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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继增:艰难的抉择——沈从文退出文坛的前前后后

更新时间:2015-02-11 11:21:28
作者: 于继增  
是中国现代作家中成书最多的一个。着名学者季羡林说:“我觉得,在所有并世的作家中,文章有独立风格的人并不多见。除鲁迅先生之外,就是从文先生。他的作品,只要读上几行,立刻就能辨认出来,决不含糊。他出身湘西的一个破落小官僚家庭,年轻时当过兵,没有受过多少正规的教育。他完全自学成家。湘西那一片有点神秘的土地,其怪异的风土人情,通过沈先生的笔而大白于天下。”〔5〕

   沈从文的遭遇在中国出现并不是偶然的,也不是孤立的。和他差不多的同辈作家中,还有茅盾、巴金、丁玲、冰心、夏衍、曹禺、沙汀、郭沫若、叶圣陶、钱钟书、郑振铎、施蛰存,等等。可以说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老作家,建国后都毫无例外的没有写出什么成功的、有影响的文艺作品,与他们曾经的辉煌无法相比。只不过他们要比沈从文幸运得多。好在他们未曾“封笔”,更没有退出文坛,有的还担任文艺界的领导,但多只是一个“牌子”而已。有时勉强写也差强人意。曾斥责过沈从文的郭老1958年诗兴大发,曰:“才见早稻三万六,又传中稻四万三”,“不闯钢铁千万二,再过几年一万万”。曹禺1951年按照领导意图写了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剧本《明朗的天》,宣告失败。1958年、1964年写了“大跃进”和河北抗洪题材的话剧,无一成功。后来写历史题材的《胆剑篇》、《王昭君》属于完全按政治意图的“凭空虚构”,也很快消亡。曹禺最后病中悟出一痛:“我总是听领导的,领导一说什么,我马上去干,有时候还得揣摸领导意图……可是,写作怎么总听领导的?”〔6〕

   与许多作家相比,沈从文却有着鲜明的特殊性,即不随波逐流,坚持自己认定的原则和创作规律,这也正是他可贵的地方。“从文一方面很有修养,一方面也很孤僻,不失为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像这样不肯随波逐流的人,如何能不做了时代的牺牲?”〔7〕

  

   永远的金子

  

   沈从文在北大教书时就与博物馆系打交道,常去帮忙,也捐过不少陈列物品。所以他既然提出离开北大,就被安排到了中国历史博物馆。这一年沈从文四十七岁。一开始,还有人说他是“鸳鸯蝴蝶派”,他被当作“统战对象”,政治上处于被压制的状态。有关部门也不给他安排办公室,他就在午门楼上的穿堂风里呆了十年。沈从文笔下曾流

   露出当时的情形:“我在这里每天上班下班,从早七时到下六时共十一小时。从公务员而言,只是个越来越平庸的公务员,别的事通说不上。生活可怕的平板,不足念。每天虽和一些人同在一起,其实许多就不相熟。自以为熟习我的,必然是极不理解我的。一听到大家的笑声,我似乎和梦里一样。生命浮在这类不相干的笑声中,越说越远。关门时,独自午门城上,看看暮色四合的北京城风景……”〔8〕他在这里当起了义务讲解员,包括有的小脚老太太来参观展览也要他讲解。萧乾有一次陪外宾去故宫参观,看见沈从文正在拿一根讲解棍,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看了很伤心,觉得这是一个青年人干的事,怎么让他干?我怕影响他,也怕伤害他,躲得远远的,没有上前打招呼。”类似这样尴尬的场面他的好朋友汪曾祺也碰到过。“文革”一来,沈从文的处境更惨了,无休止的检查、批斗、扫女厕所,他还被弄到湖北咸宁乡下劳动看鸭子。有一次他和几个人上街,看到咸宁纵横交错的街道,有人说不要找不到回去的路,沈从文指着住处附近火葬场那高高的烟囱说:“不会迷路。只要看火葬场的烟囱。那是我们每个人的最后归宿。”

   在历史博物馆期间,尽管沈从文很苦闷,但他还是很敬业的:“一旦碰到具体的文物工作,沈从文就仿佛变了一个人。看见好东西,沈先生就想办法买回来。自己先垫钱,再交给馆里。”他的同事这样评价他。他千方百计地接触文物、研究文物,积累了不少资料。他丰富的知识和文物功底得到了社会和学界的认可。1958年北京人艺排演《蔡文姬》请沈从文当顾问,他就把演职员们带到历史博物馆,引经据典地讲了好几个小时。1960年排《武则天》时把剧本送给他看,他列出十页、六十四条关于这部戏的参考资料。尽管如此,沈从文的内心还是凄苦的,这种凄苦又能对谁说呢?他做的是文物工作,自己也像一件文物似的被尘封了。但他还是默默地守望着属于自己的角落。他已进入宠辱不惊的境界。这种人性的耐力和人格的精神是非常罕见的。

