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陈伟:汉娜·阿伦特与自由主义之反思

更新时间:2015-01-27 16:49:08
作者: 陈伟 (进入专栏)  
”[13](P178)阿伦特指出,现代社会代议制度已经日益蜕化。她说:“西方代议式民主制度即将失去其代表的功能,而沦为巨大的政党机器,但不是‘代表’党员而是代表职务。”[13](P125)阿伦特如此描述了官僚制的本质及特征:“官僚政治,亦即错综复杂的官僚体系的统治,其中既非一人、也非最优秀的人,既非少数人、也非多数人,根本就无人承担责任,它可以恰当地称之为‘无人之治’,如果按照传统政治思想,将专制界定为不必有所交代的政府形式,那么此种‘无人之治’明显是所有专制政体中最为专制的一种,因为那里无一人可以被要求问责。它使得责任归属与敌人的认定成为不可能,此种状况,乃是造成当今世界范围内的暴动不安、混乱失序、且有失控之危险的最大原因。”[13](P137)以阿伦特之见,20世纪60年代世界范围内的学生反抗运动,可以视为对这种“官僚社会”的一种反动。她指出:“全世界的学生反叛运动都有一种重要特征,反对统治的官僚。”[13](P178)事实上,在阿伦特看来,现代官僚制与20世纪极权主义的出现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官僚控制,也是极权主义支配结构的重要部分。阿伦特认为,极权政府与官僚制在使人不成其为人方面具有共同点。她在关于艾希曼审判的著作中,也指出艾希曼作为一个官僚机构的“齿轮”如何与大屠杀联结在一起。官僚制免除了官员作为个人进行判断的义务。艾希曼自称不过是执行上面传达的命令。这样,审判艾希曼在某种意义上不过是对某种制度的审判。阿伦特写道:“对政治和社会科学来说颇为重要的是,极权政府的本质,可能也是官僚制的一个本性,就是把人作为行政管理机器的功能部件与齿轮,由此使他们非人化(dehumanize)。”[14](P289)

   与政治危机相连的是现时代的“文化危机”。伴随着现代公共领域的衰落,文化危机出现,因为文化从本质上是一种具有公共性的现象。现时代文化危机的症候是以消费主义为中心的大众文化的泛滥。阿伦特指出,这种大众文化从本质上讲并不属于文化的范畴。她回到罗马语境中的文化概念来阐发其文化观。“文化”一词及其观念,起源在罗马。文化在词源上来自“colere”,意指培养、维护、照顾、延续并保持,最初意思是使自然变得适宜人的居住。罗马人用“文化”一词意指农业,它最初出现在农业人口当中,指种植过程中保留种子、精心培养等意思,它至今仍是文化的本质内涵。与罗马人所理解的文化观念相连的是自然与和平的理念。罗马共和国强调“和”与希腊人内部的好斗形成鲜明对照,盖因希腊人自我意识中并无文化概念。据阿伦特的分析,文化体现了对自然的照顾,对传统的保存,对世界的珍视,它是一种人与世界的交往模式。[2](P213)并且,文化体现了人对美的追求。它唤起的是艺术感、美感,而不是人的感官刺激所引起的快感。阿伦特对文化的传承性、公共性、艺术性的强调,使她所理解的文化具有政治的意涵,其政治观与文化观是交织在一起的。

   如果说文化最初与农业社会相联,那么,在现代工业社会中文化何以生存呢?以阿伦特之见,在现代性情境下,文化气若游丝,奄奄一息,若非有意保存,必将日薄西山。公共世界消失了,文化的阵地也就失去了。阿伦特指出,现代社会注定是一个没有文化的社会,而所谓的大众文化(mass culture)更是凸显着现时代文化的危机。以她的分析,大众文化最初作为没有文化气质的新兴资产阶级分子装点门面的饰品而出现,流行音乐、时尚、都市文化等所代表的大众文化,本质上是一种娱乐。文化保存世界,而大众文化是要消费一切;文化激发人的审美情趣,陶冶人的情操,提升人的境界,而大众文化则刺激人的感官愉悦,满足人的欲望,使人堕落为动物;文化是公共世界的现象,记录伟大的传统,而大众文化则是个人沉沦于社会、陶醉于一己私域之享受的表现,它喜新厌旧,不断地将艺人扫入垃圾堆,而致力于推新人。真正的文化所培养的是有素质、有教养的爱世界、爱祖国的公民,而大众文化所培养的则是沉溺于声色时尚、不知公共责任、政治上冷漠幼稚的追星族。

