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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璇琮 孔凡礼:陆游南郑从军诗失传探秘

——兼论南宋抗金大将王炎的悲剧命运

更新时间:2015-03-07 00:21:24
作者: 傅璇琮 (进入专栏)   孔凡礼  

   陆游于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闰五月离故乡山阴赴夔州通判任,十月到达夔州。乾道八年(1172)又应四川宣抚使王炎之聘,由夔州赴王炎幕府,三月抵南郑(今四川汉中)。同年十月,因王炎召还,幕僚遣散,陆游也离南郑还成都,自此在成都及附近州府供职。至淳熙五年(1178)春奉诏东归,共在蜀中八九年(注:参见《宋史》卷三九五《陆游传》,于北山《陆游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11月版。)。自来评论陆游诗的创作,都把他在四川的生活作为一大关键。清人赵翼就说:“放翁诗之宏肆,自从戎巴蜀,而境界又一变。”(《瓯北诗话》卷六)

   但实际上陆游真正过军中生活,在当时边境第一线的,只是在南郑的七个月。应当说,这七个月才使陆游亲身体验战争实景,因而使他在诗歌创作上获得前所未有的变化。对此,陆游自己也是首肯的。他晚年隐居绍兴时,回顾自己的创作道路,先说:“我昔学诗未有得,残余未免从人乞。力孱气馁心自知,妄取虚名有惭色”;但后来从军南郑,生活有新变:“四十从戎驻南郑,酣宴军中夜连日。打球筑场一千步,阅马列厩三万匹”;而诗界则立刻上一新台阶:“诗家三昧忽见前,屈贾在眼元历历。无机云锦用在我,剪裁妙处非刀尺”(《九月一日夜读诗稿有感走笔作歌》)(注:《剑南诗稿》卷二五,中华书局1976年11月《陆游集》点校本。以下引陆游诗文,皆用此本,不备注。)。陆游当时确实是在最前线的,他说他在南郑,能在城中“望见长安南山”(《南郑马上作》)(注:《剑南诗稿》卷三。),而长安当时仍为金人占据。陆游是很想从南郑往北,攻入长安的:“客游山南夜望气,颇谓王师当入秦。欲倾天上河汉水,净洗关中胡虏尘。”(《夏夜大醉醒后有感》)(注:《剑南诗稿》卷七。)

   陆游还有好几首诗提到他在南郑的生活和抗敌复国的情怀。如《夜观秦蜀地图》中写道:“往者行省临秦中,我亦急服叨从戎。散关摩云俯贼垒,清渭如带陈军容。高旌缥缈严玉帐,画角悲壮夜传风。咸阳不劳三日到,幽州正可一炬空。”(注:《剑南诗稿》卷一四。)散关是大散关,当时是宋、金边界线。陆游满有信心从大散关居高而下,直冲向前,这样不到三日就可到咸阳,金人的根据地幽州也可一烧而空。又说:“昔者戍南郑,秦山郁苍苍。铁衣卧枕戈,睡觉身满霜。”(《鹅湖夜坐书怀》)(注:《剑南诗稿》卷一一。)“夜栖高冢占星象,昼上巢车望虏尘。”(《忆昔》)(注:《剑南诗稿》卷三六。)

   不过我们要提醒大家注意这样的一点:这里所举满怀激昂慷慨之情、充溢恢宏雄放之气的诗篇,是陆游怀旧忆昔之作,并不是即在南郑执笔,直抒胸怀。据我们就今存的陆游之诗统计,他在南郑所写的诗,仅只十二首,见《剑南诗稿》卷三。而且这为数不多的诗作,没有一篇是记述当时的军旅生活的。这实在是一个极大的反差。

   实际上,陆游在南郑是作有为数不少的从军诗的,他自己就说有“百余篇”,称“山南杂诗”,当是名为《山南杂咏》的专集。山南即关中。还有一个《东楼集》,收古、律三十首,也有包括汉中的作品。这些应当是极为珍贵的名篇,但可惜,据陆游自己说,它们都丢失了。

   关于前者,《剑南诗稿》卷三七《感旧》六首的第一首,末二句“百诗犹可想,叹息遂无传”,自注说这百余篇诗,“舟行过望云滩,坠水中”。陆游另有《予行蜀汉间道出潭毒关下……》一诗(注:《剑南诗稿》卷三,诗的全题为《予行蜀汉间道出潭毒关下每憩罗汉院山光轩今复过之怅然有感》。)。又《读史方舆纪要》卷六八《广元县·谭毒关》下小注:“望云关,在县北五十五里。”则陆游所说的望云滩,当即在望云关下。据此,则其所谓失落时间,当为乾道八年冬他自汉中(也即南郑)还成都的途中。