   是金子总要闪光。

   沈从文开始徜徉于他的文物世界,虽然繁琐考证,但对于一个触类旁通的小说家来说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他说:“至于搞文物工艺,尽管工作千头万绪,只要能就全国材料作综合,只要看得多,材料在手边,就可以不太费力在一较短时间里,做出许多事情。过去三五十年难于见功的,现在三五年也可以完成。”在蛰伏一段时间后,从1957年到1963年,他发表了大量的学术文章,并且撰写出版了《中国丝绸图案》、《唐宋铜镜》、《龙凤艺术》、《战国漆器》、《明锦》、《中国的瓷器》等学术专着。

   1978年,受胡乔木的关怀,沈从文调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并配了助手。1981年,一部从“文革”前就呕心沥血的八开本煌煌巨着《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由商务印书馆香港分馆精印出版。胡乔木致函祝贺:“以一人之力,历时十余载,几经艰阻,数易其稿,幸获此鸿篇巨制,实为我国学术界一重大贡献,极为可贺。”这部着作成为领导人出访赠送外国元首的礼物,同时填补了我国文化史上的空白,从而奠定了沈从文由着名作家到着名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古代服饰学家的地位。

   比起很多表面红火而实则苍白、甚至虚度光阴的作家朋友们来说,沈从文的失落感大大冲淡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沈从文是不幸的,但又是幸运的。他在辽远尘封的文物角落耕种,虽然辛苦,却避开了陆续发生的一场又一场的文坛争斗。当噩梦醒来,尘埃落定,许多人因命运蹭蹬、光阴虚度而懊悔,沈先生却意外地以文博考识着作等身。沈从文退出热闹的文坛而遁入冷清的“空门”,是他后半生的最佳选择。事实证明他有先见之明,睿智而不虚荣,懦弱恰含刚强。他没有背叛自己的人格和良知,没有虚掷宝贵的光阴,他以文化苦行僧的态度,平静而执着地走完了他的生命历程,实现了真正的人生价值。曾与沈从文同属“京派”作家的最后一位传人汪曾祺后来说他:“这一番改行,可真是亦悲亦喜,悲喜难言;亦得亦失,得失难言。步入冷径仍采花,花非昨日花,人非昨日人。”〔9〕

   沈从文虽然过早的改了行,转了业,但他并不是真正的隐遁。作为写了八十多部文艺作品、小说被四十多个国家翻译出版的世界文化名人,他内心的创作情结还是难解难分。在埋头自己的花花草草、坛坛罐罐的时候,他也不时关注着眼花缭乱的中国文坛,也希望自己有立功的机会。1957年反右的时候沈从文出差到上海,巴金、曹禺、熊佛西等人都在报纸上发表了意见,认为党的政策束缚了文艺繁荣。沈从文隔岸观火,没有鸣放的权利,就给人写信:“如今有些人说是为行政羁绊不能从事写作,其实听他辞去一切,照过去二十年前情况来写三年五载,还是不会有什么真正好作品的。目下不写作品,还在领导文学,领导不出什么,却以为党帮忙不够,不大符合事实的。”他还说过:“一些作家写作差不多,永远在写,永远见不出丝毫精彩过人之处,真如四川人说的‘不知咋个搞法!’”〔10〕

   1953年9月,沈从文参加了全国文代会,毛泽东和周恩来接见部分代表。在介绍到沈从文时,毛泽东问过他的年龄后说:“年纪还不老,再写几年小说吧。”胡乔木写信给沈从文表示愿意为他重返文坛做安排,严文井等老朋友也向他约稿,希望他能够回到专业作家队伍中来。1961年初,沈从文在北京阜外医院住院时研读了屠格涅夫和托尔斯泰的小说,记下了自己的心得:“难的不是无可写之人,无可写的事,难的是如何得到一种较从容自由的心情……如能得到较从容工作环境,一定还可以写得出几个有分量东西的。”在当年的一次会议上,周扬说如沈从文继续写作,将给他十年的创作假。其实,沈从文从1948年就开始酝酿一部以其内兄——1936年牺牲的共产党员张鼎和一生斗争事迹为题材的长篇小说。于是,1961年6月1日中宣部、中国作协给沙汀写信,安排沈从文到四川深入生活。可是不知什么原因,6月23日沈从文又突然被告知到青岛休息。这样,他又来到青岛,看了几家绣艺厂、印染厂,只是把小说素材“重誊个顺序线索”而已。1961年7月27日,作为《人民文学》编辑的夫人张兆和给在青岛“信心不大”的沈从文写信说:“当初为寻求个人出路,你大量流着鼻血还日夜写作,如今党那样关心创作,给作家各个方面的帮助鼓励,安排创作条件,你能写而不写,老是为王瑶(王瑶,文艺理论家,与闻一多、朱自清、俞平伯、沈从文等同为北大中文系教授。1954年曾出版我国最早的新文学史《中国新文学史稿》,沈从文以反面形象忝列其中。——笔者注)这样的所谓批评家而嘀咕不完,我觉得你是对自己没有正确的估计。至少在创作上信心不大,因此举足彷徨无所适从。”

