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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绥铭:一个性社会学家的自我修养

更新时间:2015-02-10 23:22:38
作者: 潘绥铭 (进入专栏)  
时任人大社会学系主任郑杭生曾对潘绥铭的《中国性学研究系列报告》给予高度评价:“在中国,这是首次严格运用社会学规范的实证方法,对于中国整体情况的全面反映与分析。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研究成果,而且可以视为性社会学在中国日益成熟的标识之一。”

   1998年,潘绥铭在广东东莞完成了他的第一次红灯区社区考察。此后他带领学生定向调查了全国21个红灯区和其中近1400位小姐、妈咪、老板、帮工与相关人物。“跟普通人接触多了,你就明白,就算要救国救民,也得他们自己来,不是我来救。”

   我问他什么叫救,“争取他最好的前程啊,这就是最好的救。”他举了个例子,“你看咱们一个局外人的想法,对小姐来说什么是最好的?回家?从良?越了解就发现真是多样化,有的人真想在这里面解决婚姻问题——在嫖客里找个老公。她的逻辑是:他嫖过我,所以谁也不嫌谁。在咱们这种干净社会中,从来没有想过这个。”

   在一次预防艾滋病的调查中,有个矿工曾笑话他:“我们明天都不知道会不会被砸死,你还问我戴不戴安全套?”这让潘绥铭感叹缺乏对方的生活体验,老手也会问蠢问题。“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咱们想都想不到,世界是在不确定而非确定性上建立起来的。”

   就在他潜心做研究的这十几年间,各类草根组织和NGO风起云涌。某种程度上,他们是潘在早期扮演社会启蒙角色的接班人,但潘绥铭并不会因此而得到晚辈的敬意,曾有年轻人当着他的面骂:“你们就会自娱自乐!”

   此时的他表现出良好的分寸感,“我想我要是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也是会这么骂别人的,不稀奇。”这句话听起来既有老者的风度,又因其感伤的口吻引人同情。接下来他说道:“可是做一个研究如果不是自娱自乐,它一定做不到今天,一定坚持不到。”

   1月31号之后,潘绥铭就可以正式开始自己的退休生活。尽管他享受演讲,但并不热衷于社交。每天在家读书,上网,思考。潘绥铭是个军事迷,号称已经看完了网上能找到的所有战争片,他觉得德国拍得最好,“因为他们是战败国。”得闲他还会玩玩《战地1942》,那是10年前的一款电脑游戏。“这个游戏有个好玩的地方,就是每个敌军在被打死的时候会显示他的名字。”他介绍自己在这款游戏中发现的“意义”,“它能让你意识到,你打死的不是敌军,而是跟你一样有名有姓的人啊。”

  

   女儿的性教育

   人物周刊:你对女儿的性教育是怎么样完成的?

   潘绥铭:没有特别,就是早早把书买到家里,性方面的书。我这个不可复制性就在于我家里书全是性的书,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做任何教育。她从识字开始就看,看懂看不懂反正她看,她想看随时都有。我给所有人的建议就是这条,家里买上一两本书,别专门买什么儿童性教育,没必要。只要跟性有关系的,通俗一点的,你就买一本,爱搁哪儿搁哪儿,小孩好奇心强,他很快就翻来看了。你要说哎呀那个书的质量,你放心好了,中国有个审查制度,偏离主流的出版不了,只要国家卖的书你就买吧,肯定是主流价值观的。

   人物周刊:你也没跟她主动谈过吗?

   潘绥铭:到了初中时候问过。他们早比我们想的要快得多,她早就想过这种问题了,只是不跟你家长谈而已。

   人物周刊:为什么不谈?

   潘绥铭:代沟,很简单。

   人物周刊:你是专家啊。

   潘绥铭:没跟你说做研究跟自己是两回事,你研究性就得做性,那你研究杀人你还得杀人吗?这是两回事。咱只能过日常生活,不可能过别的生活。

   人物周刊:她对你研究的这些是什么态度?

   潘绥铭:特别小的时候她跟小孩说过,说我爸爸是研究性的,我听见了。但那是因为她也不懂,小孩也不懂。初中左右大家能听懂的时候她就不说了,等她上了大学,大家都能理解的时候她就又说了。大学以后就不避讳了,中学的时候有点避讳。

   人物周刊:是你避讳还是她避讳?

   潘绥铭:她避讳,我没法避讳,我怎么避讳,我说的就是这个。

   人物周刊:比如说我想研究一下毛片,我是不是应该当着她的面看这个呢?

   潘绥铭:不会的。

   人物周刊:避免了这种局面这就是避讳。

   潘绥铭:应该没有。她初三就跟我出去做过社会调查,高三的暑假还跟我们去过红灯区,还帮我们做了几个访谈。但那时她太小了,质量不行所以我没用到。我们有一本书还写了她的名字呢。她比较活跃,会跟人打交道,人家看她小,也不戒备。但中国这种家庭关系之下,子女一定不会继承父业,几乎所有人都这样。她第一不想研究性,第二不想做学问,第三不想当老师,因为外人眼里看到的都是光环,亲人眼睛里面看到的都是缺点。

  

   未来的性

   人物周刊:说说未来的话题吧。你书里讲到科技改变性,实际上是人的行为方式的改变。

   潘绥铭:总体上改变,不仅仅是性。

   人物周刊:这种东西会有一个质的改变,比如说裸聊,算做爱吗?

