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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晓勤:二十世纪盛唐诗歌研究

更新时间:2015-03-12 12:59:13
作者: 杜晓勤 (进入专栏)  

   盛唐是中国诗歌史上辉煌、灿烂的艺术巅峰,自唐代以来一直是历代诗评家评论的重点,本世纪亦是如此。由于有关王孟、李杜等一流大诗人的研究成果较多,且学界多将其并称,故本书将另立专章介绍。此处只涉及盛唐诗歌综合研究以及其他一些作家的研究情况。

第一节 盛唐诗歌综合研究

   一、盛唐诗歌的特质

   近一百年来,人们对盛唐诗歌特质的认识,有一个从肤浅到深入、由简单到复杂的过程。大致说来,本世纪上半叶人们对盛唐诗歌艺术风格和时代精神的概括还是比较肤浅和简单的;自从五六十年代林庚提出”盛唐气象“的概念以及学界开展的对这一概念的讨论以后,人们的认识逐渐明确和深入了;八十年代以来,随着学界研究的深入,人们又不满足于用一个概念来描述一个时代的诗风特质,而是倾向于在肯定盛唐诗坛有其主导时代精神的同时,亦有其复杂性和流变性。所以本文下面将按照时间先后分三个阶段各有侧重地介绍本世纪有关盛唐诗歌特质的研究成果。

   本世纪上半叶这一时期并没有专门讨论盛唐诗歌艺术特质的论文,人们只是在一些文学史、诗歌史以及一些关于唐代诗歌的论文中述及对盛唐诗歌特质的认识。

   如胡适在其《白话文学史》上册中就认为,”盛唐是一个解放的时代“,”这个时代的人生观是一种放纵的,爱自由的,求自然的人生观。“”所以这个时代产生的文学也就多解放的,自然的文学“,”文学的风尚很明显地表现种种浪漫的倾向“。

   苏雪林《唐诗概论》发挥了胡适的观点,也认为,盛唐时期”作品里反射的只是青春的光热,生命的歌颂,自然的美丽,祖国的庄严,什么人生的悲哀,社会的痛苦,永远不会到他们心上。况且道教正在发展,做人最高的标准便是神仙。所以那时诗人的人生观都像胡适所说的是‘放纵的,爱自由的,求自然的’。这种人生观和富裕繁华、奢侈闲暇的环境结合,当然产生一种春花烂漫、虹彩缤纷的烂漫文学。“

   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则认为,盛唐时期”虽只有短短的四十三年(公元713──755年),却展布了种种的诗坛的波涛壮阔的伟观,呈献了种种不同的独特的风格。这不单纯的变幻百出的风格,便代表了开、天的这个诗的黄金的时代。在这里,有着飘逸若仙的诗篇,有着风致澹远的韵文,又有着壮健悲凉的作风。有着醉人的谵语,有着壮士的浩歌,有着隐逸者的闲咏,也有着寒士的苦吟。有着田园的闲逸,有着异国的情调,有着浓艳的闺情,也有着豪放的意绪。“

   五六十年代和上引论述不同的是,林庚在五十年代发表的《盛唐气象》一文中用”盛唐气象“这个概念来概括盛唐时期的诗歌特质。文章首先认为”盛唐气象所指的是诗歌中蓬勃的气象,这蓬勃不只由于它发展的盛况,更重要的乃是一种蓬勃的思想感情所形成的时代性格。这时代性格是不能离开了那个时代而存在的。盛唐气象因此是盛唐时代精神面貌的反映。“接着,文章指出,”陈子昂作为盛唐诗歌的先驱,也是盛唐气象与建安风骨之间的桥梁“,”盛唐气象乃是在建安风骨的基础上又发展了一步,而成为令人难忘的时代。“与建安风骨不同的是,”盛唐时代是出现在百年来不断上升的和平繁荣的发展中,是有了几百年来成熟了的封建社会中民主斗争的方式,它是一个进展得较为顺利的解放中的时代。一种春风得意一泻千里的展望,所谓‘天生我才必有用’、‘黄河之水天上来’、‘大道如青天’、‘明月出天山’,这就是盛唐气象与建安风骨,同为解放的歌声,而又不全然相同的地方。“文章还在总结前人论述的基础上旗帜鲜明地提出:“蓬勃的朝气,青春的旋律,这就是‘盛唐气象’与‘盛唐之音’的本质。”“这一个富于创造性的解放的时代,它孕育了鲜明的性格,解放了诗人的个性,诗的那些诗篇永远是生气勃勃的,如旦晚才脱笔砚的新鲜,它丰富到只能用一片气象来说明。”文章最后总结说:“它也是中国古典诗歌造诣的理想,因为它鲜明、开朗、深入浅出;那形象的飞动,想象的丰富,情绪的饱满,使得思想性与艺术性在这里统一为丰富无尽的言说。这也就是传统上誉为‘浑厚’的盛唐气象的风格。”这是本世纪第一篇对盛唐诗歌特质进行深入、综合探讨的文章,由于作者本身也是一个诗人,当时又处于一个朝气蓬勃的、上升的解放中的时代,所以文章充满激情,对盛唐气象的理解也就准确、深刻得多,故此文从诞生以来,一直是人们评价盛唐诗歌时代精神和艺术风格的重要参考。