   从青岛回来后他又去了河北宣化体验生活,增强了信心,便写信给夫人说:“如照过去经验,能试写三章成功,以下即不会有什么困难了,即照写《边城》方式一星期写一章,年末完成初稿是可望的。”谈何容易,“年末”终未能完成初稿——写《边城》时的心情与环境恐怕一去不复返了。1962年作协又安排沈从文等八名作家去江西老区,他带着几次写下的近十万字的小说素材,准备长期住下去。但谁也没有留下来。他在江西呆了三个月,最后跑到景德镇看他喜欢的陶瓷去了,还帮助人家改进工艺。也许他觉得干这些要比写小说容易和保险得多。他的夫人张兆和谈及他的创作状况和几次失败的原因时说:“沈从文收集了一些材料,还到宣化煤矿去了好几次,记了好几本。1961年热闹,他想写,但是框框太多,一碰到具体怎样写,他就不行了。没有多大把握,写了也写不好。”

   也就是说,沈从文从1948年12月31日在一张条幅上写下“封笔试纸”以后的四十年里,虽经几番努力,终没能写出一篇小说。而在这以前的二十五年中他却出版了八十多部。

  

   永远的凤凰

  

   1983年沈从文患了脑血栓,造成左身瘫痪。

   1985年6月,中央组织部发文,规定按部长级待遇解决沈从文的工资、住房等问题。

   画家黄永玉说:“表叔在临终前两三年,得到党和政府的认真关注,给了他一套宽大的房子,并且配备了一部汽车和一位司机。遗憾的是太晚了。”

   1985年12月9日,《光明日报》头版头条发表长篇访问记,祝贺他从事文学创作六十周年。

   1986年10月,沈从文几百万字的小说、

   散文合集《凤凰》,由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同年,电影《湘女萧萧》在法国和西班牙电影节上分获“金熊奖”和“唐吉诃德奖”。

   1988年5月10日下午五时三十分,沈从文因心脏病猝发,在家中病逝,走完了他八十六年的生命历程。

   李先念、李铁映、王任重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及有关方面负责人以不同方式表示哀悼,香港、台湾及国外多家媒体报道了沈从文逝世的消息。《人民日报》以《眷念乡土多名作,饮誉中外仍寂寞——杰出作家沈从文告别亲友读者》为题发表报道。

   巴金的唁电说:“文艺界失去一位杰出的作家,我失去一位正直善良的朋友,他留下的精神财富不会消失。”

   夏衍说:“沈从文没有得到他应该得到的文学地位,他不单是一位乡土文学大师,应该是更高一层的作家。”

   邵燕祥说:“沈从文这个又温文又野性,属于湘西又属于整个中国以至世界的作家,他的生命就寄寓在他这些既清新且斑斓的作品之中。所有这些,可以不舍昼夜地流下去,润泽当代的直到后代的无数焦渴的灵魂。”

   遵照先生遗愿和家乡人民的请求,在沈老逝世4周年的祭日,即1992年5月10日,沈从文的骨灰在家人的护送下魂归故里凤凰;他的骨灰一半撒入清澈秀丽的沱江,一半安葬在风景旖旎的听涛山麓。一块天然的五色巨石肃然矗立,成为沈从文墓碑独特的标志。墓碑镌刻着沈先生蕴含很深哲理的手迹铭文:“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

   古语说,凤凰择良木而栖。沈从文终于回到他魂牵梦萦的良木故土。湘西的流波碧水,裹挟着一个自称“乡下人”的深深眷恋,更加辽远悠长、绵绵无尽……

  

   【注释】:

   〔1〕吴泽顺:《悲怆的乐章》,引自书屋杂志社网络版——作家授权文库。

   〔2〕巴金:《怀念从文》,引自巴金《再思录》,上海远东出版社1995年版。

   〔3〕陈徒手:《午门城下的沈从文》——对沈从文夫人张兆和的采访(1990年12月7日),引自中国青少年新世纪读书网。

   〔4〕沈从文:《我的学习》,载1951年11月11日《光明日报》。

   〔5〕季羡林:《悼念沈从文先生》,载1989年4月1日《文汇报》。

   〔6〕甘竟存:《戏剧大师曹禺的“悟”》,载1998年第4期《雨花》。

   〔7〕梁实秋:《忆沈从文》,引自《梁实秋怀人丛录》,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1年3月版。

   〔8〕沈从文:《给一位青年记者的信》(1951年3月29日),引自《沈从文全集》第十九卷书信,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12月版。

   〔9〕汪曾祺:《沈从文转业之谜》,引自《晚翠文谈新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年版。

   〔10〕沈从文:《给云六大哥的信》(1959年3月12日),引自《沈从文全集》第二十卷书信,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1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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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黎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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