   潘绥铭:这就是所谓质的改变。很简单一句话还要不要身体接触,没身体接触还叫不叫性?甚至将来的脑电波交换,连生殖器都不涉及了,那可真的是质变。现在不管你怎么解释,离不开身体吧,离不开生殖器吧,如果脱离开呢?这才是真正的危险。那个东西一旦推广,速度会比过去快,过去用100年,以后可能用10年,甚至一年,传统结构不可能变得这么快,婚姻不可能变得这么快,爱情也不可能,那你对大多数人就是冲击。迅速适应的人一定是少数。

   人物周刊:我突然想到,对于性我们到底是把它当成一个目的,还是说它只是手段。

   潘绥铭:这个也是80年代就讨论过,但没那么深入,应该是说你具体在这个时代这个社会,中国这种情况下应该是有答案的。

   人物周刊:以现在来看的话,我们在消费性。

   潘绥铭:它本身就变成目标了。

   人物周刊:我们要消费性的目标是为了快感。那么吸毒获得的快感比性要高出千百倍。

   潘绥铭:没错。

   人物周刊:如果毒品泛滥,大家可以用很少的成本获得毒品,对做爱这事根本提不起兴趣来。

   潘绥铭:乐观派从来都是这么看问题,这就是必要代价。然后人就变了,人就变成另一种不需要性的人了,他们就这么认为。悲观派往往说这不行,就是这么两个基本思想。

   人物周刊:所以你是悲观派?

   潘绥铭:不,我根本上来说是乐观派,乐观派你才可能宽容。

   人物周刊:但你老是用糟糕这个词。

   潘绥铭:这是社会学的训练,社会学的问题意识,一说问题就往往是负面的,问题本身就带有负面含义,这也是社会学带来的。历史学可不这么看问题。

   人物周刊:你选择历史学的角度?

   潘绥铭:对,你要没有这个角度的话,那你看什么都是问题,看什么都糟糕,那我就一定成为保守派了。从保守派角度我也能写无数文章来批判:性爱分离,没有爱了你那个性不变成动物性了嘛,80年代很多人都这么说。你站到过去,当然就会变成孔子那样了。你站在现在批判现在,这是社会学,你要站在将来批判现在你就是历史学了。所以历史学比我们更深刻就是在于这儿,它纵观至少两千年以后,思路和思想就不一样了,它不会局限在现在来看。

   人物周刊:之前有人说你50岁会变成儒家,变了吗?

   潘绥铭:我也不知道,你如果跳出自己来看的话,也可能。你为什么从阶级斗争逐渐走向宽容、多元等等,说不定真是受儒家的影响。因为儒家总体就是中庸嘛,摆平嘛,不要太极端。像黄盈盈他们后来人肯定会做出这个判断的,就是你们老一代学者越来越儒家了,越来越和稀泥了。这完全可能。生命周期不是你能抗拒的。人越来越保守,很少有人能跳出去,那些大学者实际上也没跳出去。当然往好说你是越来越六十耳顺了,那不也是,说来说去不还是儒家嘛。所以你要保持激进状态,只是激进的目标不一样,你仍然保持一个奋发向上的精神状态,但具体做研究针对谁,那个不要搞阶级斗争。这也是不同时代,我们时代爱用这种话。有个研究生就跟我说过,潘老师你上课有些幽默听不懂,我说那也没办法,因为新的幽默我也不会。

   人物周刊:黄盈盈说现在网上的段子你比她知道的还多。

   潘绥铭:我是专门看黄段子,或者是笑话段子,其实就是为了尽量别落后。

   人物周刊:有一段时间你还自己来写段子是吧?

   潘绥铭:那是为了预防艾滋病,功利性太强了,写一点段子,因为段子才真的有影响。

   人物周刊:那个怎么样?

   潘绥铭:后来被一个家伙去冒领奖去了,然后评委又是我。后来奖还是给他了,他拿走我不拿,这就叫自得其乐,谁都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我的原创,就行了。我做了点贡献,奖谁拿走不重要。

   人物周刊:大概是20年代苏联有人提出过杯水主义。你觉得这个东西会实现吗?以后会不会跟某人做爱就跟请吃个饭一样。

   潘绥铭:局部的,在欧洲特定情况下特定人都已经实现了。去意义化,这个事已经没那么多意义了。

   人物周刊:吃饭也是有意义的呀。

   潘绥铭:对,它也可以去意义化。快餐就抓住这点了,你说好吃吗?真说不上。营养?你说什么麦当劳都是垃圾食品,它畅销,就是去意义化。商业成功都是这个,像什么4G、3G,我现在都没明白2G跟4G有

   什么区别,你甭考虑这个。我原来不是说,哪天人都不谈性了,这才是理想状态,它没那么多值得谈的,也没那么多值得去考虑的,它就是很平常的事,最低限度跟

   吃饭一样,吃饭你也得考虑吧,不是说真的什么都不考虑,但你考虑很有限,什么样的饭馆,什么样的菜价,没什么再伟大的意义、再高的价值。性将来也是,总得

   挑人吧,合适不合适,也就这么点考虑,什么家庭、社会那都没了。

   人物周刊:我们是在朝这个方向前进吗?

   潘绥铭:一夜情,不就是越来越朝这方面走,什么时候大家都认为它就是一夜性,把这个词都改过来以后,它就变成这样了,现在大家还不得不用一个情来遮遮掩掩。其实约炮要是流行以后就证明这点也没了,连爱的意义都去掉了。反过来咱们社会学都说,有作用力就有反作用力,如果反弹相当大,那在一段时间内你就成不了气候,或者说它会变成一个多元存在,你只是多元中的一小元。从力量对比上来说它很弱小,仍然是弱势群体,仍然是边缘群体现象,可我们要的不就是这个嘛,你承认我是一元,给我一个空间就完了,不能要求它成为主流。

  

   (实习记者谢思楠、姚梧雨童、郑宇亦有贡献)

  

   (文章原刊于《南方人物周刊》,转载自中国社会学网http://www.sociology2010.cass.cn/news/745682.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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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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