   八十年代以后在林庚先生之后对盛唐诗歌艺术特质作进一步探讨的是李泽厚,他于1980年发表了《盛唐之音──关于中国古典文艺的札记之一》。该文发表以后并没有引起多大反响,倒是他将此文有关观点写进其专著《美的历程》中,方产生极大的影响。作者认为,“一种丰满的、具有青春活力的热情和想象,渗透在盛唐文艺之中。即使是享乐、颓丧、忧郁、悲伤,也仍然闪烁着青春、自由和欢乐。这就是盛唐艺术,它的典型代表,就是唐诗。”“一切都是浪漫的,创造的,天才的,一切再现都化为表现,一切模拟都变为抒情,一切自然、世事的物质存在都变而为动荡情感的发展过程......。然而,这不正是音乐么?是的,盛唐诗歌和书法其审美实质和艺术核心是一种音乐性的美。”作者还指出,当时存在着两种“盛唐”,后一种就是产生在盛(唐)中(唐)之交的封建社会后期的艺术典范──杜诗韩笔与颜书,“它们一个共同特征是,把盛唐那种雄豪壮伟的气势情绪纳入规范,即严格地收纳凝练在一定形式、规格、律令中。从而,不再是可能而不可习、可至而不可学的天才美,而成为人人可学而至、可习而能的人工美了。但又保留了前者那种磅礴的气概和情势,只是加上了一种形式上的严密约束和严格规范。”但是,作者在文章最后又说“真正的盛唐之音只是前者,而非后者”。从作者的论述中我们已经发现用一个概念来涵盖整个盛唐时代的困难。

   罗宗强《论盛唐文学思想》一文虽然是论文学思想的,但其中对盛唐诗人审美理想的阐述亦可视为他对盛唐诗歌特质的认识,事实上此文中有关观点正是被学界作如是观的。和李泽厚不一样,该文作者首先将盛唐限定在景云中至安史之乱前后,把杜甫等盛中之交时期的诗人从盛唐诗人中分出去了。作者认为,盛唐诗人们的一种共同追求是风骨,其具体表现“就是在作品中表现高昂明朗的感情基调,雄浑壮大的气势力量”。和林庚先生一样,该文也将盛唐风骨与建安风骨作了比较,而且结论也相似:“建安风骨是在感情浓烈、壮大之中,带着悲凉或悲壮的情调,而盛唐,除了个别诗人(如高适前期)略带一点悲壮之外,却只有壮大、明朗,而没有悲凉。”作者又指出,“盛唐诗歌创作反映出来的另一种文学思想倾向,是追求兴象,向往一种兴象玲珑的完美的诗歌境界。”“盛唐诗坛反映出来的另一种倾向,就是追求自然的美。”作者明确指出:“盛唐诗歌的兴象与风骨,是在自然的形式中得到表现的。它的情景交融的诗歌意境,它的浓烈的感情,壮大的气势,都以其质朴的、自然无华的面貌,呈现在人们面前。盛唐诗歌表现的,不是一种错采缕金的美,而是一种清水芙蓉之美。”作者的论述中虽然有受林庚先生观点影响的痕迹,但也颇有新颖之处,故为后人所常引用。

   1985年葛晓音发表的《论初盛唐诗歌革新的基本特征》是一篇很有创见和富于开拓性的论文。该文指出:“仅仅笼统地从反对绮丽来解释初、盛唐诗歌革新的精神是远远不够的。文风的改革取决于多种因素,就初盛唐诗歌革新几经反复的发展过程来看,恢复建安时代建功立业的人生理想,突破美刺讽谕的传统风雅观念,逐步解决理论和创作之间的矛盾,正确处理内容和艺术的复变关系,用健康的审美标准批判地继承齐梁诗的艺术成就,使盛唐诗形成理想主义的倾向和乐观昂扬的基调,达到融汉魏风骨于南朝文采的完美境界,应是初、盛唐文人反对绮艳的具体内容及其区别于文学史上其他时代的诗歌革新运动的基本特征。”这一结论,是作者研究了六朝诗歌的艺术成就,并深入分析了初、盛唐诗歌发展的全过程后得出的,较之过去对某作家进行单一的研究,或对初、盛唐诗歌发展所作的简单笼统的结论确有明显突破。

