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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从西方文论看李商隐的几首诗

更新时间:2015-02-04 11:55:36
作者: 叶嘉莹 (进入专栏)  

    一

   义山的诗具有一种特别炫人的异彩。从内在意蕴方面而言,思致的深曲、感情的沉厚、感觉的敏锐、观察的细微等都足以使人移情而心折;而从外在辞藻方面而言,用字的瑰丽、笔法的沉郁、色泽的凄艳、情调的迷离则足以使人目眩魂迷。然而李商隐又给我们留下了一些使人读后为之心动却深感无可奈何的作品,《燕台》四首就是这样的作品。这四首诗是组诗,分别标题:春、夏、秋、冬,它们的总题目是《燕台》。

   《燕台》四首,第一首是春:

   风光冉冉东西陌,几日娇魂寻不得。蜜房羽客类芳心,冶叶倡条遍相识。暖蔼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雄龙雌凤杳何许,絮乱丝繁天亦迷。醉起微阳若初曙,映廉梦断闻残语。愁将铁网罥珊瑚,海阔天宽迷处所。衣带无情有宽窄,春烟自碧秋霜白。研丹擘石天不知,愿得天牢锁冤魂。夹罗委箧单绡起,香肌冷衬琤琤佩。今日东风自不胜,化作幽光入西海。

   其“夏”诗曰:

   前阁雨帘愁不卷,后堂芳树阴阴见。石城景物类黄泉,夜半行郎空柘弹。绫扇唤风阊阖天,轻帷翠幕波洄旋。蜀魂寂寞有伴未,几夜瘴花开木棉。桂宫留影光难取,嫣薰兰破轻轻语。直教银汉堕怀中,未遣星妃镇来去。浊水清波何异源,济河水清黄河浑。安得薄雾起缃裙,手接云軿呼太君。

   再来看“秋”:

   月浪衡天天宇湿,凉蟾落尽疏星入。云屏不动掩孤颦,西楼一夜风筝急。欲织相思花寄远,终日相思却相怨。但闻北斗声回环,不见长河水清浅。金鱼锁断红桂春,古时尘满鸳鸯茵。堪悲小苑作长道,玉树未怜亡国人。瑶琴愔愔藏楚弄,越罗冷薄金泥重。帘钩鹦鹉夜惊霜,唤起南云绕云梦。双珰丁丁联尺素,内记湘川相识处。歌唇一世衔雨看,可惜馨香手中故。

   最后一首是“冬”:

   天东日出天西下,雌凤孤飞女龙寡。青溪白石不相望,堂中远甚苍梧野。冻壁霜华交隐起,芳根中断香心死。浪乘画舸忆蟾蜍,月娥未必婵娟子。楚管蛮弦愁一概,空城罢舞腰支在。当时欢向掌中销,桃叶桃根双姊妹。破鬟矮堕凌朝寒,白玉燕钗黄金蝉。风车雨马不持去,蜡烛啼红怨天曙。

   这四首诗说些什么,真是朦胧诗。既然是朦胧诗,所以过去那些注释讲解李商隐诗歌的人就对它们有很多的猜测。

   很多人就猜想,“燕台”两个字就是一个女孩子的名字,那个女子就叫燕台。李商隐曾经有一段时间在玉阳山学仙修道,这个女子可能是他当时所爱的一个女道士。所以它的题名就叫《燕台》,这是一个说法。

   又有人提出“燕台”这两个字,在中国的传统中有其特殊的含义。西方的语言学、符号学认为任何语言、任何词语都是一个符号,这个符号如果在一个国家民族里使用了很长久的时间,它就在文化的历史的背景之中形成了一个符码、一个记号,这个记号带着很多的历史文化的背景,所以这样的符号就成为一个文化的符码(Cultural Code)。“燕台”这两个字作为一个文化符码在中国的传统之中是有一个含义的,它指的使府。中国古代各地方的军政长官都有自己的幕府,这个幕府可以代称为“燕台”。这个意思是因为燕昭王曾经筑黄金台招揽天下的贤士,“燕台”就代表能够招募贤才来工作的地方。