   阿伦特对消费文化批判之激烈可谓到了极致。以笔者之理解,在阿伦特对现代文化危机分析的背后,体现的乃是传统与现代性的对立。按阿伦特的理解,文化天生具有传统性,在传统断裂、崇尚虚无的现代,自无文化可言。阿伦特在论述文化问题时对罗马经验的挖掘,体现着她思想中保守的一面。[注:日本学者川崎修写道:“在阿伦特看来, 美国共和主义中所体现出来的政治, 具有创新精神和使之永久化的精神, 即革命精神和保守精神两个方面。按照这一点来看, 阿伦特的现代美国批判, 不是针对创新精神的欠缺, 而是针对其精神, 即对政治出发点的破坏。在这个意义上, 可以说阿伦特的批判实际上是一种保守的批判。”(参见川崎修:《阿伦特:公共性的复权》,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209、216页)。]尽管在极权主义破坏后所留下的废墟上,文化的脚印已难以寻觅,尽管在后极权时代,传统的纽带已经断裂,尽管在现代性情境下,权威已经不复存在,但阿伦特仍希望人们有意识地介绍文化,继承和发扬优良传统,重建政治权威。而文化、传统、权威三者往往是结伴而行的,缺少其中一个,其余皆不能很好地存在。[2](P127)

   现代性的种种危机,从根本上折射着人的危机。一方面,现代人生存环境恶化;另一方面,人自身成了问题,信仰危机、精神疾病日增,尤其关键的是人生意义出现了危机。现代社会的“划一主义(conformism)”[9](P423),使人由多样的人成了彼此雷同、可以相互取代的符号;随着公共世界的消失,个人失去了精神家园,只有勉强到伪装成公共领域的社会中寻求暂时的寄托,而孤独则成为现代人最经常的心理体验;虚无主义四处蔓延,人们习惯于玩弄现实,游戏人生,不负责任,浑浑噩噩。启蒙运动号召人的解放,但启蒙之后,似乎人们反而进入了一个更为非人类、反人类的处境之中。阿伦特谴责那些安于享乐的人而赞颂奋起反抗的激进青年,正是因为她从他们那里看到了新的希望。

  

   至此为止,我们不难看出阿伦特在何种意义上赞同现代性,在何种意义上否定现代性。阿伦特对现代性的理解具有两面性,她一方面接受启蒙运动以来的若干现代理念,同时又对现代性所包含的危机有清醒的认识。[注:阿伦特的导师雅斯贝尔斯便曾批评阿伦特没有看到启蒙运动的伟大之处,而过多地关注其消极的方面(参见罗特·库勒,汉斯·萨尼尔:《汉娜·阿伦特与卡尔·嘉士伯通信集(1926-1929)》,波尔波出版社,2001年)。]她的自由主义反思也正从属于现代性反思这一大问题。她对自由主义的态度其实也包含了正反两个方面。阿伦特不是自由主义者,无论是“新自由主义”还是古典自由主义,都与阿伦特无缘,但阿伦特也不是一个立场坚定的“反自由主义者”,或许这也是当代美国学者斯蒂芬·霍尔姆斯在其论反自由主义的作品中未将阿伦特列入“反自由主义者”行列的道理所在。[15]

