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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璇琮 孔凡礼:陆游与王炎的汉中交游

更新时间:2015-03-10 09:30:18
作者: 傅璇琮 (进入专栏)   孔凡礼  

   范仲芑。仲芑字西叔,世为成都望族,曾祖百禄,从祖祖禹,均以直闻。仲芑与弟仲艺(东叔)奋发有为,系蜀中知名士,张孝祥谓仲芑“白玉比粹温”,仲艺“俊逸百马奔”(《于湖集》卷四《劝范东叔饮》)。淳熙元年十月,仲芑官侍御史,风采凛然,声徽藉甚(见《文集》卷十四《郑范西叔序》、《省斋文稿》卷三八祭仲芑文)。

   征西大幕是参谋部。他们在帷幄中咨谋军事(《诗稿》卷二一《和周元吉右司……》)。陆游就曾积极向王炎建议:在陇右积蓄力量,自陇右取长安,以经略中原,撤换骄恣不法的将领吴挺,由吴拱代之,以整肃军纪,防患于未然(《宋史·陆游传》)。

   参加征西大幕的成员是一支战斗队。他们或者“踏营渭北夜衔枚”(《诗稿》卷十一《忆山南》),或者“昼上巢车望虏尘”(《诗稿》卷二八《忆昔》),或者“寝饭鞍马间”,“扬鞭临散关”(《诗稿》卷二八《怀昔》),或者“宿师南山旁”,“土床炽薪炭”(《诗稿》卷五九《十月暄甚……》)。他们都是战士,都以在这崭新的生活中能为国效力而自豪。

   在我国封建社会漫长的历史中,一个统帅周围,集中大批参谋人员,为统帅出谋划策,并不少见。但这些参谋人员能有和谐的、宽松的环境,足以施展其智慧和才华,却并不多见。从陆游的诗里,我们觉得王炎是注意到了这一点的。仅就这一点而论,在古代社会中也值得大书特书。

   其次是加紧积粟练兵。《诗稿》卷二三《冬夜读书》说到“千艘粟漕”,足见积粟之多,运粟之忙。卷十八《秋怀》说到“朝看十万阅武罢,暮驰三百巡边行。马蹄度陇雹声急,士甲照日波光明”,卷二一《和周元吉右司……》说到“阅兵金鼓震河渭”,说明军容甚盛,军威甚肃,军纪严明。

   三是奏褒忠义及边政有功者。乾道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王炎奏准承奉郎曹伟明“先因陷虏,收藏本朝告札,不受伪命,军兴归朝,备见忠义”,差为凤州推官。八年二月七日,王炎奏准朝廷,黎州知州宇文绍直能抚存远人,所买之马,多是良细,令再任一次。同年二月,朝廷从王炎之请,赠利州路转运判官兼权四川宣抚使司参议官孙叔豹为左朝奉郎,以叔豹“措置边防,宣力颇多”(《宋会要辑稿》第七〇二八、三七五〇、二〇三〇页)。

   四是开展对金占区的工作。王炎宣抚四川,其宣抚的范围,不仅仅是南宋统治区内部,还包括金占区。如向金占区宣谕朝廷旨意,号召遗民起义,策动金文武官员归正并作好归正工作等。《诗稿》卷十八《昔日》自注:“予在兴元日,长安将吏以申状至宣抚司,皆蜡弹,方四五寸绢,虏中动息必以报。”足见双方早有联系,此项工作有很大开展。

   形势在发展,人们对恢复事业的信心在不断增强,但就在这时,朝廷方面的态度却有了微妙变化。

   乾道八年七月,陆游应王炎之请,作《静镇堂记》。“镇静”得名于孝宗亲诏四川宣抚使中所云“静镇坤维”一语。《易》坤卦为西南之卦,《淮南子》说“坤维在西南”,这里是指西方,即四川宣抚使辖地。“静镇坤维”是朝廷对待西事的新方针,强调的是防御,较之《王炎除枢密使加封邑制》所云“西顾未宽,则藉精神而折千里;群方庶定,则还英俊以强本朝”带有一点进取意味的方针后退了。王炎自然不会不知道这点,他以“静镇”为名,是要在尊重朝廷的名义之下,继续为进取作准备,乃是出于策略考虑。