   又有人说“燕台”是一个女子的名字;但有人不同意这种说法,认为这个女子并不叫做燕台,这个女子是燕台的主人,是那些节度使、观察使幕府之中的后房的姬妾。李商隐这个人一生都是在幕府之中工作的,所以说他可能是在幕府之中工作的时候,跟幕府主人一个后房的姬妾发生了感情,然后写了这四首诗。

   还有人根据诗中“当时欢向掌中销,桃叶桃根双姐妹”的句子猜测,“姊妹”一定是两个女子,说在皇宫里有两个女子,一个叫飞鸾,一个叫轻凤,《燕台》诗就是写这两个女子的。

   前人的说法非常的多。但是同时与《燕台》诗相联的还有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李商隐自己说出来的。李商隐除了《燕台》四首诗以外,他还写过一组诗,名字叫《柳枝》,《柳枝》诗前面有一段序文“柳枝,洛中里娘也”,其中讲了柳枝的故事。我以为:第一,这个故事可以证明《燕台》四首诗果然是好诗,使柳枝这个女孩子如此感动。第二,后来历代评注说诗的人,因为知道这个故事,就推测《燕台》里面所写的可能就是李商隐和柳枝的爱情故事。《燕台》诗中写了很多地名,他们说这都是柳枝结婚之后去了这里,去了那里,当然这都是后人的猜测。根据李商隐《柳枝》诗的序文,是李商隐先写了《燕台》诗,柳枝这个女孩子听到以后才有感动的,所以他《燕台》诗里面写的不可能是柳枝,他是先有诗然后才认识柳枝的,所以这种猜测是不可能的。

   大家对诗里面的人写的是谁有很多的猜测,对地方也是如此。比如李商隐在诗中写到“石城景物类黄泉”,“浊水清波何异源,济河水清黄河浑”。按照地方猜想,认为这个女子原来在北方,后来到了南方。因为诗里边还写到“内记湘川相识处”,就猜测这个女子后来又到了湖南。我个人以为这些猜测都非常牵强,而且甚至于他们自己的说法不能够自圆其说,自己都不能够证明。比如“石城”就有两个地方:一个是南京,南京叫做“石头城”;湖北有个地方也叫“石城”。再比如“蜀魂”,岂不是应该是四川;然后又有“瘴花”,岂不是又到云南去了;又有“南云”、“云梦”,岂不是又到了楚的地方。持上面这种观点的是当年台湾大学的一位教授,他说诗中有许多可以指实的地方,不妨认为诗中的女主人先在这个地方,后来又到那个地方,有南方的地方也有北方的地方。劳干《李商隐燕台诗评述》说:“诗中忽南忽北,正是原作者故弄狡狯,无意将谜底告人。”作者故意要制造这些恍惚迷离让人难以猜测,他不想把谜底告诉读者。

   另外又有人猜测春、夏、秋、冬都写什么呢?第一首“春”是写春情乱思,是春天引起的一份感情的哀怨;第二首“夏”是写他们旧时某一天晚上的夜会;第三首写那个女子离开他,到远方去了;第四首写他还羁留在这里,不能够去寻找那个女子。大家作了各种的猜测。

   我们中国过去讲诗的人都喜欢用历史背景来讲诗,考溯诗人的生平、时代背景,指出诗歌的内容是什么?这个本来是不错的。诗歌有很多的类型,不同的类型需要用不同的方法,用英文说是Approach,就是怎样去接近它。我们中国的诗歌是注重兴发感动的作用的,《毛诗大序》上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诗歌都是注重兴发感动的作用。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里的诗,它引起作者和读者感发的方式有三种:赋、比、兴。“赋”是直接的叙述,就引起人的感动,不用一个形象给人直接的感受,只用说明和叙述就可以使人感动。杜甫有一首《醉时歌》是送给他的朋友郑广文的:“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甲第纷纷厌粱肉,广文先生饭不足。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有才过屈宋。德尊一代常坎轲,名垂万古知何用?”他完全是叙述,一高一低,一扬一落。有一些诗歌是用“兴”的方式开端的。比如《诗经•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还有像《诗经•小雅•苕之华》:“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它用苕华黄萎的形象来表现人生的忧伤,是用一个景物的形象引起你的感发,这是简单的兴的方式。还有一些诗歌是用“比”,常常选到的是《诗经•魏风•硕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它用硕鼠的形象来做比喻。这种形象跟苕华、关雎不一样,苕华和关雎是眼前看到一个景象,这个景象就引起了你的感动,所以它的感发作用是由物及心,是由外物的景象引起内心的感发。而《硕鼠》不一样,《硕鼠》是内心先有一个感受,说我们遭遇到聚敛剥削,很高的赋税,然后它用一个硕鼠的形象来代替剥削者,它是由心及物的,是先有内心的情意,再找到一个外物的形象来表达。