   诚然,一个健康的自由民主社会自然与极权主义社会有天壤之别,自由主义者也一直与极权主义者划清界线,但自由民主政体是否会蜕化为极权支配,则是另一个问题。事实上,20世纪形形色色的极权主义正是兴起于自由主义世界之中。以阿伦特之见,自由主义在抵御社会极权化方面存在着先天不足。例如,自由主义忽略了公共政治生活及其空间的价值;持自由主义信条的近代资产者醉心于私利的追求与私人领域的安全和幸福,缺乏公共热情;自由主义的个人主义是一种‘量’的个人主义,而非‘质’的个人主义,对个人的个性及独特性缺乏足够的关怀。凡此种种,皆为极权主义的兴起提供了温床,自由主义在极权主义兴起时不无助纣为虐之嫌。阿伦特的政治思想在表达公民理想、倡导政治生活的复兴方面,延续了古典共和主义的传统。在20世纪的语境中,阿伦特试图提醒人们在享受现代社会带来的各种便利时,勿忘对世界的公共责任。不难看出,她在阐发公民共和理念时已经充分吸收了自由主义的一些基本理念。阿伦特对自由主义的批判性思考,显示了古典共和主义与自由主义的理论分野,展示了自由主义政治哲学包含的内在问题;而她对自由主义态度的暧昧,则提示人们古典共和主义在现代社会中发挥作用的限度。

   阿伦特不把自由主义作为其论战矛头所指,更有语境方面的原因需要考虑,那就是阿伦特发表政治理论的时代,自由并不是太多而是太少,自由主义自身尚处于一种腹背受敌的危机之中,而极权主义即使在战后仍是西方政治理论家要直面的时代命题。必须注意的是,阿伦特本人不喜欢任何一种“主义”,因为“主义”之争可能掩盖现代性问题的要害,她主张自由思想,独立判断,推陈出新,不拘泥于任何意识形态的藩篱。阿伦特关注的是如何借鉴过去的经验、吸取过去的教训,致力于当下人类政治生活之重建。

  

   参考文献:

   [1]Margaret Canovan. Hannah Arendt:A Reinterpretation of Her Political Thought[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2]Hannah Arendt.Between Past and Future:Eight Exercises in Political Thought[C].New York:The Viking Press,1968.

   [3]Hannah Arendt.The Human Condition[M].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98.

   [4]弗兰西斯·福山:历史的终结及最后之人[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

   [5]阿洛伊斯·普林茨:爱这个世界:汉娜·阿伦特传[M].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

   [6]Hannah Arendt.Lectures on Kant's Political Philosophy[M].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2.

   [7]Seyla Benhabib. The Reluctant Modernism of Hannah Arednt[M].Thous and Oaks:Sage Publications,1996.

   [8]Hannah Arendt.On Revolution[M].London:Penguin Books,1990.

   [9]Hannah Arendt.Essays in Understanding(1930-1954)[C].London:HarcourtBrace&Company,1994.

   [10]李强.自由主义[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

   [11]马克斯·韦伯.社会学的基本概念[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

   [12]乔治·索雷尔.论暴力[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13]Hannah Arendt.Crises of the Republic[C].London: 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1972.

   [14]Hannah Arendt.Eichmann in Jerusalem: A Report on the Banality of Evil[M].New York:The Viking Press,1965.

   [15]斯蒂芬·霍尔姆斯.反自由主义剖析[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

Hannah Arendt and the Reflections on Liberalism

CHEN Wei

   Abstract:Arendt's reflections on liberalism belong to her critiques of modernity.She accepts modern political principles such as individualism,universalism and constitutionalism. But she also indicates the crises of moderntimes.Arendt's paradoxical attitude to liberalism shows the division between classic republicanism and liberalism and the limits of republicanism in modern society.

   Keywords:Hannah Arendt;modernity;liberalism;republicanism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06CZZ004)。

   作者简介:陈伟,中国人民大学(北京100872)国际关系学院讲师,博士。

   原载于天津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9年第4期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zhangli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83208.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