   关于后者,陆游《渭南文集》卷一四有《东楼集序》。序作于乾道九年(1173)六月在成都时,序中说此集收乾道六年“溯峡到巴中”至乾道九年六月前的作品,特别提到乾道八年在王炎幕府“凭高望鄠、万年诸山,思一醉曲江、渼陂之间,其势无由,往往悲歌流涕”的情况;及发而为诗,“欲出则不敢,欲弃则不忍,乃叙藏之”。查现存陆游在南郑之诗,并没有突出地表现以上的情况,只是在《南郑马上作》一诗有“目断南山天际横”之句。可以肯定,表现上述军中情况之诗,已经失传。

   我们现在就此作一些思考。

   第一,如果《山南杂咏》真的坠落水中,《东楼集序》一定会提到此事,因《东楼集序》作于所谓坠落水中的第二年,不必等到作《忆昔》诗的宋宁宗庆元四年(1197)才说及。

   第二,《东楼集》既是“叙藏”,是自己珍爱的作品,为什么淳熙十四年(1187),陆游在严州刻《诗稿》时不收进去?序中所说的“不敢”,则透露了一点讯息,说的是实情。“不敢”者,犯时之所忌也。估计此《东楼集》保藏了很长时间,陆游长子虡、幼子遹刻《诗稿》时都没有收进去,说明所犯时忌很深,在这以后也就失传了。

   由是,我们又可以作进一步推断,《山南杂咏》的失传,同样是由于犯时忌,同样有一段隐情。

   那么,隐情何在呢?这里关系到王炎这位积极主张抗金人物的悲剧命运。

   二

   王炎,字公明(见周必大《玉堂杂记》卷二),相州安阳人。年轻时,曾经到庐山东林学道,“闭户面壁,终夏不出”,赢得老宿的赞扬(陆游《静镇堂记》)(注:《渭南文集》卷一七,亦见中华书局1976年11月《陆游集》点校本。)。这样有意识地刻苦磨炼自己,对他以后办事果决作风的形成,起了一定的作用。

   高宗绍兴二十二年(1152)间,王炎为蕲水县令(《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六三)。王之道《相山集》卷一二有诗赞扬他:“才业如君真独步,文章政事尽堪传。”王之道年辈大于王炎,他是主张抗金、极力反对和议的,绍兴和议订立时,王之道任滁州通判,与几位友朋上疏,“力陈辱国非便”,秦桧就把他贬黜,“坐是论废者二十年”(注:参见《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六集部《相山集》提要。)。可见王炎早年就与抗金派人物有共识。

   乾道元年(1165),王炎为两浙转运副使。二年五月,知临安,十一月,以职事修举,除秘阁修撰(《咸淳临安志》卷七三)。三年五月,奏“近来士大夫议论太拘畏”,如朝廷派员“至淮上相度城壁”,这些人就“纷然不以为宜”。王炎以为隆兴二年(1164)虽与金人和议,但恢复大计仍不可变,防御不能丝毫松弛。宋孝宗是赞成王炎看法的,认为“儒生之论真不达时变”,而王炎则为通达时务(《皇宋中兴两朝圣政》卷四六)。

   事实证明,王炎是具有多方面才干的。正因如此,他在数岁之间,位至公辅。乾道四年(1168)二月,王炎以试兵部尚书赐同进士出身,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五年(1169)二月,除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同年三月,以左中大夫为四川宣抚使,依旧参知政事(据《宋宰辅编年录》卷一七,《宋史·宰辅表》)。王炎官位的迅进,也说明他在士大夫中有很高的声望。当时他的一些友人,如李石、晁公溯、王质、蔡戡等,都对他以把握机遇、建立功业、恢复中土相期(注:见《方舟集》卷一二《上王宣谕启》,《嵩山居士集》卷三○、卷三六与王炎柬、札,《雪山集》卷九《上王参政启》,《定斋集》卷九《贺王参政启》。)。

   但当时南宋朝廷,情况也是十分复杂的。朝廷内部仍有主和派,士大夫中也有人主张“当今之计,莫若以仁义纪纲为先”,要人们“格心正始,以建中兴之业”,以为用兵非急务(《宋史》卷四三四《薛季宣传》)。但王炎仍意志坚决,义无反顾。正如陆游感谢王炎聘其入幕府的书启中所说:“践危机而志意愈坚。”(注:《渭南文集》卷八《谢王宣抚启》。)

   王炎一到任,就把宣抚使的治所由原来的益昌(今四川广元市西南),移至汉中,这是因为他考虑到“帷幄制胜,汉中为便”(《舆地纪胜》卷一八三引王炎语)。汉中更接近斗争的前线,迁治汉中,是为了适应形势的需要,也确实表现出王炎进军的决心。王炎在任时,做了两件大事,一是积极组建地方武装,二是广泛延揽人才。在此作简要的介绍。