   像李商隐《燕台》这样的诗,它不是那么简单,很难说它是由心及物或者是由物及心,它整个四首诗都有各种各样的形象,不像《诗经》那么简单。在西方的文学批评理论中讲到形象与情意的关系当然是很多的, 像明喻( Simile )、 隐喻(Metaphor)、转喻(Metonymy)、喻托(Allegory)、拟人(Personification)、举隅(Synecdoche)等等,它们所代表的情意与形象的关系也有很多不同的样式。李商隐这样的诗如果用西方的文学术语来说,叫做Objective corelative,是一种“客观的投影”,是一种外观的形象,但又与作者的情意有相当的关联,它是一连串形象写下来的,而它的形象常常让人不大十分清楚它到底说些什么。这样的诗不能够用理性来完整地去分析、说明,所以我现在就想把这些理性的东西暂时撇开,尝试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讲,就是借用西方的文论来讲。

       二

阐释学(Hermeneutics),Hermeneutics一词来源于古希腊神话中的Hermes,Hermes是为宙斯大神传达信息的使者。因此西方就把解释《圣经》中神的语言的学问叫做Hermeneutics。《圣经》里有很多象喻,它们有一个表层的意思,还有一些深层的意思,此外还有宗教上的意思,所以它们可以讲出很多不同的意思来。后来西方的哲学家也用这种方式对哲学作解释,这样他们就把宗教的阐释学和哲学的阐释学合在一起都叫做Hermeneutics。 阐释学认为有多重解释的可能性, 第一层是Meaning,Meaning就是作者的本意。比如李商隐这四首诗究竟说的是什么?是不是写他的一段恋爱故事?那恋爱的对象又是谁?还是写他在使府中仕宦的不得志?他究竟要说些什么?当然诗的类型不同,本意的表达也不一样。像杜甫的诗我们能够找到他的本意,他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赴奉先县咏怀》等,我们明白作者的本意是什么。但是像李商隐这样的诗我们很难说明作者的本意。所以除了Meaning以外,还有Significance。Significance就是读者从作品中获得的一种衍义,它不一定是作者的本意。不管是Meaning还是Significance,在西方的阐释学里都认为它们可以有很多的层次,他们还有另外的一些批评术语:Multiple meaning是很多层次的Meaning,Plural significance,Plural也是多数的,是多数的Significance。Meaning和Significance是不一样的,Meaning是作者本人创作时的本意,Significance是作品让读者联想到的意思,它可以有多重衍义的推想。不管是作者的本意也好,也不管是读者引申出来的意思也好,任何的意思都是从它的文本衍生出来的,所以我们的理解只能够透过它的文本去探寻,除此以外我们别无依据。为什么我们用文本不用本文呢?因为一说到本文就比较受拘限,说它本文的意思是什么?如果是文本(Text),它指的是文字的本体。我们不说它的本文,而说它作为一个客观的文字本体是什么?我们要从文本来探索,那么文本是什么组成的呢?按照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的说法,他认为所谓文本就是由两条轴线组成的:一条是语序轴(Syntagmatic Axis),语序轴是就语法结构的次序而言的;还有一条是联想轴(Associative Axis),就是文本引起你的联想。如果说语序轴是一条横向进行的语言结构的次序,联想轴则是纵向下来的。比如从“蛾眉”,联想到《诗经》上的“蛾眉”,楚辞上的“蛾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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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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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社版》(西安)2005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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