表明的是,理性也无法使我们相信这个原则。但是,休谟为他的否定看法提供的论证,却并不像他认为的那样令人信服。他是这样证明的:设想我们过去观察到两类事件之间的恒常结合,如,事件一,一只台球直线撞击另一只台球,事件二,第二只台球立即运动。现在,如果我们看到一只台球正直线向第二只台球撞去,我们都相信第二只将会运动。休谟的问题是,我们有什么理由相信一个未来的事件会是这样的而不是别的样子,如第二只台球根本就不动?就第二个事件即第二只台球未来的状况,我们完全可以做出许多假设,如它根本不动、它破裂、它向上跳起、甚至它变成一只玫瑰。休谟论证道:

   所有这些假设都是一致的和可设想的。那么我们为什么偏向一个,而它并不比其余假设更一致或可想象?我们的所有先验推理永远不可能给我们说明这个偏向的基础。18

   诉诸齐一原则的人们回答说,因为过去发生的事情是如此这般的,现在这样的事情又同样发生了,所以我们相信第二只球仍会像过去那样运动。但是,休谟否认有任何东西可以先验地确立这个原则。所以,若问“这个原则建立在理性之上吗?”,休谟会毫不含糊地说不。在休谟看来,一个单由理性确立的原则是这样一个原则,否认它就产生一个矛盾。什么是矛盾呢?

   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是可理解的,并且能被清楚地想象到,就不会蕴涵任何矛盾,并且也永远不可能被任何证明性的论证和抽象的先验推理证明是错的。19

   这句话似乎有两个意思:一,认为一个东西是矛盾,意味着它是不可理解的和不能被心灵清楚地设想的;二,一个东西是矛盾的,如果能够被证明性的论证和抽象的先验推理证明是错的。

   第二个意义上的矛盾是我们通常说的逻辑矛盾。休谟的论证是,即使自然过程发生了变化,即齐一原则不成立,也不会产生任何矛盾。当一只台球直线地撞击第二只台球时,无论什么发生在第二个台球上,都能够在原则上被心灵清楚地构想。换句话讲,未来与过去不相似和相似,两种情况都是同样可理解的,也就是无矛盾的。如果他说的矛盾是第一个意义上的,你们将这段话与我们前面引用的那段话结合起来,我们发现休谟似乎陷入了某种循环:他用一个观念的可理解性或被构想的清晰性来解释其无矛盾性,同时,又用是否蕴涵矛盾来解释其可理解性或可设想性。休谟的这个论证与他的另一个论证非常相似,通过后一个论证,他试图反驳一个常见的观点,即所谓的因果格言“每个事件皆有原因”能够被理性证明为真。休谟的反驳是,因果格言不可能从理性上证明,因为否定因果格言并不导致矛盾。若是第二个意义上的矛盾,那要看这种证明或抽象的先验推理使用了什么逻辑规则。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问,这个(些)规则何以有效呢?休谟的回答只能是,否定这些规则是不可设想的。
休谟的反驳使用了这样一个原则,我们可以称之为“可设想性蕴涵可能性原则”:p是可想象的→p(或p为真)是可能的。对于这个原则,尼尔(W. C. Kneale)曾提出了一个反例。当然,尼尔的反例是否成立,依赖于你是否承认某些前提。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是,数学真理是必然的。一个必然为真的命题的否定就是必然为假的,也就是不可能为真的。另一个前提是任何一个数学命题,要么为真要么为假。现在看看一个被称为“哥德巴赫猜想”的数学命题:大偶数皆可表示为两个素数之和。至目前为止,这个命题既没有得到证明,也没有被否证。在这个猜想和它的否定命题之中,必有一个为真。但是两个命题都是可想象的。因此,似乎存在一种情形,我们可以想象某个必然为假即不可能的东西。关于尼尔的论证,有不同的看法。认为尼尔论证不成立的一种意见是,尼尔混淆了两种可设想性。一种是设想某个数学家某天证明(或否证了)哥德巴赫猜想,一种是设想哥德巴赫猜想为真(或为假)。批评者说,若是前一种可设想性,尼尔的论证并没有反驳休谟。若是第二种,批评者否认数学命题的真假是人类可设想的。我把这个争议悬置起来,看看另一个对休谟的反驳,它当代某些哲学理论有关。美国哲学家克里普克论证“水是H2O”是必然命题,是科学探究后验地发现的。如果克里普克是对的,那么水不是H2O就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似乎很容易想象水不是化合物H2O,毕竟,历史上人们曾认为水是构成世界的一种基本元素。