   在四川宣抚使的辖区内,在接近金人的前沿地区兴州、洋州、大安军等地的乡村中,有自行组织起来的、以保卫地方为目的的抗金武装“义士”。王炎很看重这支武装,乾道六年二月二十八日,奏准朝廷,“令安抚司依时差官前去”按试,考察“所习武艺有无精熟”(《宋会要辑稿》第6768页)。

   在四川宣抚使所属关外成、西和、风州有“忠勇军”,是地方正式武装。他们“原系保甲”,“各自备鞍马器甲,修置营寨”,屡经战斗,立有功绩。对于这支队伍,乾道七年正月十七日,王炎奏准朝廷,决定“差官训练教阅”,与“见屯御前军马一般出入”,提高他们的待遇;对于因疾病裁汰下来的人,给他们妥善安置(《宋会要辑稿》第6793页)。

   陆游称王炎四川宣抚使幕府为征西大幕。那么,四川宣抚使治所就是征西司令部。在征西司令部里,有一支特殊的战斗部队——“义胜军”。这支部队,“系招纳契丹、女真、汉儿(当时指契丹化、女真化的汉人——作者)”组成。乾道六年闰五月十四日,王炎奏准朝廷,派员“专一训练”他们及“诸军见管归正北人”;考虑到包括风俗习惯及语言在内的许多情况,只有他们内部的人才熟悉,为了表示对他们的尊重,王炎决定从他们中间“选择抽差”一将,以沟通感情,加强联系。应该说,这件事本身即说明王炎具有大将风范,值得特别提出。(《宋会要辑稿》第7052页)

   在延揽人才方面,王炎的举措更显出不寻常的眼力。当时陆游只在川东的夔州通判任,王炎就招他。陆游在谢启中满含感情地说:“抚剑悲歌,临书浩叹。每感岁时之易失,不知涕泗之横流。昨属元臣,暂临西鄙。获厕油幕众贤之俊,实轻玉关万里之行。”(《谢王宣抚启》)他称王炎幕府中人才“众贤”济济,确符实际。王炎曾提出:“形势地利,须人以为重”(注:《陈亮集》卷一九《与章德茂侍郎书》引。)。可见他是很重人才的。据陆游晚年所记,当时在宣抚使幕中的,有“十四五人”(《跋刘戒之东归诗》)(注:《渭南文集》卷之三一。)。除陆游外,其代表人物有:

   章森,字德茂,广汉绵竹人。陈亮称之为“西州之英,负一时之望,汉廷诸公莫之敢先”,“开豁亮直,足以起士气”。(注:《陈亮集》卷一九《与章德茂侍郎书》。)

   张縯,字季长,唐安(今四川崇庆县东南)人。隆兴元年(1163)进士。杨万里曾称赞其“声誉震于京师”(注:《诚斋集》卷六八《答张季长少卿书》。)。陆游说他与张縯,“邂逅南郑,异体同心。有善相勉,阙遗相箴”,他是“众彦所钦”的人(《祭张季长大卿文》)(注:《渭南文集》卷四一。)。

   阎苍舒,字才元,蜀州晋原人。苍舒关心边事,尝与周必大论之(周必大《书稿》与苍舒书)。淳熙间使金,过汴京,赋《水龙吟》,有“五十年都城如旧,而今但有伤心烟雾,萦愁杨柳”之句,感慨万端(注:宋刘昌诗《芦浦笔记》卷一○。)。

   范仲芑,字西叔,与弟仲艺(东叔)奋发有为,均为蜀中知名之士。张孝祥谓仲芑“白玉比粹温”,仲艺“俊逸百马奔”(注:《于湖集》卷四《劝范东叔饮》。)。

可以注意的是,幕府中有不少是四川人,可见王炎是颇有识见的。这征西大幕是一个特殊的参谋部,他们在帷幄中经常商议军事,又有实际军事行动。如其中一位浙江长兴人周颉(字元吉),后来,陆游在绍兴闲居时曾与他话旧,“追怀南郑”,有诗云:“阅兵金鼓震河渭,纵猎狐兔平山丘。露布捷书天上去,军咨祭酒幄中谋。”(《和周元吉右司过敝居追怀南郑相从之作》)(注:《剑南诗稿》卷二一。)他们或者“踏营渭北夜衔枚”,“盘槊横戈一世雄”(《忆山南》);或者“寝饭鞍马间”,“扬鞭临散关”(《忆昔》);或者“宿师南山旁”,“土床炽薪炭”(《十月喧甚人多疾……》)(注:以上诗作,(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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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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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遗产》(京)2001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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