   宋孝宗对王炎的态度果然急遽倒转。《宋史·孝宗纪》:乾道八年九月乙亥,诏王炎赴都堂治事;戊寅,以虞允文为四川宣抚使。而且是“促诏”(《王绹神道碑》)。王炎离汉中,幕府星散。九年正月辛未,王炎罢枢密使,奉祠。

   王炎苦心经营川、陕近四年,有很多重大建树。王炎的友人范成大就盛赞他宣抚四川“四年西略可万世,孤撑独立扛千钧”(《石湖诗集》卷十五《寄题潭帅王枢使佚老堂》)。范成大之言是客观公正的。

   王炎的罢归,陆游当时只是无可奈何地归之于“世事多乖”(《诗稿》卷三《简章德茂》)。他能说什么呢?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天下事有几件能符合自己心愿的呢?在以后的岁月中,陆游数十次提到征西大幕,但从未提到过王炎,也从来不直接表达对王炎罢归的看法。《宋史·陆游传》全文860字,而叙陆游与王炎交往的文字为124个,达七分之一。根据内容,可以认为,这是两篇札子的节文。陆游很多极普通的文字都传了下来,但这二文没有传下来。汉中八个月,是陆游一生中最为辉煌的时期,而《诗稿》中这一时期的作品,不过寥寥十余首。据陆游自述,他这一时期,有100多首诗,结集为《山南杂诗》,在舟行过望云滩时,坠落水中(《诗稿》卷三七《感旧》其一自注)。王炎有词见《回文类聚》、《阳春白雪》,他大约也能诗。《山南杂诗》中当有涉及王炎者。陆游诗相当完整地传到了现在,而纪录战斗生活的《山南杂诗》却偏偏遭了厄运。在迷离闪烁之中,我们感到陆游有很多话没有说出来,不便说出来。

   那么,王炎究竟为什么自汉中罢归呢?

   在封建社会中,很多历史事实表明,守边将帅将他的工作进展越顺利,实力越来越强、功绩越来越大、影响和声望越来越显著时,朝廷却往往始则疑虑,继则不安。随着事态的发展,有的干脆予以召回,任意加上一个什么罪名,把他杀掉;有的则解除职务,废置不用,幸运一点的,则给予优厚俸禄,把他养起来。

   王炎的突然被召回,有类于此。就是说,他的被召回,正是因为功大,朝廷对他不放心。他那么信任尊重由“契丹、女真、汉儿”组成的义胜军,他手下那么一个由陆游、章森等人组成的活跃的智囊团,这都十分令人敏感。上引范成大《寄题潭帅王枢使佚老堂》“孤撑独立扛千钧”句后有“危言岌岌愁鬼神”之句。这句诗透露出来了这个消息。

   王炎的被召回,是自毁长城,表明南宋小朝廷的毫无作为。这是一幕历史悲剧。从此,宣告了宋孝宗进取政策(更准确地说,是意图)的终结,代之以维持现状的苟安政策;而这对盼望恢复的士大夫和广大人民群众、对南望王师的遗民来说,是沉重的打击,这些,都生动、形象地反映在陆游的诗篇里。

   这幕悲剧的形成,还由于朝廷宰辅大员之间没有和衷共济。上引《王炎除枢密使御笔跋》“令谕褒用炎之意”句后,尚有一段文字:

   初,炎与宰相虞允文不相能,屡乞罢归,允文荐权吏部侍郎王之奇为代。……暨宣炎[除枢密使]制,宰相以下皆莫测云。

   孝宗的除命,排斥了虞允文的意见,加深了王、虞的隔阂。王炎得不到虞允文的支持,他的宣抚使位置实处于不稳定状态,潜藏着危机。

   可以看出,王炎的罢归,与虞允文有关系。王炎罢去,虞允文代之,幕府即星散。说明王炎广泛招揽人才的作法,虞允文并不赞成。

   王炎也有责任。既然说“不相能”,说明王炎并未能主动真诚地争取虞允文的帮助,遂使隔阂日益加深,终至不可收拾。

   关于虞允文、王炎的关系,如果说周必大是在事情的发展过程中所记,带有一定的局限性,那么,下面所引辛弃疾的话,则是在虞、王死后所写(虞允文卒于淳熙元年二月),就比较客观了。