   这表明休谟反驳人们诉诸齐一原则的论证中有一个弱点。休谟的本意不是要证明这个原则是错误的。反过来,休谟希望,加进这个原则后,因果推理就变成了一种演绎推理:如果未来与过去相似,我们就可以演绎地从观察到的东西推出未观察到的东西。但是,休谟论证说,我们没有任何根据这样做。他试图否认我们的心灵是依照任何理由从一个事实转移到另一个事实,而他实际证明的是,任何这类转移都不是逻辑地或演绎地有效的。在这一点上,休谟有一个混淆,他没有区分一个人合理地相信某事(即一个信念的辩护)与他相信的东西是正确的(即一个信念的真)。一个常见的现象是,我可以合理地相信某个最终发现是假的事情。这涉及到知识的辩护问题。至关重要的一点是,我们为我们的信念辩护和获得知识的方式,远远比休谟所允许的要丰富。在这个意义上,休谟对因果推理提出了过高的限制和要求。他的论证的另一个否定方面是他对理性的能力的攻击。他认为,人类理性或合理性的一个根本要求是,所有的推理必须是演绎地有效的。

   尽管休谟的否定性论证必须承受这个缺陷,但是,如果我们不去考察他在这个问题上的更重要的贡献,那么将他看作是怀疑论者就不仅是过于简单和武断,而且是错误的。我们需要去考察他的建设性观点,看看他是如何解答因果推理如何使我们的信念跨越当下的经验数据这个问题。休谟并没有停留在他的“怀疑论疑惑”上。在给出这些疑惑和怀疑之后,他已经准备好了他的“怀疑论解答”。“一切来自经验的推理中,都有心灵跨出的一步”20。这一步不是靠论证或任何知性过程支持的。如果理性载不动我们,什么能承担这项工作呢?休谟的回答是,习惯原则。

   所有关于事实或真实存在的信念,都来自出现在记忆或感觉中的某个对象以及该对象与某个其他对象的惯例结合。……发现了任何两种对象总是结合在一起之后……心灵就被习惯推动去期待[某个性质]并相信这样一个性质存在……。这个信念是置心灵于这些环境之中的必然结果。它是灵魂的运作……。所有这些运作是一种天然本能,思想和知性的任何推理或过程都不能产生或阻挡这些本能。21

   当一个事件出现时,心灵被习惯推动去期待其通常伴随物并相信它将存在。22

   休谟的策略是用反思的方式从问题的一个层次转换到另一个层次。当他断言理性不可能给我们指示原因的观念和结果的观念之间的必然逻辑关系后,他跳到另一个层次,在这个层次上,心灵从一个观念到另一个观念的转移本身就是自然过程的一部分,同时也是一个因果过程。在这个层次上,自然力量推动心灵做出一个转移,这个转移构成原来层次上的因果推理。心灵感知其外部对象的行为并不是一个孤立事件,甚至观念从印象中的引出也是一个因果过程。在休谟的心灵理论中,心灵是被动的,因此,它不能拒绝感知世界中的对象。在感知过程中,心灵意识到它在感知,并且意识到它以一种自然的方式与它所感知的对象打交道。