   八十年代以后,讨论盛唐诗歌特质的论文还有很多,比较重要的有:罗立乾的《“盛唐气象”说述评》、高玉崑的《说“盛唐之音”》、蒋海生《论“盛唐之音”是一个美学范畴》、邓小军《论盛唐诗的特质》、王运熙《说盛唐气象》、王启兴、乔典运《盛唐诗歌的美学风貌》、赵克尧《盛唐气象论》、刘怀荣《论盛唐气象的理论渊源》、吴相洲《盛唐之音新论》等。

   其中罗文首先考察了严羽所说的这一概念的美学含义,认为,沧浪所说的“盛唐人气象”、“盛唐诸公之诗”“气象浑厚”,其全部意思就是说明:盛唐诗歌通过具有气势美的形象图画,反映了盛唐时期蓬勃向上、昂扬奋进的时代精神,构成了气势雄浑而深厚的美学风貌。而沧浪以“盛唐气象”说所概括的这些特色和美学风貌,也的确能代表盛唐诗歌创作的主流,能代表这一时代诗歌作品的美学风貌。蒋文认为,过去人们对“盛唐之音”从社会历史角度和古代诗歌发展史的角度去理解都是错误的,唐诗的兴盛与“盛唐之音”是两个紧密关联但又绝然不同的问题。“盛唐之音”是盛唐诗歌所具有的独特的“神韵”和“清空”的“气象”,并不是指通常所说的慷慨豪放能给人以鼓舞的气魄和时代精神。而且,这种“盛唐之音”“实是指诗人在兴发感动的作用之下,用形象的思维方法和表现方式创作出的一种具有特殊美学境界的诗歌”。邓文则明确提出盛唐诗歌的特质是“以具有优势的自然意象,表现刚健的时代精神”,同时该文还论证了“自然意象优势”的含义,阐述了形成这一现象的原因,以及自然意象与时代精神融合的形式、性质、类型等问题。论文注意了纵向与横向的联系与考察,并试图运用一些新的理论和方法进行研究,如以格式塔心理学的同形理论解释自然意象与时代精神融合的性质,分析了自然意象与精神情感同其“向上”、“奋进”、“开展”之势的各种现象。王运熙文也是对严羽等人论述的发挥,看法与前述罗文相似。但是文章还探讨了盛唐气象的成因:一是盛唐时代所孕育的人们特定的心理状态和精神面貌,一是前代优秀诗歌遗产的继承与发扬。王启兴文则认为盛唐诗歌的美学风貌有五大特征:真率自然的精神美,诚挚动人的人情美,众彩纷呈的个性美,形神兼备的绘画美,和谐流畅的韵律美,并逐一作了分析。如其论“精神美”云:“盛唐是一个天真烂漫的时代,天真得近乎幼稚,烂漫得有些人性,无拘无束,洒脱自然。......情感真率,发自肺腑,以自然的美替代雕饰的美,使盛唐诗歌表现为一种以‘境’取胜,不以‘句’邀宠的审美取向。这是诗歌创作进入盛唐的一个重要发展。”其论“个性美”云:“盛唐文化进一步开放,个体人格的被肯定、人性的张扬以及文化的多元性与包容性,刺激和默认了盛唐诗歌风格的多样化取向,其个性纷呈的美学形态,满足和影响了自古至今不同时代、不同层次的审美趣味,使盛唐诗歌的魅力经久不衰,任何人都能从中挑选到自己满意的珍品。这集中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不同的诗人充分张扬了自己的审美追求,另一方面是表现不同生活层面的诗歌也体现了不同的美的境界。”赵克尧文则认为,盛唐气象可以说是盛唐各种艺术共同的美学时代风格,其内涵是:健康向上的风采、恢宏豪宕的气质、雄浑宽远 的境界。文章认为盛唐气象出现的原因有:1、不同凡响的时代,2、夷为我用的文化改革,3、人的觉醒与文的觉醒,4、以诗取士与君臣嗜好。刘怀荣文则侧重于探讨盛唐气象与“兴象”这一理论概念之间的关系,为盛唐气象溯源。吴相洲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试图更系统地、全面地探讨“盛唐气象”。

   二、盛唐诗歌整体研究

   本世纪学界对盛唐诗歌进行整体研究的成果和突破主要是在八十年代以后取得的。八十年代以前,只有零星的探讨。

如闻一多在四十年代的唐诗研究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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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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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二十世纪隋唐五代文学研究综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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