   辛弃疾在《水调歌头》(《稼轩词编年笺注》卷一)小序中说到淳熙五年离知江陵府任时,友人饯别,记云:“时王公明枢密薨,坐客终夕为门户之叹。”

   “不相能”的发展就是各立“门户”。虞、王“门户”之争,以王炎的失败而告终,而一代英才竟也成为门户斗争的牺牲品。

   历史常常令人惋惜,也使人深思。绍兴三十一年,虞允文在采石之战中,大破金兵,立下了赫赫战功,何等气概。然而,虞允文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讳缺失”(《宋史·薛季宣传》。他听惯了歌功颂德的话,听不得不同意见,久而久之,不免讲起“门户”,排斥异己,为国家铸成了大错,为个人留下了缺陷。辛弃疾及其友人的慨叹确是由此而发的。

   因此,我们想到,如果虞允文、王炎以及与他们有纠葛的人,都以国事为重,捐弃前嫌,致力于恢复大业,则国事未尝不可为,陆游进取长安、经略中原的建议,未尝不可以实现,然而他们没有这样做,坐失良机,这也是辛弃疾及其友人所以为之终夕慨叹而不能自已者。

   据《宋宰辅编年录》卷十七,王炎过了一段退居生活以后,于淳熙元年(1174)十二月知潭州。二年五月,有人说他“欺君”,于是又被罢官,贬至“袁州居住”。三年十二月,“欺君”的罪名总算解除了,朝廷任命他知荆南,他以“疾辞”(周必大《玉堂类稿》卷七《赐中大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王炎再辞免资政殿大学士恩命不允不得再有陈请诏》,作于淳熙四年二月以后至六月七日以前),朝廷同意了。五年,死去,年六十五。

   他的死,没有人写挽词、祭文。这大约是因为,与以前王炎就任四川宣抚使时相比,朝廷的大气候变了,已不讲什么恢复了。还有,王炎“欺君”的罪名虽然得到了解除,但人们心中总不免留有余悸。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也就不便说什么了。

   不仅没有人写挽词、祭文,除《宋宰辅编年录》和《玉堂类稿》外,还没有一篇关于王炎汉中罢归后的事迹的粗略记述,甚至连传闻都没有,《宋史》也未为他立传。一个为恢复事业竭尽心力的人,凄凉、冷落到如此地步,是值得令人沉思的。王炎的遭遇是一个悲剧。汉中罢归后的几年,只是悲剧的余韵。

   了解了以上情况,我们就可以知道陆游为什么不提王炎。因为王炎自汉中罢归,是一件政治事件,而自己又与此事件有关,自己的言行偶一不慎,就会贻人口实,铸成大错。了解了以上情况,我们就可以大胆怀疑前面提到的与王炎有关的两篇札子是有意删去,而《山南杂诗》说坠落水中,很可能即是托词,极有可能是陆游有意删去的。

   陆游的精神受到压抑,我们读他征西大幕的诗篇,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点。这些诗篇,有意识避开王炎,大体上单纯回忆个人的那一段经历,发抒一点属于他个人的叹老嗟衰一类的感情,陆游的用心可谓良苦。但是,人们读过这些诗篇以后,不由得要想一想,征西大幕是王炎举办的,没有王炎,就没有征西大幕。从这个意义上说,陆游所有的征西大幕诗篇,不都是怀念王炎的吗?不过表达得曲折一点罢了。作为一个有爱国真情的诗人,陆游的深意也许深藏在这里。

   《诗稿》卷八十二《初夏杂咏》其五有两句诗:

   北首心空壮,东归愤不摅。

   这首诗写于宋宁宗嘉定二年,也就是陆游告别人世的那一年。“东归”是指淳熙五年自四川回到山阴。这里,回忆了四川那一段生活,在四川生活中,汉中又占着十分重要的位置。这里拈出一个“愤”字,值得我们特别注意。报国的宏图没有实现,心里充满着愤慨。这就强烈地表现了对王炎自汉中罢归的深思。“东归”包括自四川归来以后。作者写这首诗时,王炎已经在低调的政治气候中死去几十年,凄苦的忆念,使当年的报国豪情,在历史的长河中更为壮烈。

   注释:

   [1]《王绹神道碑》谓炎兄弟二人,弟名圭。《系年要录》谓竟为炎之兄,按:当为从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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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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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杭州师范学院学报》1995年9月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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