   很容易给大脑做一个想象的解剖,并且表明,为什么当我们形成任何观念时,精气就撞上所有邻近的记忆痕,因而唤起其他与之相联系的观念。23

   休谟的基本看法是,为了解释因果推理的性质,我们需要一个因果的、对心灵从一个观念转换到另一个观念的说明。这条思路可以重述如下:在观察到 A 类和 B 类两种事件之间的恒常联结之后,一个习惯在心灵中形成,使得当心灵观察到一个 A 时,习惯使得心灵感到非常自然地去期待一个 B 的发生,并相信 B 将出现。这个重述不难理解。但是,它过于粗略,留下许多没有被触及的细节。

   首先,从逻辑的观点看,一个 B 事件被期待发生、进入心灵、被心灵相信将要发生是这整个“自然过程”的不同环节和阶段,它们并不是同一回事。在日常生活以及大部分智力活动中,我们一般接受一个区分,那就是,仅仅有一个对某事的观念和相信这件事是不同的。前者对于后者是必要的但不充分。也就是说,你相信一件事必然意味着你有关于这事的观念,但仅有这个观念并不保证你相信那件事。例如,一位朋友告诉我明天有雨,很可能的情况是,我“晓得”、“明白”他所说的,但我并不“相信”明天真会下雨。汉语中的“知道”这个词通常能表达这两种意思,不加区分,容易引起混乱。日常谈话中常出现这样的说法:“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认为它是错的”。这里的“知道”显然是前一种意思。将知晓一个命题的内容与断言它的真值区分开来,对于我们的讨论非常重要。一般而言,因果推理给我们提供的结果是某个信念,某个我们相信为真的东西,而不仅仅是一个观念或想法。当我们心灵中有了一个关于某个 A 事件的印象时,因果推理让我们相信一个 B 事件将出现——不仅仅是具有某个关于这个事件的观念。一个推理被称为“因果推理”,是因为某个明确的信念是这个推理过程的结果。

   因此,我们需要看看休谟在这一点上是怎么处理的。他有一个观念联合原则:

   当经验发现任何一种对象中的每个个体与另一种对象中的一个个体不断地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哪种对象中的任何一个新个体的出现,自然地将思想转移到该个体的通常伴随物上。24

   很明显,这条原则提供的东西比休谟希望的要少很多。习惯所能做的只是,当原因个体出现时,让想象唤起一个关于其“通常伴随物”的观念,而不是在心灵中产生一个信念。休谟意识到并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他的解决仍有否定性的和肯定性的两个方面。在前一方面,休谟认为我们不可能通过给原来形成的观念添加一个新观念(如实在或存在的观念),来填补观念与信念之间的沟壑25。添加新观念的想法是,给定自然过程让心灵得到一个关于结果对象的观念,如果心灵又产生一个关于这个对象的实在性的观念,这样就似乎在某种意义上“增强”了原来的观念,使之变成一个信念。但是,休谟否定了这个提案。“存在的观念与任何对象的观念没有什么不同,当我们有了任何事物的观念之后再想象它是存在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无增或无改于我们最初的观念。”26

   如果添加一个补充观念的途径被关闭了,而相信某事又不涉及到原来获得的观念之外的观念,同时,我们又不可能有关于未出现的事件的印象,还有什么空间留给休谟去完成他对因果推理的说明呢?仅有的选择似乎是用具有一个观念来解释具有一个信念。

   ……我把一个印象和一个观念进行比较,发现它们的唯一差别在于它们不同的强烈和活泼程度,于是我总结说,信念是关于一个观念的更生动更强烈的看法……27

   信念不过是一个关于一个对象的、比想象独自能够达到的想法更为生动、鲜明、有力、牢固稳定的想法。28

这两句话非常令人迷惑。在休谟关于印象和观念的学说中,“生动”、“活跃”、“有力”等词语是用来描述印象而不是观念的特点。现在,休谟用它们来形容我们所讨论的观念。这的确让人费解。问题在于,如果休谟坚持他的心灵理论,他的信念理论就存在缺失,因为他的印象和观念理论中并无什么东西能够将一个观念提升得更“生动”或“活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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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思想与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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